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安下了多日的大雪,一路走来,街上的人流比以往少了许多,饶是如此,姜见黎隔着一个坊的距离,就隐约听到了东市那边传来的熙熙攘攘的人声。
凤临帝赐给翊王府的那条街并不是东市的几条主街,但却与主街相连,位置在整个东市里头算得上优越。这条街在官府造册上的名字叫做荣盛街,百姓私下里则叫它姜府街。
酒楼就在姜府街的尽头倒数第三家门店,姜见黎直接从街尾走了进去,街尾周围就一家酒楼,名为万方楼,取宴尽万方来客之意,只是从外头瞧着,有些名不副实。
虽说因着下雪的缘故,东市的客流不必以往,可是这万方楼的宾客也少得格外醒目,无论是它对面还是左右的店铺,在店工的卖力吆喝下,时不时都会有宾客入店,然而姜见黎在街尾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愣是没见到有一人进入万方楼,门口迎客的店工眼神数次从她面上飘过,就是不上前冲她吆喝两句。
姜见黎走南闯北多年,没见过比眼下的万方楼还要冷清的酒店,便是那乡野小道旁设下的茶庐,也会有三三两两的人蹲在里头喝茶。
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却觉心头更冷了。
来之前,姜见黎还担心她突发奇想拐道过来,身上没带契书,酒楼的管事会不认她,在见过酒楼门可罗雀的现状后,她却认为自己来对了。
缓缓登上万方楼前的三层石阶,姜见黎收了伞,使劲跺了跺脚,将沾在靴子上的雪渣抖落,她故意在门外多待了会儿,想试试店工究竟几时来招呼她,可那店工的眼神压根就不往她这边瞥,半点没有上前的迹象。
姜见黎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不经意间,她觉察到被她盯着的店工竟然微不可查地颤抖了几下。
莫不是她今日在勤政殿遭到连番打击,脸色不好,吓到这小郎君了?
姜见黎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冲缩在一旁的店工道,“请问今日是否打烊了?”
店工目光直直地望着对面的糕饼铺,侧脸似乎更红了些,“没,没有。”
“还能用膳否?”姜见黎追问。
“能,能的。”店工点了点头,眼见此番躲不过去,只得躬身将姜见黎往酒楼里请,“宾客一,一位……”
万方楼内静悄悄,姜见黎随意挑了个空位落座,略等了等,才有跑堂端上来一壶茶水。
“会斟茶吗?”姜见黎故意问带她进店的那名店工,将空杯往外边推了推,用意不言而喻。
店工含胸低头,将不带一丝热气的茶水注入空杯中,一时抖得更厉害了。
“你几岁了?”姜见黎的视线落在店工执壶地手上,不仅疑惑,男人的手这么小?比萧贞观的手还小?
“十,十五岁。”店工紧张地回答。
方才在店外风雪声大,掩盖了店工声音中的异样,此刻到了屋内,喧闹被隔绝在外,眼前之人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粗粝。
不像十五岁的年轻男子会发出的声音。
粗粝过了头,就显得刻意了。
原来如此,姜见黎猜到了真相,不忍在为难对方,便道,“你去将食册拿来我瞧瞧。”
店工如是负重地离去,又步履沉重地回来,双手奉上姜见黎索要之物,姜见黎接过后摊开在案几上,快速扫了一遍,叹道,“京中居,大不易,原以为街尾的酒楼会便宜些,没想到还是这么贵。”
店工将头垂得更低。
姜见黎刻意做出为难之色,试探着在本店最便宜的面食上点了点,“就上一碗这个吧。”
红汤面,几乎每一家酒楼都会有,它的做法很简单,但不同的人做出来味道皆不一样,考验酒楼后厨对细节的把控。
店工摇了摇头,声如蚊讷,“今日没有红汤面了。”
“哦,那倒是不巧,”姜见黎又指着另一道比红汤面略贵的鸡蛋豆腐羹道,“那换成它吧。”
“这个,也没有了。”
姜见黎搁下食册抬头,“那敢问贵店还有什么?”
她微微提高了声音,店工霎时犹如惊弓之鸟,周围的其他各干各活的店工听到动静,纷纷有意无意地望向这边,眸中的打量毫不掩饰。
姜见玥不会给了她一家黑店吧?姜见黎忍不住怀疑。
“我,我不知,得,去后头瞧一瞧。”
“行,三菜一汤再加一份主食,有什么给我上什么。”姜见黎将食册一扔,脸色不善地抱臂看向店外。
她改主意了,她决定不急着接手这家酒楼,而是每日下值后都过来一探究竟,这店经营不善,绝不是因为坐落在街尾的缘故,她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知道真正的原因才能改进,若这家酒楼一直垂死挣扎下去,会被姜见玥看轻不说,保不准她还得往里倒贴俸禄。
这么一想,姜见玥送她酒楼一事,就变得有意思了。
诏书下到司农寺,接诏的是司农卿蔡叔培。蔡正卿年过耳顺,至多还有两三年就会致仕,他比姜见黎长了四轮不止,看着比他外孙女年纪还小的姜见黎,顿时起了一股怜悯之心,再三叮嘱司农少卿夏侯汾,说姜见黎是新上任,对司农寺里的事一概不知,让夏侯汾务必帮姜见黎做好搬迁之事。
叮嘱完夏侯少卿后,蔡正卿又语重心长对姜见黎道,“去了城郊也不要懈怠,每三日,还是五日吧,”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每五日回司农寺当值一次,“有不懂之处多学多问,城郊是有些远了,来往不便,你有疑问可先用纸笔记下,等回来当值时,再向同僚请教。”
姜见黎一时惊诧,没应声,蔡正卿故作严肃,“我让你每五日回来当值一次,可是觉得多了,觉得麻烦?”
“下臣不敢,”姜见黎回过神来后急忙道歉,“下臣多谢蔡正卿。”
蔡正卿当着众人的面,让她每五日回来当值,看似麻烦了些,实则是让她能有机会多与同僚接触,能有机会回到皇城,使她不至于被同僚遗忘,被皇城遗忘,这份好意于蔡正卿而言或许是举手之劳,但于刚入官场的她而言却至关重要,日后她想时不时回来,不必再寻什么借口,因此她感激在心。
蔡正卿见姜见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满意地点点头,拍着姜见黎肩道,“你是大晋立国至今,第一个进入司农寺为官的女子,前无古人,好好抓住这个机会。”
姜见黎称是。
有了姜正卿的叮嘱,夏侯少卿鼎力相助,不出三日,万作园搬迁之事就理清了,姜见黎想着早日搬迁完,她就可以早日开始她的万作园经营大计,理清章程后就立刻投身到搬迁之事中,在这个过程里,她发现万作园当真是一穷二白,没种子没人手就罢了,连一应农具都十分缺乏,要么年久失修,要么干脆就没有,这跟将她投入一片荒野,让她徒手挖出一片树林有什么区别?
哦,还是有区别的。
上任第一日被萧贞观留膳刁难时,姜见黎存了个心眼儿,从萧贞观那里套到了一句话,“缺什么找夏侯少卿,让他给你解决。”
于是在万作园搬迁的最后一日,姜见黎将搬迁过程中总结出来的一份册单呈给了夏侯汾,“夏侯少卿,陛下让下臣缺什么就直接寻您,说您有法子解决,您看这?”
夏侯汾看了眼册单,又看了眼姜见黎,含糊地应下此事。
他自然不会傻到当面询问陛下是否说过这话,只是在呈送的奏疏里添了一笔给万作园的经费,且这份经费的数目比姜见黎真正所需的多了三成,只看上面批这经费的是陛下还是摄政王,就知道姜见黎背后深浅了。
结果是,这份奏疏摄政王批了,萧贞观也批了,事情同夏侯汾预料的不一样,他一时拿不准奏疏上那个“准”字是出自萧贞观的本意,还是因着摄政王先批了个“准”,萧贞观不好拂了摄政王的面子,这才也跟着批了“准”。
思来想去,夏侯汾还是决定为姜见黎行个方便,不为其他,就为诏书下到司农寺的那一日,蔡叔培拉了姜见黎一把。
第二十二章
夏侯汾背后琢磨了些什么,姜见黎全然不知,搬迁的这一段时日,她每天上午去司农寺,下午就骑着萧贞观赏的那匹西南马前往京郊,在两地之间来回盯进度,其实司农寺已经荒废了几十年,除了库房里一些农具,并没什么需要搬迁的,三两日的功夫也就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姜见黎日日都往京郊跑,万作园的牌子虽然已经立了起来,但也只有牌子立了起来,除了被简陋的竹篱笆圈着的两百亩地,以及紧挨着篱笆的一间临时搭建用来放置农具的茅草屋外,一无所有。
好在夏侯汾办事很快,用来营建万作园的经费没几日就拨了下来,经费一下来,万作园也开始动工了。
万作园好歹也是个中央九寺的下设机构之一,连墙都没有岂不寒碜?所以最先开始搭建的是园墙。园墙分为外墙与内墙,两道墙之间隔了一定的余地,日后万作园所有的屋舍都会建在这之间,若是站在高处看,便会发现整个万作园呈“回”字形。
姜见黎每五日都会回一趟司农寺,向夏侯少卿汇报万作园营建的进度,其余的时间要么在园中监工,要么骑着马考察周围的地形。
在拿到新园堪舆图的时候,姜见黎就发现萧贞观拨的这块地地形单一,没有山坡,没有陡崖,没有丘陵,没有沟壑,所有的水田和旱田都在一整块平整没有起伏的平地上。
这样一块地倘若属于她自己,那么一点劣处都挑不出,可作为万作园的试验田,地越好,越完整,反而不是优点,而且两百亩地实在太少,在她的设想之中,日后的园子至少也得千亩,她会想法子将千亩地一点一点从萧贞观手中挖出来,但在这之前,她得了解周围有没有符合她要求的土地。
于是姜见黎骑着马,先将万作园西边大片的地查探了一番,西边有一座百十丈高的山,山下有湖,若是将山和湖周围的地一并纳入万作园,万作园的占地便可达数千亩,为此她还刻意打听了下这片地是否有主家,结果令她十分满意。
原来之前万作园连同山、湖周围千亩地同属一个皇庄,这座皇庄原是凤临帝赐给自己的堂叔蜀安郡王的,后来蜀安郡王犯了事,凤临帝夺了他的爵位,将其全家圈禁,名下的所有产业都被收回,也包括这处庄子。
因蜀安郡王犯下的是通敌叛国的谋反罪,大晋自南北一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谋反,蜀安郡王伏罪后被废为庶人,连带着这处庄子也遭了忌讳,就一直荒废着,直到前一段时间,才被萧贞观翻出来。
了解完这片地的由来后,姜见黎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就知道萧贞观不会那么好心地就将万作园扩大了三倍不止,感情是这片地有问题。
不过那又如何?地就是地,即便它的前任主人是个谋逆的罪臣,那同这地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地让他去谋逆的。
萧贞观想法设想地膈应姜见黎,可是姜见黎根本就不在乎,反而想着既然大家都忌讳蜀安郡王谋逆的事,没人敢收这块地,那么她将这片土并入万作园的可能岂不是大大增加了?
这么一想,她又将目光投向了万作园的东边,东边的地,不会也无主人吧?
然而结果令她大失所望,东边的地属于一个农庄,不仅有主人,主人还是个显贵。
姜见黎调转马头正欲离去,从一群身穿短曳的农人擦马而过时,忽然听见其中一人道,“也不知道那位姜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么久还不来庄子上瞧一瞧。”
姜见黎翻身下马,装作欣赏天边的乌云,只听背后的人继续道,“你说好端端的,县主作甚要将这一出庄子送人?”
“听闻是那位姜娘子当了官,庄子被县主送了她当贺礼……”
农人们渐渐走远,姜见黎牵马站在田垄上,心下暗忖:世上不会真有如此巧合吧?姜见玥送她的庄子竟然紧挨着万作园?
思忖片刻,姜见黎决定去庄子上一探究竟,正好她今日想去万方楼处理交接之事,所以随身携带了地契。
庄子上的管事一开始并不相信姜见黎,直到她拿出了地契,才恭恭敬敬地将她请进庄子里。
“黎娘子怎么这个时候来庄子上?”管事瞥了眼天色问。
“去万作园路过此处,就进来瞧一瞧,”姜见黎将地契摆在管事面前,询问道,“还不知您姓什么,怎么称呼?”
“回娘子的话,小人姓张。”
“好,张管事,这几日我便回去官府更换庄子的地契,你先将堪舆图拿来我瞧瞧。”
姜见黎一直不得空,因而地契上现如今还是姜见玥的名字,也就是说,在未曾得到官府认证的新地契之前,这庄子的主人还是姜见玥,而姜见黎一开口就要堪舆图,若是张管事不给,她也怪不得他什么。
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想试一试张管事。
张管事听完后,面上并没有半分犹豫之色,转身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手上多了一方木匣,“黎娘子,请过目。”
姜见黎打开堪舆图,将图上标注的数字看了一遍,这庄子大约六百多亩,两百多亩旱田,一百多亩水田,还有一座小山头,也可以说是土坡,余下的都是屋舍。
屋舍分两部分,一部分是主院,给主家偶尔到来时下榻用的,大部分都是庄子上的管事杂役乃是佃户的住处。
姜见黎心下有了数,将堪舆图还给张管事,起身告辞。
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张管事想要请示的一些事务,也只能留到下回了。
姜见玥送的庄子就在万作园隔壁,这算是意外之喜,姜见黎回程时心下也轻松了许多,若是日后在园中忙碌得晚了些,便可直接回庄子上休息,也省得再骑马回王府,春秋天尚可,夏日和冬日,若是遇上暴雨暴雪,回城可是十分不便。
姜见玥的庄子送得巧,也不知道是不是萧贞观提前向她透露了什么,不过无论姜见玥知不知情,她都承下了她的人情,她并不想欠她太多,所以总归日后是要还的。
姜见黎一路拍马疾驰,堪堪在雪落下之前入了长安城。今岁属实是冷了些,雪也比往年要多得多,进了腊月以后雪就没停过,朱雀大道上的人比昨日回来时还要少,行人纷纷拢手,低头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疾步往家赶。
在平康坊附近,姜见黎拐上了岔路,进了东市,这几日回城后,她都会去万方楼,表面吃膳,实则探听虚实,虚实探听得大差不差,今日也该到快刀斩乱麻的时候了。
姜见黎在荣盛街的街头下了马,而后牵着马沿着街边往街尾走,东市上的人不少,连荣盛街上的人看着都要比朱雀大道上的人多,尤以馔玉楼和璎棠为盛。
16/106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