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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贞观忍不住正襟危坐,王尚书这话里话外的语气可太像颜太傅了。从前她去上林苑赏个桃花什么的,回来后颜太傅喜欢问,“公主对所见所闻,有何感触?”
她能有什么感触?
无非就是花好,景美,出宫玩很开心之类的。
但是颜太傅想听的根本就不是这些肤浅之言,他希望她一粥一饭能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当念物力维艰,便是游个春也要想到满园春色出自宫人辛劳照料,要体念宫人的不易。
眼下颜太傅去了沂东,不会再在她耳边念叨了,偏又来了个王尚书。
萧贞观回忆一番,她今日出行分明已经轻车从简,一路上也没有出现任何铺张奢靡之举,王尚书这般问是什么意思?
对了,他方才提到了缠花?!
姜见黎送的缠花,是金线缠就,王尚书不会就因为这个要直面觐见吧?!
“朕,汗颜,”萧贞观心虚地摘下缠花,“朕今日在万作园中见到园奴,还有姜主簿和园监他们,盯着日头在田间锄草,很是,辛劳……”
王尚书露出欣慰之色,“陛下能体谅田间劳作之人的辛苦,这一趟便是没有白去,不过万作园的园奴们虽辛勤,但是比起天下真正农人而言,还远算不得辛劳,园奴乃至万作园的官吏们并不依靠园中的地吃饭,与那些地里刨食的百姓们截然不同,百姓们的口粮来自田地之中,税收来自天地之中,家中一切用度也都需要依靠地里所长的粮食卖钱购置,若是遇上丰年,他们尚且能得温饱,若是遇上天灾人祸,地里的庄稼便是怎么也不够了。”
王尚书的话说得很委婉,他暗示了半晌,萧贞观都猜不到他究竟真正想说什么。
“那么依王尚书只见,朕应该如何做才能让天下百姓都吃得饱穿得暖?”萧贞观试探着问。
“我大晋从立国以来,都有天子亲耕,祈求风调雨顺的传统,陛下,眼下已经过了雨水,正是民间结束冬闲,准备春耕之时,陛下您新登基,昭兴元年的亲耕礼,您打算何时举办?”
亲耕礼?
萧贞观依稀听过,不过她没参加过亲耕礼,只旁观过她阿娘还是皇后之时举办的亲蚕礼,这亲耕礼该怎么举行,她真的不了解。
“王尚书你提醒了朕,”萧贞观扶额苦恼道,“南北接连遭受雪灾,前朝又因舞弊案震荡,诸事繁杂之下,朕都差点忘了这回事,提醒得好,王尚书以为,何时举办最为适宜?”
王尚书敛眸沉思了一会儿才回答说,“举办亲耕礼的日子一般由钦天监测算,不过这日子从来不过惊蛰。”
惊蛰是雨水的下一个节气,就在十四日之后。
“时间紧迫,朕即刻宣召钦天监测算吉日。”
所求之事落定,王尚书撑着膝盖从锦杌上起身,“礼部自当全力以赴,与司农寺一同办好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亲耕礼,臣就不打搅陛下了,”说着就要走,萧贞观叫住了他,“王尚书留步,朕想起一事,正好一并交代了,你也好回去准备着。”
王尚书顿足。
“之前孙骈面见朕,要朕定夺恩科试题,朕给他出了赈灾二字,孙骈主导舞弊案,虽他一再保证尚未来得及将试题泄露,但为了以防万一,朕还是想要更换试题。”
王尚书赞同道,“陛下深谋远虑,更换试题的确更加公平,不知陛下想要换成什么?”
萧贞观的耳边凭空传来姜见黎的声音,“榆钱是极为重要的备荒之物,陛下自幼长在宫中,与百姓接触甚少,这才没见过没听过罢了……”
她生于锦绣膏梁富贵地,不曾知晓备荒的道理,那么身为大晋的父母官,该不该知晓,会不会知晓呢?
心下未曾有丝毫的犹豫就下了决断,萧贞观听见自己说,“今岁恩科的试题,就改为‘备荒’。”
姜见黎在田间劳作了半日,又下厨房给萧贞观做了饭,身上结痂的伤口被汗水泡了许久,泡得她浑身发痒,白日里做事时还好,夜深人静后躺在榻上,四肢百骸里头犹如千万只蚂蚁在爬动,痒得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爬起来画堪舆图。
萧贞观将昔年庶人萧焕的庄子全部拨给了万作园,万作园一下多出两千亩地,地里还带着一片小湖泊与一座小山头,得好好利用起来。
夜间思绪如潮水般汹涌奔腾,姜见黎顿时下笔如有神,将两千两百亩地划分成一片片小园子,想着日后每一座园子都分派给一名小吏管辖,每座园子再根据规模大小配以一定数目的园奴,各有分工,各司其职。
可这样一来,园奴的数量就不够了啊……
“咚咚咚”,有人在门扉上轻叩,打断了姜见黎的思绪,姜见黎抬头看去,屋外之人的身影像是宁五娘。
“是五娘吗?”她问。
屋外人点头道,“娘子,婢子起夜,发现您屋中的灯亮着,便来瞧瞧,娘子可有需要婢子相帮之处?”
姜见黎背上顿时泛起一阵激烈的痒意,“正好有一事要五娘帮忙,你进来吧。”
宁五娘举着烛台进了屋,又将门紧紧阖上,姜见黎见状笑道,“不必这么小心,都过了雨水了,外头并不算太冷。”
“黎娘子,北边过了端午才能脱棉衣呢,”宁五娘不赞同道,“您受了重伤未愈,还是得好生注意,切莫着了凉。”
说着往衣架上取了一件薄披风盖在姜见黎肩上,一沾上肩,披风就被姜见黎掀开了,宁五娘疑惑不解。
“我想请你帮我再上一层药膏,你给我盖着披风如何上药?”姜见黎打开案几上的木盒,取出药盒递给了五娘。
宁五娘紧张地问,“这药医师叮嘱一日涂两回便好,白日里娘子已经涂过两次,怎的又要再上药?难道伤口恶化了?”
“无妨,只是伤口痒得很,又不敢去挠,只能涂药缓解。”
宁五娘闻言将开启的盒盖旋回去,“黎娘子,请恕婢子不能帮您,您该听从医师的叮嘱,药膏怎么能胡乱涂呢?”
姜见黎捂脸无奈道,“可是我痒啊,痒得睡不着。”
宁五娘思忖片刻劝说道,“娘子若是痒得厉害,不妨明日回王府去,请王府的医师瞧瞧?王府的医师必然要比市井中的好,若是能够,娘子或许还能同王上提一提,看看能不能让王上请从宫中请个医师出来,娘子您这满身的伤,也是为了替陛下肃清朝纲才导致的嘛!”
姜见黎赶紧将药盒塞回木盒子里,“我是万不敢在阿姊面前叫苦的,更别提从宫中请医师出来了,”她好不容易在萧贞观面前将前事揭过,可别让那位姑奶奶再想起来,“也罢,你说得对,我明日回王府瞧瞧。”
正好也能顺道回司农寺一趟,她成了主簿后,可还没回过皇城司农寺呢。
第四十五章
回皇城之前,姜见黎先往万方楼看了一眼。
百姓们对万方楼已经过了新鲜感,但是万方楼的餐食物廉价美,时不时还有应季的限定菜式推出,所以虽然如今的客流不如重新开业初期的时候多,但胜在客流稳定,每日的入帐都十分平稳。
金管事又给楼里添了几个跑堂,这几个跑堂只负责出外勤,也就是送急递。急递这项业务,万方楼原是没有的,但是重新开张后,顾客比从前翻了十几倍,客人一多,需求也就跟着增加,其中询问的最多的就是有没有急递。
百姓们家中偶尔有客上门,通过酒楼的寄递,就可让酒楼将菜做好直接送到家中,万方楼自开了寄递业务,楼中原有的跑堂根本顾不过来,金管事思来想去,这才招了人。
“黎娘子,这些跑堂都是小人千挑万选,一个个斟酌选用的,小人在试用期都观察过了,他们个个都手脚勤快又诚实可靠,您尽管放心。”金管事一边陪着姜见黎往后厨走,一边向她回报旬月以来万方楼的经营状况。
姜见黎微微颔首,“酒楼有劳金管事费心了,对了,腊梅引食客们可还喜欢?”
“喜欢,腊梅引香气浓厚,娘子们更喜欢些。”金管事回禀道。
“嗯,眼下桃花开了,酒楼里免费的茶水,可换成桃花引,”姜见黎掏出写好的方子交给金管事,“除了桃花,你这段时日还需关注着榆钱、荠菜、槐花、秧草等野菜的情形,”姜见黎解释说,“春日野菜多,野菜大多数又只能当季吃,这些方子你给后厨的师傅们看,让他们学着做。”
金管事谨慎地将方子折起来放入怀中藏好,姜见黎笑道,“又不是什么藏宝图,金管事也太小心了。”
金管事拍了拍胸口,“这可是东家还有我们万方楼安身立命的秘籍,可不能外泄。”
“左右不过是些食谱,就是泄露出去也没什么,用同一张食谱,不同的厨师做出的味道也不尽相同,我相信我们万方楼大师傅们的手艺,”姜见黎着重提醒,“何况这些野菜的做法,秘诀并不在加多少佐料,而在于食材的新鲜。”
金管事顷刻明白了其中道理,“黎娘子您放心,小人一定会为咱们万方楼寻找最新鲜的货源!”
姜见黎含笑,“不错,我喜欢‘咱们万方楼’这个说法,这说明你金管事总算将自己当成我们自己人了。”
金管事嘿嘿一笑,“您请,小心脚下,七娘正在面点司跟着大师傅学包包子呢!”
面点司的大师傅是姜见黎亲自看过的,据金管事说,这位大师傅从前在高门贵族家里做点心,后来那家在朝堂的潮起潮落间大厦倾倒,她便回了家,万方楼重新开张,金管事不知用了法子将她请出山。人的确有几分本事,不过身上也带着几分古怪与傲气,平素里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交流,一心只研究她的面点,做起面点时 “吹毛求疵”,外皮与馅料差一点都不行。
七娘刚进面点司时只能打打下手,还总是被大师傅训斥,姜见黎还以为仍需过上几年,大师傅才愿意教授七娘,没想到才过了几个月,七娘就能上手了。
到了面点司外,姜见黎并没有进去打扰的意思,金管事就陪着她在面点司外站了一会儿,“也只是练习练习,大师傅要求甚严,用她自个儿的话来讲,七娘如今连皮毛都没学到,做的面点哪能待客……”
“嗯,”姜见黎点头,转身往外走去,“让她仔细学吧,有一技傍身总归于她有益。”
离开万方楼后,姜见黎继续北行,去皇城司农寺禀报万作园自正旦以后这一个多月的经营情况,她以为夏侯少卿会盘问上许久,然而是她多虑,夏侯汾听完她的回禀后,只说了句“给万作园拨地之时陛下已经给寺卿说过,不日诏书就会从门下省下发,你且回去等着,”然后就让她回去了。
姜见黎很是意外,万作园陡然得了千亩地,难道夏侯汾不好奇各种缘由?还是说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以至于分不出精力关心?
这么一琢磨,她就发现今日司农寺的气氛格外紧张,高位的几位官吏到的十分齐全不说,且人人脸上都神色严肃。
难道司农寺内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正思忖着,后背的结痂处泛起一阵痒意,姜见黎急忙加快脚步离去,刚走到皇城门,身后有人气喘吁吁地唤住了她。
“姜主簿,还望留步!”
姜见黎驻足转身,眼睁睁望着吴大监疾步走到她面前,她似有所感,“莫不是陛下传召?”
吴大监喘了两口气才道,“陛下传召主簿,奴紧赶慢赶,生怕主簿已经离开,还好,总算赶上了。”
“那不知陛下传召所为何事?”姜见黎试探道。
她才在司农寺待了半个时辰,回皇城的消息就传去了勤政殿,萧贞观对她的行踪了解得这么及时,让她忍不住怀疑萧贞观在城门前安了眼线,守株待兔。
吴大监摇头,“奴也不知,主簿请吧。”
姜见黎一边跟着吴大监往勤政殿的方向走,一边沉思。
萧贞观究竟为何召见她?是为了万作园?还是因为她又开始觉得无趣,想从她身上寻些乐子?
总归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陛下,姜主簿已经在殿外候着了。”吴大监进殿回禀。
萧贞观从成堆的奏疏间抬起头,“让她进来。”
姜见黎入殿时,恰好与起居舍人蔺嘉鱼打了个照面,她见对方着绯袍,又坐在靠近殿外殿的地方,且手中还握着一杆笔,于是猜测这位就是新上任不久的起居舍人。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蔺嘉鱼,应当也是蔺嘉鱼头一回见她,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蔺嘉鱼抬眼看过来时,目露出一股好奇的打量。
蔺嘉鱼官位比她高,姜见黎路过她身侧时,欠身行礼,“蔺舍人。”
蔺嘉鱼颔首,“姜主簿。”
高坐上首的萧贞观从姜见黎入殿之时开始,目光从没从她身上下来过。
姜见黎早就有所察觉,背上顿时痒意更甚,心中也是百转千回,不知自己又何处得罪了萧贞观。
“姜卿来了,”萧贞观阻止了姜见黎行礼的动作,“你上前来,侍御医!”
姜见黎这才看到殿中还有一名殿中省尚药局的侍御医在。
萧贞观这不会是想给她看伤吧?
压下心中疑窦,姜见黎躬身上前,堪堪在五层高台的台阶下顿住,萧贞观不满道,“姜卿,朕让你上来。”
上去?萧贞观竟让她登临御阶?
姜见黎忍不住怀疑其中有诈,急忙伏身,“臣不敢!”
萧贞观蹙眉,闷声道,“你不敢?朕让你上来,你不敢什么?你从前不是胆子挺大的嘛?”
姜见黎九死一生地升了官,眼看着万作园即将扩大规模,她的宏图大业才刚刚见着点苗头,可不想一脚踩入萧贞观铺设好的陷阱里。
等等,萧贞观不会是后悔给万作园拨了两千亩地吧?于是想了什么法子要将地收回去?
姜见黎心下惊疑不定,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萧贞观等得越发不耐,“姜卿,难不成你不信宫中侍御医的医术?还是想让朕亲自下去扶你上来?”
萧贞观真的想让侍御医给她看伤?
姜见黎又忍不住揣测,是看伤还是验伤?萧贞观难不成怀疑她受伤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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