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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萧贞观犯了难,她不知该将姜见黎放到何处任职,她既不想让姜见黎过得太轻松,也不想将为难姜见黎的心思表露得太明显,姜见黎虽然不是真正的姜氏血脉,但她也算出自翊王府,看在翊王府的面子上,她不能做得太过。何况她还担忧阿姐会横插一脚,若是安排的不好,让阿姐不悦,没准阿姐就能暗中寻个由头将姜见黎调往别处,到时候她主动让姜见黎入朝的举动反而是帮了姜见黎。
“究竟该怎么安排呢?”萧贞观为难地趴在案几上,盯着窗外的梅树出神,连萧九瑜进殿都没察觉。
萧九瑜在侧殿中站了会儿,顺着萧贞观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梅树,冷不丁出声,“陛下盯着梅树做什么?眼下还不到梅树开花的时候。”
萧贞观被吓了一跳,赶忙直起身子,一见是萧九瑜,又立刻端正了坐姿,“阿,阿姐?阿姐怎么来了,青菡,给阿姐看座!”
萧九瑜并不打算戳穿萧贞观脸上的心虚之色,径直走到萧贞观身侧,低头看向案几上被萧贞观趴出褶皱的百官谱,挑眉问道,“陛下可是遇上了难处?不妨说给臣听一听,或许臣能帮陛下呢!”
“没,没有,朕只是随意看看,”萧贞观急忙将百官谱卷起,随手搁到一边。
“那陛下看百官谱作甚?”萧九瑜拿起了百官谱展开,目光从三省六部的名录上划过,最后在司农寺那一块发现了些许端倪。
万作园那一列上,隐约有指甲划过的痕迹。
萧九瑜心中了然,重新将百官谱摊开在萧贞观面前,好奇地望着她,“陛下平白无故地看这东西,莫不是只是想了解我大晋的百官架构?”
萧贞观重重地点了点头,“阿姐真是料事如神,朕就是这么想的,”为了不让萧九瑜看出什么,她又解释道,“朕方登基,从前也没好好了解过前朝百官,连我大晋中央有什么官署,地方有什么建制都不甚清楚,”说着看了看萧九瑜的神色,确认过萧九瑜面色无异后,才继续说,“朕既然已经想通,答应阿姐好好当这个皇帝,自然是要将这些都一一了解清楚的。”
“陛下能有此心便算是有了进益,”萧九瑜估摸着火候差不多,才道明今日来此的缘由,“其实臣今日过来,是想同陛下谈谈给阿黎授官的事。”
萧贞观面上的笑意淡了些,不由紧张地问,“阿姐想授予姜娘子什么样的官位呢?”
“阿黎虽然出自翊王府,能受翊王荫封,但她的身世陛下也清楚,若是一入朝便进三省,那于那些寒窗苦读数年才考上来的学子有些不公,陛下以为呢?”萧九瑜问。
萧贞观惊喜地双手合掌,轻轻一击,又发觉这动作不够稳重,讪讪地放下了手,赞同道,“朕也是这么想的,姜娘子是阿姐带回来的人,这些年也是跟在阿姐身侧耳濡目染,朕自然是相信她有大才,可是若恩宠太过,直入三省中枢,朕又怕令姜娘子陷入众矢之的,如此也会让阿姐沾了任人唯亲的恶名。”
“陛下思虑周全,只是为何是司农寺呢?”
司农寺三个字出现得突然,之前萧九瑜那般问,萧贞观还以为萧九瑜并未知晓姜见黎要去司农寺之事,然而被此刻暗自细想,翊王府是萧九瑜的府邸,府内发生的事杨长史怎么可能不告知萧九瑜。
事已至此,萧贞观只好如实道,“原来阿姐已经知道朕想让姜见黎入司农寺的事了,哎,”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朕知道司农寺在阿姐眼中算不得一个好去处,只是朕昨日在扶萝院暗室中见到了姜娘子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又问过了姜娘子的意思,自认为司农寺这个去处,应当会合姜娘子的意,莫不是朕一厢情愿,猜测错了?”
萧贞观进步得比她想的还要快,萧九瑜不仅暗自感慨,才几日而已,萧贞观就已经能听得懂并知道如何应对她话里话外的机锋了。
这不正是她所期盼的吗?帝王之位只要坐上去,便不会再有退路,萧贞观能慢慢懂得这些,她该感到欣慰,可终究还是会有惆怅,他们兄妹五人,终是最后一个天真之人都不复存在了。
“陛下金口玉言,又用心良苦,臣自然不会反对,”萧九瑜的指尖点在司农寺那一块,画了个圈,“司农寺底下官署众多,陛下打算将阿黎放到何处?臣也好让她早日做些准备。”
萧贞观没想到今日的萧九瑜这么好说话,她以为萧九瑜过来定是听信了姜见黎的谗言,想要最后“力挽狂澜”一番呢,谁知萧九瑜只是过来打听实情的,一时之间又有些愧疚,当然,也只是指甲盖大的一点愧疚,再多却是不可能了。
不过这一点愧疚也足以让她稍稍放姜见黎一马,于是她试探着问,“上林署如何?前几日上林署的上林丞刚好调往了别处,姜娘子去管上林苑,应当很合适。”
“阿黎哪里懂管理宫苑,她连王府庶务都不曾管过,便是她自己的扶萝院,平素也是荆葵在替她打理。”萧九瑜否决了萧贞观的提议,“陛下的好意,她怕是受不起。”
“那,太仓署?”萧贞观指尖移向了下一列,其实她不大想让姜见黎去这里,太仓署管着大晋粮储,此署虽小作用却大,粮为国脉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罢了,陛下也不必顾着臣的面子,”萧九瑜语气肃然,“既然陛下对阿黎寄予厚望,那该让她好好历练才是。”
萧贞观闻言心下一动,试探着将手指向了万作园,“若论历练,司农寺中最为艰难的去处便是万作园,个中缘由阿姐也清楚,只是这是不是太难了些?”
“种地而已,有何难的?”萧九瑜一锤定音,“就这里吧,万作园的升迁也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能在长安培育出新的作物便能得到奖赏,看着艰苦,实则也清净。”
“那,朕便安排姜娘子去万作园了?”萧贞观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她倒是想让姜见黎去万作园种地,可是就怕萧九瑜秋后算账,哪知萧九瑜竟自己主动提出来,这让她忍不住揣测姜见黎是不是这段时日得罪了萧九瑜,不然何至于将她发配到万作园啊?
萧九瑜见大功告成,目的达到,遂见好就收,若是做得多了,怕是会让萧贞观产生疑窦,姜见黎入朝为官之事,她便就此罢手,不再参与。
萧贞观也生怕萧九瑜后悔,当日就将自己的圣意传到了中书,命中书拟诏,只是司农寺万作园一个园监之位而已,三省并未耽搁,因而不过两日,赴任的诏书就到了姜见黎手中,随之一同送来的还有园监的官服。
万作园监是正八品,官服是青色圆领袍,胸前无纹样,腰间的系带配的也是麻布带,这身官服甚至比不上姜见黎平素所穿的常服,不过她也无甚在意。
诏书降到王府当日,萧九瑜与姜见玥分别派人送来了贺礼,萧九瑜给了一箱金子一箱银子,金银实用,这两箱贺礼送得十分符合萧九瑜的性子。
出乎姜见黎意料的是,姜见玥送来的礼格外丰厚,贺礼用一方镂花紫檀木匣装着,捧着轻飘飘的,她因好奇打开了瞧,却发现是两份契书,一份是东市的酒楼契书,一份是长安京郊的一处庄子。
翊王府在立府之时,凤临帝送了一份庞大的家业给姜家,其中就有东市的一整条街的铺子以及许多个京郊的庄子,翊王府的第一任主人徐康郡主姜柔则亡故前,将名下产业一分为二,分别给了两个女儿许清如与许清婉,姜见玥这一份应当来自于她的阿娘许清婉。
没想到她竟这般大方,一出手就是一个庄子和一家酒楼,姜见黎对着两份契书思索了半晌,只想出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两样既是姜见玥的补偿,也是她的提醒。
姜见玥这是觉得她进司农寺,去的还是万作园那样不受重视的地方,是受了委屈,但她终究先姜见玥一步为官,有了先机,姜见玥这才用丰厚的补偿来警告她,论背后之势,她根本无法同姜见玥相比,姜见玥希望她时刻牢记这一点,莫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不该有的心思?
姜见黎“啪”得合上木匣,贺礼她收了,但是人人都想往上走,若是她有比翊王更高的高度,那自然不会肖想,可眼下她能仰望的,却只有翊王爵位,所以,怪不得她了。
第十九章
长安的雪一连下了多日,街头巷尾的雪越积越厚,再积下去,不说道路会被堵塞,屋舍房顶都有可能会被压塌。
熹和三年末的雪,大得几十年不曾遇见过。
京兆府怕再这样任凭雪堆积下去会出事,一大早就发动百姓出门铲雪,长安城中铁锹声、运雪车的车轱辘声此起彼伏,姜见黎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喧闹声中走马上任。
还有不足一个月就是年关了,明年的年关最重要的除了过正旦大节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改元。
女帝的登基大典虽然早已举行,但改元的事却要到正旦以后,一旦改了元,官府各类文书都要起用新年号,相关用印用章也要提前备好,加上岁末朝务本就冗杂,姜见黎出任司农寺万作园园监一事,夹在如山如海的朝政之中就显得格外不起眼。
司农寺在前朝的地位虽比不上三省六部,但是它在皇城中的位置却毗邻尚书省,且占地面积同六部官署加起来一般大小。姜见黎头一回来司农寺,对官署并不熟悉,好不容易在皇城中寻到了司农寺的所在,绕着司农寺走了一圈,都没找到报到的府衙,只好站在司农寺的匾额下,等着有人出入。
等了好半天才有一名绿袍官吏从寺中走出,姜见黎看了一眼对方官袍上的绣纹,对对方的官职品级有了数,她躬身上前,用谦卑的拱手请教道,“敢问上官,文司如何走?”
对方上下打量了姜见黎一眼,“你就是新上任的万作园园监?”
姜见黎点头,“正是,不知您是?”
“我乃司农寺主簿万历程,你迟迟不到,故而出来瞧瞧,”万主簿知晓姜见黎的来历,因而虽然对她的迟到有些不快,但看在摄政王与翊王府的颜面上,对她尚算和善,“今日是我为你置办入职文书,你随我来吧。”
“多谢万主簿,”姜见黎露出一副惭愧之色,解释自己姗姗来迟的原因,“下官第一次来司农寺,绕了一圈也不知该走哪条路,本想寻个人问一问,可等了许久也未曾等到人……”
万主簿听了这番解释,心下的不快顿时消失,他笑道,“也不怪你等不到人,长安一连下了数日大雪,昼夜不停,将道路都堵了起来,陛下下令朝臣需以身作则,忧百姓之忧,故而今日大部分官吏都在京兆府的带领下往长安各处铲雪去了,留在皇城值守的少之又少。”
姜见黎恍然大悟,跟在万主簿后头入了司农寺,“原来如此,多谢万主簿解惑。”
万主簿早就将章程走得差不多了,只等着姜见黎报到这一日在重要文书上签字,而后将万作园的钥匙给她。
“这……”姜见黎瞧着手中的一串钥匙,发现其中有一枚断裂的钥匙,不解地问,“主簿,这枚钥匙怎么断了?”
“还有一半在我这儿,”万主簿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提醒一番,“万作园中,曾经发生过事儿,里头有一处被专门锁了起来,无事不要靠近。”
万作园中发生的事儿?
姜见黎望着万主簿隐晦的神色,想起了萧九瑜曾提过的那件太上皇曾在园中遇刺的事儿,想来就是它了。
她神色清明地点了点头,感激道,“多谢主簿提醒。”
万主簿见她明白了,顿时庆幸自己提醒了姜见黎,瞧她这神色分明是知晓那件事的,那件事寻常也不会有人同她提,必定是摄政王在她入职之前同她说了什么。
一时之间,万主簿的心思转了又转,今日本不是他当值,他原想办完文书就离去的,眼下却因萧九瑜的重视而改了心意,起身道,“今日你上任,此前又未来过万作园,走吧,我带你熟悉熟悉路。”
姜见黎露出喜色,“如此,就多谢万主簿了。”
万作园虽叫万作园,但是占地并不算大,约莫只有三十亩,这三十亩地被高高的篱笆圈着,每一处都被积雪覆盖,压根看不清底下长了些什么。
“这万作园只有东边的几亩地种了滇南进贡的花草种子,”姜见黎顺着万主簿手指的方向望去,隐约能看见积雪下头透着点点枯黄,一看就是将死之相。
“那其他的地呢?”姜见黎问。
万主簿一脚踢开田垄上拦路的积雪,带着姜见黎往园子深处走,“从前都有用处,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去文司查一查从前的文书。”
姜见黎明白了,现在的万作园有一大半都荒废着,其余一小半虽种着东西,但看样子长势都不怎么好,也就是说,她接管的万作园,差不多是个荒园。
万主簿察觉到身后之人的沉默,停下脚步转身安慰道,“万作园空是空了些,但也正好可以让姜园监有更多的发挥之处,眼下园中虽荒着,但来年春日未必不能春草萌发,欣欣向荣啊!”
万主簿的话有一定的道理,此刻的万作园越是衰败,来日在她手中兴起,她的功绩就越大,想到这儿,姜见黎拱了拱手,“下官多谢主簿教诲。”
万主簿站了一会儿便感觉到手脚发冷,暗自打了个哆嗦,挥了挥手道,“以后这里就归你管理了,有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就是。”
姜见黎眼下就有个问题,“那请问主簿,这里的地,下官可以随意处置吗?”
放在从前是不行的,但现在的这里同荒园无异,何况姜见黎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娘子,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折腾上天,不如随她折腾去,还能卖摄政王个好,于是点头道,“注意安全,其余都好说。”
有了这句话,姜见黎就安心了。
万主簿缩着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发觉姜见黎并未跟上,转头一看,姜见黎还站在田垄上,落下的雪在她的肩上覆了薄薄一层,生怕人来的第一日就给冻坏,急忙开口,“姜园监,雪下大了,有什么事等雪停了再说吧!”
“是。”姜见黎转过身来,跟随万主簿出了万作园。
回到文司后,姜见黎想要查阅万作园从前的相关文书,最好是有堪舆图能供她翻阅,万主簿急着回去,索性将文司隔壁屋子的钥匙给了姜见黎,姜见黎捧着钥匙为难道,“下官只是想借阅有关万作园的簿书【1】。”
“都在隔壁,你自己找找吧。”万主簿扔下钥匙就走,姜见黎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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