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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舷明白了什么。
方谕其实可以不这么赶的。按照他原来的安排,他会在二月初弄完家里的事情后就走,回了意大利就会做这些衣服。
估计这会儿,这几件礼服早做完了。
“我耽误你的时间了?”
陈舷轻声嘟囔。方谕一惊,连忙抬头,张嘴刚要解释,陈舷接着又说:“那也是应该,礼服再贵也没我贵。”
“……”
“你敢说不是?”
陈舷抬起头来望向他。这张青白消瘦的病脸面无笑意,嘴往下撇,半低着眼瞪着他,还是那样发倔,还有点傲。
方谕一下子没话说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当然没你贵,你是最贵的,”方谕把碗端过去,夹着一筷子吹凉的面条送到他嘴边,“裙子熬夜能赶,你的事我不能耽误。来,贵哥,吃面。”
陈舷没压住嘴角,抽搐了会儿,还是笑了。
他张嘴,心情很好地叼住筷子,吸溜一下,把汤里浸着的面条也吸起来了,整根整根地吸了一大口起来。
“哎哎哎,别吃那么多!咬断,咬断呀哥,吃那么多不行!”
“对对,慢慢嚼,你要嚼得很烂再咽……再嚼一会儿。对,就是这样,很好。”
把嘴里的面嚼得快烂成泥了,陈舷才吞了下去。
过了这么多天,吞咽也好多了,倒是不费力。可这也是他这么多天第一次咽非流食,过喉咙的时候还是不适了下,陈舷咳嗽了两声。
一抬头,他看见方谕含笑看着他。
“怎么了?”陈舷从旁边拿起纸来擦嘴,看了看纸巾,“我嘴上沾到了吗?”
“没有,你很好。”方谕笑笑,“我就是觉得,你真的快病好了,变得和以前一样了。”
“……是吗?”
“是啊,”方谕说,“你快回去了,哥。”
陈舷愣了瞬。
方谕低着头,又夹起一筷子面,呼呼地吹了两口气。
吃完饭,陈舷站在客厅的全身镜前面。
他对着镜子打量自己。还是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体,消瘦憔悴没有血色的脸。眉毛都在这几天里跟着头发一起掉干净了,浑身上下一根毛都没有,整个人像个来阵风就能被吹走的纸片。
真是看不出哪里像从前,一如既往地难看。
方谕却偏偏说他和从前一样。
大设计师,怎么眼睛还不好使。
陈舷心里嘟囔了两句。
他走去方谕的工作间。
工作间里有个假人,是个人体模特。
方谕这些天里把礼服的雏形做出来了,已经穿在了她身上。
那洁白的布纱造型飘逸,飘飘欲仙。
陈舷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看了会儿。
还挺漂亮的。
虽然他这个外行看不出什么名堂。
日子一天天过去,模特身上的礼服渐渐完整。露肩齐胸的内衬外,是一件搭在两肩上的披肩。披肩上的绸缎有好几层,绣着几圈刺绣,陈舷头一次发现衣服也能有这么多层次。
第一件礼服做好了,方谕把它放进了角落里,从旁边的大柜子里又搬出第二个人体模型。
方谕日夜赶工,没过几天,第二个人体模型身上也有了一套礼服的雏形。
他这边日夜不休地忙工作,也没耽误照顾陈舷。每回早中晚的饭点,他都准时到厨房里给他做饭,做完就亲力亲为地喂给他。
陈舷这几天早就不手疼了,但他没说,就这么让方谕一天一天地坐在身边,给他一勺一勺地对饭吹气,喂他吃饭。
陈桑嘉换上方谕给她的衣服,出门去走了两天亲戚,顺便把钱给还了——陈舷一开始确诊的时候,为了那笔天价手术费,她东跑西跑了好久,借了好多钱。
方谕把钱给了她,让她去还上。
陈桑嘉出去跑了好几天,晚上也回不来,只打电话给陈舷说,他七大姑八大姨要请她吃饭。
就这样,她又一连好几天没回来,晚上还睡在一开始他们娘俩住的那个老破小里。
那房子还没退租。租期还有一个月,正好到四月底。
方谕说到时候再搬家,陈舷没意见,陈桑嘉也同意。
在老破小里住了十天左右,陈桑嘉才把借了钱的亲戚跑完。
等她回到大平层这个宽敞的家里,一进门,她就看见陈舷靠着懒人沙发坐在客厅里,手里搓着个游戏手柄。
他戴着方谕给他买的带着假发的帽子,两条腿并在一起晃呀晃,整个人惬意至极。
……看着还挺舒服,像度假。
听见开门声,陈舷转过头,对着陈桑嘉挥了挥手:“妈。”
打完招呼,他又扭回头,继续在屏幕上搓着方向键,噼里啪啦地走剧情。
陈桑嘉脱下鞋子走过来,哭笑不得地问他:“这电视还能打游戏?”
“小鱼买的。”陈舷指指主机,“亲戚都走完了?”
“走完了,我说你病好了,一个个都高兴得不得了,拉着我又吃饭又玩的,还说等你好一些了,要带着你也去玩。”陈桑嘉在他旁边坐下,“我估计是没机会了,我们马上就要走。哎,这游戏机多少钱?”
“一万八。”
“一万八!?”
陈舷点点头。
“我靠了,游戏都这么贵。”陈桑嘉惊疑不定,“他没嫌贵?”
“没有。”陈舷说,“我嫌了,他没嫌。”
陈桑嘉苦笑两声。
“玩吗?”陈舷把手柄递给她,“还挺简单的。”
陈桑嘉接了过来,对着手柄上乱七八糟的按键皱起眉:“这怎么玩呀?”
“这个是这个……”
陈舷给她解释了一通,陈桑嘉大概懂了些。她试着动了动,屏幕上的小人一跳一跳地蹦跶了起来,往前面跑。
“挺有意思,”陈桑嘉推动小人往前走,脸上带笑,“他还做衣服呢?”
“嗯。”陈舷晃晃两条腿,“要做完了,还剩一套,也开始做了。”
“速度快啊。”陈桑嘉挺意外。
“晚上也在赶,能不快吗。”陈舷说,“说早点赶完早点走,要带我去海城看房子。”
陈桑嘉皱皱眉:“他就让你晚上一个人睡?”
“没有,他又买了个沙发床,放在书房里,让我睡那儿。说怕我做噩梦,有什么事儿马上就能叫我。”陈舷说,“他还说不会吵到我的,跟我发了好几遍誓。”
陈桑嘉舒展开眉头:“那吵到你了没?”
“还真没有,他基本没什么动静,就是剪布料做刺绣……听着还挺催眠。”
“沙发床会不会硌得慌?”陈桑嘉说,“就是个简易床吧,肯定没有卧室的大床好睡。”
“也没有,挺舒服的,他还把医院那套床垫铺上面了。”陈舷说,“你要不去躺躺试试?”
“得了吧,给你买的,我睡什么。”陈桑嘉说,“对你好就行了,我对他没别的要求。”
陈舷笑了笑。
“这么忙,他平常顾得上你吃饭吗?”陈桑嘉问他。
“嗯,饭点的时候总出来做给我。”陈舷说,“医生说要少食多餐,他就做多一点,每回都吃的少,等过两个小时再回锅热一遍吃。”
“他又定了好几个闹钟,每回一到点就出来热饭。”
陈桑嘉说:“真勤快。”
“以前就这样,有事没事就问我有没有地方疼,从兜里掏个膏药或者肌贴出来,就要给我贴。”陈舷说,“我小时候总觉得他是哆啦A梦,口袋里面怎么什么都有。”
陈桑嘉笑了两声。
“你好像胖了一点。”她说。
“是吗?”
“嗯,”陈桑嘉说,“晚上妈给你做东西吃吧,让他好好做衣服,早点带你走。”
第92章 送衣
“让他好好做衣服, 早点带你走。”
陈舷愣了下,说:“你也跟着我们一起走啊。”
陈桑嘉跟着一怔,随后噗嗤笑开:“那倒也是。”
“不过, 我决定了,我不会打扰你俩的。我还是想卖甜品,做饮料, 妈妈小时候就想有家自己的甜品店。”她说, “等到了海城,我自己去弄资金, 不要他的钱。我去租个两层的门市,一楼开店,二楼睡觉, 也很好。”
陈桑嘉说,“总跟我在一个屋檐底下, 你也不好意思跟他撒娇吧?”
陈舷哑然。
“我不会嫌你碍事的,”陈舷说, “我可以私底下偷偷地跟他……”
“偷什么?都偷偷多长时间了, 现在还要偷偷的。”
“你去跟他正大光明的, 在自己家还偷什么。我知道你不嫌我,可我也不想让你不自在。”陈桑嘉说,“我就要你幸福,要你干什么都自由。连你妈我自己, 都不能挡你的路。”
陈舷说不出话。
“又不是见不了面了,妈会跟你去的呀。我们到时候是在一个城市里,你想来看我就来看我。以后,等你身体好一点,我就给你做果茶。”
“就这么说定了。”陈桑嘉轻轻拍了他两下, 放下手柄站起身,“妈给你做饭去。”
她转身往工作间那边走,找方谕要菜单去了。
陈舷沉默很久。
屏幕上的游戏小人不动了,过了好长时间都没人操作。
时间一久,小人发出了待机提醒的音效,陈舷才回过神。
他拿起手柄,搓了一会儿。
小人又往前走。
游戏声依然清脆,可陈舷忽然愣神。
【妈妈小时候就想有家自己的甜品店。】
【我就要你幸福,要你干什么都自由。】
水声。
他听见呼噜噜的水声,看见清晰的水底,看见随着呼气往上升起的泡沫。
【陈舷。】
陈舷听见呼唤,于是回头。
他看见了教练,那个一直负责他特长的教练。他跟老陈站在一起,正说着什么。
【走特长,也得喜欢才能坚持。】教练语重心长,【你喜欢游泳吗?】
【挺喜欢的啊,】他听见自己不假思索的回答,然后一笑,【水里很自由。】
陈舷突然心思很乱。
自由。
自由。
真是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词,但现在就在他手边。
陈舷五味杂陈。
他放下手柄,站起来,又去全身镜面前看了看自己。
还是瘦,看起来干巴巴的,但是陈桑嘉说他胖了。
过了不大一会儿,陈桑嘉从方谕那屋走了出来,拿着手机就去厨房了,估摸着是从营养师那儿要了菜单。
陈舷张开瘦巴巴的两只胳膊,飘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看见方谕正在拿着剪子对布料比划。
听见开门声,方谕一转头,见是陈舷,放下了剪子:“怎么了?”
陈舷张着双臂,小步小步地慢慢倒腾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到底怎么了?”方谕在他怀里转过身,也把他抱住,“饿了?”
“没有,”陈舷说,“突然想你了。”
方谕便笑了声,没再多问,把他环在怀里,拍了几下后背。
陈舷埋在他身上蹭了蹭,问他:“喜不喜欢我?”
“喜欢呀。”方谕说。
“我现在都没几颗牙了,你也喜欢我?”
“跟牙有什么关系。”方谕捏捏他的脸,“我爱你,哥,就算你嘴巴里一颗牙都没有,我也爱你。”
陈舷没吭声,跟方谕对视半晌,他半张脸渐渐红得像要冒血。陈舷低下眼帘,躲开方谕的手,重新往他身上把脸一埋,把他抱紧。
方谕拍拍他的后背。
陈舷埋在他身上,想起陈桑嘉刚刚的话,还有他们之前在阳台上说的话。
陈桑嘉语气真是有点重,她对方谕着实不太客气。
方谕怎么想的呢。
陈舷忽然想,他是什么心情?
住院那时候,他回了央礼府,对着方真圆拿出断绝亲子关系的协议书的时候,他又是在想什么?
那个破碎的家,是不是成了方谕的电车难题?
陈舷和方真圆被放在天平上,老天爷逼着他二选一。
“小鱼。”
“嗯?”
“你会想妈吗?”陈舷冷不丁问他。
方谕愣了下:“什么?”
“……”陈舷沉默了会儿,“就是,你会不会想方真圆?”
他边说边偷偷仰头,就看见方谕错愕的眼睛。
“你怎么会这么想?”方谕拉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怀里拉开,“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让你这么想了?”
陈舷摇了摇头:“不是。”
“我就是……你看,我妈一直在身边。住院这么多天,还有出院这几天,她都在照顾我,对你语气也不太好。我总觉得,对你不太公平,所以……你会不会想方真圆?”
“多少是你妈。”陈舷低下脑袋,“你会不会,还是想她?待在我身边,你有时候会不会委屈?”
方谕没说话。
陈舷也没仰头看他,他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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