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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贞观撇了撇嘴,放下骓帽四周的轻纱,并未否认,“你倒是有眼光,银子赏你了。
宁杞郎更加眉开眼笑,“县主大驾光临,宁家上下有失远迎,还请您恕罪!”
萧贞观熟练地抬手,“无妨,我只是路过万方楼,发现要寻的人不在,听说人来了这儿就过来瞧一瞧,”说着,目光幽幽,看向姜见黎,“没想到啊,竟有人打着翊王府的旗号在这里鱼肉百姓!宁杞郎,你放心,待她回去,必回为今日对宁家的故意刁难而受到严惩!”
“不是的,黎娘子……”宁七娘想帮姜见黎说几句好话,可是刚开口就被宁杞郎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县主您要教训下人,小人就不打扰了。”宁杞郎扶着门框,满脸堆笑,“只是小人这女儿本是在万方楼做活,实在是家中有事她才告假了几日,您看?”
萧贞观对宁七娘为姜见黎说话一事不喜,但是她自觉自己该大人大量,错既在姜见黎,她便不该为难寻常百姓,手一挥,就将方才姜见黎所定之事给否决了,“继续回万方楼当差吧,若是怕有人报复,就去馔玉楼换个活计。”
“馔,馔玉楼?!”宁杞郎惊讶不已,险些扶不住门框,“那可是在整个东市上都很有名气的酒楼啊!”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宁杞郎丝毫不顾及宁七娘的哀求的目光,忙不迭谢恩,“多谢县主,多谢县主!”
瞧着对方千恩万谢的模样,萧贞观自觉做了件好事,日行了一善,再看姜见黎满脸阴晦,立时心情大好,“免了免了。”
蠢货!
姜见黎在心里暗道一声,紧逼上前,一把抓住萧贞观的手腕,用了大力将人拖走,待青菡与姜见玥反应过来,萧贞观已经痛呼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混账!你大胆!”
萧贞观又痛又气,拼命扭动手腕,可姜见黎的爪子仿佛一双铁爪,将她的手腕禁锢得极为牢固,怎么都甩不掉。
“你放开!再不放开,我就……”
姜见黎转过半个身子,紧盯着挣扎不止的萧贞观,反问,“你就如何?”
她生气了。
萧贞观笃定地想。
可姜见黎生日同她有什么关系,她也正生着气呢!
“刀剑不长眼,”萧贞观想到暗处保护的禁卫数不胜数,忽然有恃无恐起来,“你敢吗?”
言语之中威胁之意显而易见,可姜见黎,不吃这套。
“那么娘子就下令吧,”姜见黎凑近了,泰然自若地开口,“我赌你,杀不了我,毕竟,在上林苑你可就没能杀得了我。”
萧贞观面色骤然一变,那股有恃无恐的自信也荡然无存,姜见黎,不会真的不知死活到,要对她动手吧?!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萧贞观不得不提醒姜见黎,“可别被太阳晒昏了头!”
青菡与姜见玥急匆匆跑来,一个扶着萧贞观,一个去掰姜见黎的手。
“疼!疼!”
姜见黎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萧贞观疼得几乎哭出来,姜见玥见状心急如焚,她知道的,姜见黎是真的有胆量做出点什么。
“阿黎,你冷静点!”
“黎娘子,你还是快放手吧!”
姜见黎闻言凉凉地看了看二人。
一个两个的神色和语气,仿佛都在说她是故意找死。
是啊,伤害天子,她是不想活了?
隐于暗处的禁卫若非看在翊王府和萧九瑜的面子上,怕是早就将她一箭穿心了。
蚍蜉岂能感动大树,她不识时务,也不安分守己,活该,一直都是蝼蚁。
手上的力道,蓦然松了。
“嘶,青菡,你轻些!”
看着腕间红中带紫的勒痕,萧贞观只觉上药时的疼痛又加重了几分。
姜见黎的爪子莫不是真的是铁打的吧!
眼神不自觉往下飘去,姜见黎一动不动地跪在殿中,垂在身侧的双手被衣袖遮盖,只能看见白皙的指尖。
姿态强硬,想来是不觉得自己有错处。
萧贞观收回了目光,怒不可遏地质问,“你就没什么想解释的?”
姜见黎懒得抬头,随口回道,“陛下想要臣解释哪一件?”
“哪一件?”萧贞观拔高声音,案几上的珊瑚笔架被她拍得一摇一晃,“你还背着朕做过哪些事?”
“臣不知道。”
“不知道?”
姜见黎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颇有火上浇油之效,萧贞观怒火中烧,烧得她一阵头晕,气急之下毫不留情地扔了一方砚台下去,准确地砸中了姜见黎的肩,落下时在她的外袍上擦出一片黑污,“你自己做的事,你不知道?朕看你是不想也不屑于解释,既然姜娘子骨头硬,不想解释,朕便以大不敬之罪将你下诏狱!”
“陛下息怒,”姜见黎还未曾说什么,姜见玥先一步跪下了,她竭力恳求,“陛下,此事定有误会,请陛下给阿黎一个辩白的机会!”
“臣没什么好解释的,诚如陛下所见,臣利用陛下在坊间大肆敛财,被陛下撞破后又恼羞成怒,伤了陛下!”
姜见玥扯了扯姜见黎地袖子,恨不得将她口无遮拦的嘴给糊上,“阿黎,你姓姜!想清楚再说!”
姜见黎轻轻一挣,“臣所为皆是自作主张。”
“当然是你自作主张,朕不相信翊王府缺钱缺到要用朕来赚银子!”一只紫毫笔被萧贞观甩过来,姜见黎并无任何躲闪之意,挺直了脊背硬生生受下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末了还被萧贞观指着鼻子骂,“也只有这种卑贱出身的贱民才会为了钱财不择手段!”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姜见黎终于舍得抬头,她含笑着与萧贞观对视,“逐利不过是人之常情,臣便是这样的人,陛下若是觉得臣德不配位,将臣罢免治罪就是,臣甘愿伏诛。”
“姜见黎!”萧贞观气得发抖,却罕见地在冲动之时聪明了一回,“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你故意用言语激怒朕,想让朕因一点小事在盛怒之下杀了你,好让后世史官给朕冠上一个昏君之名,你休想!朕偏不如你的愿!”
“臣没有此意,请陛下明鉴。”姜见黎这回舍得低下她的头了,“臣伤了陛下,罪该万死!”
“这……”姜见玥看了看一心求死的姜见黎,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萧贞观,根本不知道这二人在想什么。
惜命如姜见黎,会甘心因此赴死?
骄纵如萧贞观,会宽宏大量放过对她大不敬之人?
姜见玥头回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二人。
她们莫不是在玩小孩子过家家?吵架也吵得幼稚可笑!
再看外殿埋头书案的蔺舍人,怕也是同她想得差不多,蔺舍人一个刚正不阿不苟言笑,专心记录天子言行的起居舍人,面上竟然罕见的出现了其他神色,手中的一杆笔不知所措地停在那里,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记录下此刻发生的事。
萧贞观被姜见黎气得说不出话来,触手可及的物件都被她砸得精光,便只能闷头生气。
“陛下若要将臣下狱,臣无话可说,只是臣想请陛下宽限臣七日,待臣为陛下种出胡瓜之后,在入诏狱任凭陛下处置,届时臣绝无二话!”
胡瓜?
她这时候竟然还想着种胡瓜?
萧贞观面色霎时变得比胡瓜还绿,但心头的火气不知怎的消散了些,思绪也比方才清醒许多。
“朕,也不是非得罚你不可,只是你卖什么紫苏水,朕有夸过紫苏水好喝吗?你莫要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臣也觉此事不妥,所以已经交代了酒楼管事,待过了今日就不提供紫苏饮了。”
姜见玥松了口气,姜见黎还是愿意辩解几句的,不是真心求死就好,不是真的抽风就好。
萧贞观生气,是因为觉得自己被戏弄,原想着只要她在质问时,姜见黎不承认,她就可以顺水推舟治她一个欺君之罪,谁知道姜见黎竟然堂而皇之承认她就是见利眼开,这么一来,她反而不好说什么,毕竟姜见黎卖给她吃过的食物,也并不触犯大晋律法,她犯不着为这个杀人。
可还是不想就轻易地放过她。
“那你在宁家门前颐指气使,打着翊王府的名义欺压百姓,这又作何解释。”
这话问得气势不足,颇为犹豫。
方才是气急了,萧贞观才认定姜见黎仗势欺人,可眼下冷静下来,她又不大确定了,这不像姜见黎会做出来的事啊,她既是无利不起早,而这件事除了坏了她乃至翊王府的名声,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好。
姜见黎咚咚咚嗑了三个头,将萧贞观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臣想请陛下为宁七娘一家做主!”
第三十三章
果真另有隐情?
心思一动,萧贞观面上便有些不自在,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认为姜见黎欺压百姓之事另有隐情,且在确定此事有隐情后,还暗自松了口气。
“此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姜园监,如实说来。”萧贞观警告似的看了姜见黎一眼,若是她再有隐瞒,决不轻饶。
姜见黎叉手弯腰,郑重一拜,将宁七娘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萧贞观听完蹙眉,“如此说来,宁杞郎与其前娘子是因男嗣而和离?”
“是。”
“此事做得不地道,但是,可……”萧贞观本想说宁杞郎所为并不触犯大晋律法,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成了“可朕记得大晋律法中似乎没有丈夫不可与生不出男嗣的妻子和离这一条吧,阿玥,你熟读大晋律,你说呢?”
萧贞观与姜见黎方才还剑拔弩张一副不死不休之状,才多说了几句,二人就转而关心起旁人的家务事来,这般转变令姜见玥感到费解,她暗自打量姜见黎的面色,想从中看出些什么,然而什么也看不出来。
“阿玥?阿玥?”
萧贞观连声叫唤,姜见玥才回过神来,“回禀陛下,大晋律法中的确没有禁止丈夫与未生男嗣的妻子和离,不过虽未禁止,但当年凤临帝在修改律法的婚姻篇时着意添上了一条,若是丈夫因妻子未生男嗣而提出和离,则需在和离之时将半数家财分与女方才可和离。”
“那宁家……”
姜见黎知道萧贞观想问什么,接道,“臣私下查探过,宁家姊妹生母蔡氏非长安人士,乃是黔中人,娘家相隔千里无所依仗,蔡氏因不愿连累其女自请和离,和离之时只得十两银,一直寄居在京郊女观中,帮着道观做伙计讨生活,宁七娘便是见不得其母困顿,才借宁十郎的身份在万方楼做工,所得银钱尽归宁家,唯有赏钱可以偷偷接济其母,被臣识破身份后,臣与她重新签订了契书,契书上压了一半的工钱作为赏银,供她接济其母。”
“此法终究治标不治本,”萧贞观颇为不解,“既然宁家如此对她们母女,为何宁七娘不离开宁家同其母一道离开?”
萧贞观高坐明堂,如何能懂得像宁七娘这样的女子彻底脱离家族有多么不易,便是凤临帝将律法一改再改,沉珂千年的伦理纲常,也难以轻易撼动。
无论是姜见黎还是姜见玥,都无法明明白白地为她解释清楚,只能告诉她,“陛下,蔡氏离开之时,宁七娘的两个妹妹不过两三岁,她自己也才五岁,她们的长姐十三岁,何况她们不止姊妹三人,而是姊妹九人,蔡氏从未读过书,只能做些粗使杂活,加之身子又不好,想要养活她们姊妹九人谈何容易。”
萧贞观没想到这一层,听了姜见黎的解释才对蔡氏母女的困境有了些许了解,“姜园监,宁家的事朕知晓了,只是今日之事,你还没有告诉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瞒陛下,此事臣也是站在院外听了个囫囵。”
今日姜见黎刚寻到宁家的门墙,才听了几句吵,没听出个所以然就见蔡氏捂着脸跑了出来,不过她虽未听到全部,却听到了一句关键的话。
“其中有一句是,‘便是他家富贵,吾儿又岂能给人家做小?’”
“做小?”萧贞观又是一阵疑惑,求助地看向青菡。
“陛下,做小就是做妾。”青菡解释说。
“也不一定是为妾,”姜见黎从来不惮于以最恶毒的想法来揣测人心,“妾有贵妾,有良妾,有贱妾,可有的,连妾也不是,顶多算通房,甚至外室。”
萧贞观恍然大悟,“就像后妃也有品级一样,是不是?”
“也可以这么说。”
“那么姜园监是觉得,宁杞郎卖女求荣?”
“臣听宁七娘提过,她的长姐、次姐入高门为婢,三姐本也要去的,可是跟着一个西域来的商队跑了,一直不曾回来,四姐嫁了京兆府小吏为妾,五姐入道,六姐早夭,余下两个妹妹年纪都还小,若是以宁杞郎对待前头几个女儿的态度推测,蔡氏话中的意思怕不是他要女儿去当个贵妾。”
“这一切只是姜园监的推断而已。”
“蔡氏隐忍多年,从未上过宁家的门哭闹,此番她不管不顾登门,情况必然不会太好。”面对萧贞观的质疑,姜见黎依然坚定地认为宁家之事不会那么简单。
“那么,姜园监要朕怎么给宁七娘母女做主呢?”
萧贞观似乎有所妥协,这让姜见玥感到惊讶,毕竟事情还没有明明白白搞清,她就答应为蔡氏母女做主了?
萧贞观的态度同一开始回宫时简直天差地别,姜见玥甚至开始怀疑姜见黎要死要活地闹了一场是故意的。
“臣希望蔡氏母女得到应得的,仅此而已。”姜见黎回答。
“你怀疑宁杞郎当年故意隐瞒家产?”萧贞观沉吟,“可此事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再追究的话难度不可谓不小,何况你怎知蔡氏母女一定想要重翻旧事呢?”
“陛下若是不忽然出现在宁家门前,臣就能试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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