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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101床那个男的……】
咚咚。
【把肺叶切了一半。复查就发现转移了,把另一半也切了……】
陈舷呼吸急促,心跳轰隆。
他抬头,望着镜子里瘦脱了相的自己,抬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一大片的头发被抓下来,他却不死心,就那么抓了一把又一把,疯了似的想要拽住一把掉不下来的头发。
一点一点地,洗手池里堆满了他的头发。
【唉哟,真是可怜。】
【真是可怜。】
【切了一半又一半,复查又复查,化疗又化疗……】
头发掉光了。
陈舷怔怔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脱力地往后摇摇晃晃地退,最后碰地一下,重重摔到地上。
他坐在地上,回不过神来,呼哧乱喘地重重喘气。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远处噼里啪啦地跑近。
“哥!”
方谕一声把他叫回了神。陈舷猛然惊醒,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踉踉跄跄跑去几步,把门啪地上了锁。
他转身冲向洗手池,在池子前两腿发软地摔了一跤。
他打开水龙头,把水哗啦开到最大。不管它冰凉刺骨,陈舷把起了红疹的手放到下面,疯了似的猛搓。
门被一拧,但没打开。
“哥?”方谕懵了下,又用力拧了几下门,“哥?哥!你锁门干什么!?”
方谕猛拍了几下门,喊着他。
陈舷喘着粗气,听都听不见,他抓起毛巾盖在头上,拿着肥皂,把手臂搓得破皮出血,疼得眼皮发抖,还在咬着牙一直搓洗。
身后传来砰砰巨响,门锁被撞得一点点凸了出来。
终于,锁被撞掉。
门碰地大开。
方谕没收住,因着惯性扑了进来,在地上狠狠摔了个前扑,脸着地。
顾不上疼,方谕一翻身,抹了一把鼻子底下的血,爬起来,朝着池子前的陈舷跑过去。
“哥!”他往池子里一看,“哥,你——哥!?”
陈舷都把胳膊搓得全是血了,上头还全都是肥皂泡沫,血沫就那样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方谕赶紧拽住他两手,用水把他胳膊上的沫冲干,就把他两只胳膊全从池子里拉了出来。
“你干什么呢?!”他失控地大喊,“疯了吗你,搓成什么样了!?”
陈舷两手病了似的发抖,哆哆嗦嗦地看着方谕,缓缓摇了几下头。
“我没事……”他说,“我没事的,没事……洗洗就掉了,你松开我,我洗洗,洗洗就好……”
陈舷硬拽两下,要把胳膊从方谕手里挣出来。
方谕死抓着他,没让他走。
“哥!”方谕喊,“你都出血了!”
“我没有!”陈舷也失控地喊,“我没事!没事!!”
撕心裂肺地喊完,陈舷再也憋不住了,崩溃地哭了出来。像个摔倒在地爬不起来了的孩子,他一下子跪坐到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巴里的血也顺着嘴角流下,滴滴答答地没完没了。
方谕僵在原地。
“我没事……我没事的啊,没事……我怎么成这样了,我怎么这样了……”
“我不该这样,不该这样啊,我怎么成这样了……怎么混成现在这样,怎么就……小鱼……”他哽咽着,“为什么出血了,不是做手术了吗!为什么还会出血!?我——我没得癌症,我没复发,没恶化……我不想插胃管了,我不要做手术……我不要化疗,我……”
“我不想死……”他肩膀剧烈起伏,崩溃着嚎啕起来,“我不想死——”
陈舷哭着惨叫,哭得睁不开眼。
方谕抱住他。
他按着他的肩膀,把他瘦弱的身躯紧紧扣在怀里。
陈舷端着流血不停发抖不断的手,在他肩上依然嚎啕。
正声嘶力竭地哭着,忽然,他的后背被方谕拍了两下。
一段哼唱在他耳边轻柔地响起。
伴着拍在后背上的一下又一下,哼唱一点一点游进他耳朵里。
虫儿飞。
是虫儿飞的调儿。
意识到的一瞬,陈舷忽然呆住,思绪瞬间被拉回到那一刻。
漆黑一片的衣柜里,四面不透风。
像个铁笼一样的空间里,他跟方谕紧紧抱在一起。
陈舷骤然平静下来,毫无道理地平静了。他呆呆望着墙上四四方方的瓷砖,嘴巴还张着,胸膛也还在喘得起起伏伏,没哭干的眼泪也那样呆呆地流。
虫儿飞的调子平缓地哼唱,方谕声音沙哑。他没唱词,只是在陈舷耳边哼着曲子。
陈舷渐渐不哭了,呼吸还在发抖。手上还疼,嘴巴里也疼,刀口上也疼,哪里都疼,可是他听见十七岁那年的虫儿飞。
他听见十七岁那年的虫儿飞。
调子哼了很久,很久,在不大的卫生间里轻轻地余音绕梁。嘴角里的鲜血慢慢地淌,手臂上的血也从指尖上滴落。
很久,很久。
“方谕,”陈舷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吓人,“我没有头发了。”
“没关系,”方谕说,“你很好看,没关系。”
第80章 剪发
陈舷脑袋上盖着毛巾, 坐在沙发角落里,瘦瘦小小的一团,就那么抱着膝盖坐着。
他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搭。
手臂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 包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冯医生刚给他处理好伤口,他是被方谕叫来的。
冯医生亲切地又嘱咐了几句,还安慰陈舷没有关系, 刚刚所有的症状都是化疗后的正常反应。但陈舷一直没吭声, 处理好了伤,他就抱着膝盖低头一缩, 像个缩头乌龟,一句话都不回他。
冯医生有点尴尬。
幸好方谕出来打了几句圆场,把冯医生送了出去。
“他心情不好, ”陈舷听见方谕在外面说,“我没照顾好, 让他吓到了。您别怪他,是我的错。”
冯医生笑着说了没关系, 离开了。
送走了他, 方谕又走回来。
他在陈舷旁边坐下。
陈舷立刻抬手, 两手死死捂住脑袋上的毛巾,把头抵在膝盖上。
方谕无言半晌,伸手拍拍他:“给我看看。”
“不要。”
“我看看,我不嫌你。”
“不要。”
“我……”
“不要。”
“……”
方谕说不出什么来了, 他坐了一会儿,转身站了起来。
他走了,陈舷才松开手,悄咪咪抬起眼,盯着方谕离开的方向。
那方向是工作室, 不知道方谕是不是打算回去干活。
想着,陈舷低下眼帘,撇了撇嘴。
混蛋。
他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可心里的话音还没落地,方谕就又从工作间里走出来了。
陈舷又往他那边一看,看见他手里拿着把银制剪刀。
挺大一把,寒光闪烁的。
方谕走到茶几旁边,站在他不远处,往脑门上一撸,把那头造型时尚的卷毛薅了起来,丈量几寸后,他一剪子就往根部剪了下去。
咔嚓一声,那头造型时尚的卷毛前发,立时只剩下短短几寸。
陈舷蓦地瞪大眼睛。
方谕把剪下来的头发扔进垃圾桶里,没有丝毫留恋,甚至都没看它一眼,转头就把发尾一撸,又一剪子下去。
咔嚓、咔嚓、咔嚓。
陈舷眼瞅着他一剪子又一剪子,把原本很有韵味的那一头中长微卷的文艺造型,越剪越短,越剪越短,剪得和狗啃的一样。
方谕摸了摸头发,大约是觉得差不多了,转身就往卫生间走。他又对着镜子咔嚓咔嚓地剪起来,最后就留下一头和板寸差不多的狗啃头——看起来还不如陈舷脑袋上的不毛之地。
陈舷站在卫生间门口,傻愣愣地看着他。
方谕放下剪子,转头看向他。在卫生间洒下的灯里,他朝着陈舷一笑。
“这样就一样了,”他说,“我陪你长头发。”
陈舷呆了半晌。
“……你,”他结巴了下,“你不是,还有……时装秀吗?”
“不耽误,”方谕说,“我又不是上去走台的。”
“可……多难看啊,你要见人的,那好歹是时装秀……”
“你也要养病。”方谕认真说,“我要陪你。我说了,我会陪你的。要是因为一个脑袋就看不起我,那以后不见也罢。”
陈舷说不出话来。
他又愣愣盯了会儿方谕剪得和狗啃一样的头发,终于无话可说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突然觉得方谕剪的头发真的很好笑,于是越笑越控制不住,笑得刀口都有点疼,弯下了腰去,这回是笑得肩膀发抖。
“好丑,”陈舷说,“你真的好丑。”
方谕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听了他这话,他无可奈何地跟着笑了声。
“丑就丑吧,”他说,“你笑了,我丑也值。”
方谕摸了摸他的脸。
陈舷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又笑了声。他弯着眼睛看着方谕,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去,重新把他细细打量了一遍。
十二年了,方谕真是长开了不少。陈舷想起过去的十二年,其实他早就渐渐地、不受控地,在精神治疗的过程里,把方谕忘记了很多。
他记得那些事情,可有时候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方谕的模样,声音。忘记一个人是从什么开始?陈舷也不知道,只是意识到的时候,方谕的模样也好、喊他叫哥的声音也好,少年眼尾的红和不敢望来的眼睛也好,全都在学校走廊的光尘里变得模糊不清。
陈舷记不清事了,但就是很固执地想他。那些飞灰似的大雪湮没了他的回忆,湮没了方谕的脸,却淹不死从他心底里涌出来的想。
明明不能再见方谕,明明他自己也恶心的想吐,可却总有种想飞奔着去找他的冲动。
为什么会这么记挂一个他恨的人,为什么会对这么一个该恨的人心存留念,为什么还在爱,哪怕都快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陈舷一直不解,但此刻,他好像找到答案了。
他忘记了,但是本能记得,记得方谕其实能为他做一切。
“早点回来就好了。”陈舷轻轻说,“你早点回来就好了,真好。”
方谕怔了一瞬,忽然又红了眼尾。他又哭了,但眼尾的红真的好像十六七岁时对着陈舷的脸红。
陈舷苦笑了声。
“我,”陈舷说,“我真的害怕,小鱼。”
“嗯,”方谕说,“我知道,没关系。”
“我明明自己说了,要再勇敢……可我还是害怕。”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癌症。”方谕说,“会死的重症,谁不会害怕?好好的身体,突然这里出问题,那里也出问题,什么都不受控制,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会不会复发,谁都会害怕的。”
“不管有多胆子大,癌症面前,谁都会崩溃。你换强石巨森来,他也得崩溃地找妈,怎么会是你的问题。”
陈舷愣了下,原本还握在一起后怕得发抖的双手,都顿住了。
噗嗤一下,他又笑了:“怎么现在还会说笑话?”
“小时候跟你学的。”方谕说,“病痛面前,人都会弱小。你可以害怕,但是要跟我说。我会陪着你,也会想办法,你不要伤害自己。”
“嗯,”陈舷摸摸鼻子,“我知道了。”
“是我没照顾好你,”方谕说,“我的错。”
陈舷摇摇头:“不是。”
“是我的错。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我不会让你离开视线了。”方谕说,“我看看牙。”
他伸手过来,摸住陈舷的脸。陈舷顺从地张嘴,方谕手托着他的下巴,往他嘴巴里一看,就见真是掉了两颗牙。
“这里,松了。”陈舷指指一颗下牙。
方谕碰了碰,没敢多动:“疼吗?”
“嗯。”
“医生刚说,掉牙是正常的,会掉多少不一定,三个月以内还不能种牙。”方谕手动合上他的下巴,“等复查完了,我带你找个牙医诊所,先弄一套假牙吧。”
陈舷点点头,问他:“会疼吗?”
“假牙应该不疼。”方谕说,“我给你花钱弄最不疼的。”
“好。”
方谕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扶到了餐桌上。
陈舷吃不下饭了,就只喝了几口水。
吃完饭后,洗了漱,两个人就睡下了。半夜的时候大门突然一响,陈桑嘉回来了。
陈舷一激灵,醒了。
方谕也迷迷糊糊地醒了。他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顶着一头狗啃板寸,揉着眼睛,光着脚走了出去。
陈舷躺在床上,看着方谕把门一开,走出去开了灯。
“阿姨。”方谕叫了一声。
然后陈桑嘉就厉声尖叫了一嗓子。
“我靠!”她算是难得骂了一声,“你脑袋怎么了?让火燎了?”
“……”方谕清了清嗓子,把卧室的门关上,压低着声音走出去,“我自己剃的。锅里还有汤面,您要不要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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