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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农卿蔡叔培先向萧贞观进献耒耜,天子所用耒耜并非寻常农具,上头雕刻着象征一国之君身份的龙纹,龙纹漆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萧贞观没有近身接触过耕牛,哪怕萧九瑜在此前再三安慰她,一再向她保证这牛是司农寺训练好的,很是温顺听话,在看着同她一般高,体格却比她壮硕了数倍不止的耕牛时,还是会紧张。然而当着群臣众卿的面,她不能露怯。
镇定自若地下了田,萧贞观从司农卿手中接过耒耜,从萧九瑜手中接过牛鞭,左手持鞭,右手扶犁,开始耕地。
依照古礼,天子需要来回耕三趟,萧贞观双脚踩在泥土上,心中暗叹了口气。
三趟不多,但是她担心自己控不住耕牛。
好在耕牛自觉,她只轻轻扬起了鞭子,还未落下,耕牛就不疾不徐地走动起来,萧贞观恰好能跟得上。
一趟,两趟,耕到第三趟时,萧贞观额上开始出现了汗珠。
她还道三趟不多,却原来耕地同走路压根不是一回事,要比来回在田间走三趟要累得多,扶犁的胳膊也酸痛不已。
萧九瑜看出了她的异样,低声道,“陛下,还有最后一段路。”
萧贞观抬眼目视前方,意欲瞧瞧最后一段路是多长的一段,却没想在围观的百官之中瞧见了姜见黎。
姜见黎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犁,却仿佛在无声地指出,她扶犁的姿势不对。
萧贞观心虚地将胳膊往上抬了抬,方才她觉得胳膊酸,手微微往下垂了半寸,姜见黎眼神好,竟给她抓了个正着。
再次看过去,不出意料的,萧贞观发现姜见黎的唇角有了些微上扬的架势。
姜见黎竟然敢嘲笑她?!
脑子一阵发晕,萧贞观咬牙称完了后半段,得到了百官如山的称赞,可她一点也不开心,板着脸将耒耜和鞭子交给司农卿与萧九瑜,沉默地登上了皇田旁的观耕台。
百官眼观鼻鼻观心,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搞不清楚陛下为何忽然阴沉了脸色,心下顿时都紧张起来,其中以蔡正卿为最。
萧九瑜旁观了一切,老神在在地安慰蔡叔培,“蔡卿不必紧张,与尔无关。”
蔡叔培暗自抹了把汗,“接下来如何,请殿下示下。”
“按照章程办就是了,”萧九瑜道,“陛下亲耕完,就轮到群臣了吧,孤先来。”
萧九瑜身为摄政王,来回耕了四次,而后百官依次下田,中书令、尚书令、门下侍中这三位三省之首耕五个来回,诸部、司之首耕六个来回,再接着,其余官吏皆要耕九个来回,将三百亩田地余下的全部耕完。
萧九瑜回到萧贞观身旁,同她一起观赏百官种田,看了一会儿,饶有意味地开口,“陛下可是累了?”
萧贞观的目光落在一处,哼道,“朕看他们才是累了!”
萧九瑜循着萧贞观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个青色的身影,那青色的身影耕起地来颇为娴熟,在她周围一群走两步喘两口气的官吏们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他们之中,也包含姜主簿?”
“哪个姜主簿?”萧贞观负气似的反问。
“就是阿黎啊,”萧九瑜看破不说破,“看来陛下送的药很不错,臣瞧着阿黎耕作起来并无不适。”
萧贞观此刻不想听到姜见黎的名字,更不想同萧九瑜谈论有关姜见黎的任何事,于是随手点了台下一名耆老上前问话。
耆老们是预备在百官耕完田后向萧贞观进献五谷农具,以昭示大晋五谷丰登的,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帝王兴之所至,会唤他们上前问话,一个个在天子威仪下胆战心惊,萧贞观问了几句便没有再为难他们,继续观看百官耕种。
漫无目的地看了会儿,目光又不自觉地去寻姜见黎的身影。
第四十九章
萧贞观越看越生气,而台下的姜见黎则觉得莫名其妙。
她记得今日自己并未做错什么,也不知是何处得罪了萧贞观,从祭礼过后她就一直盯着她,且目光越来越不耐。
小女帝的心思,真是阴晴不定。
姜见黎幽幽叹了口气,手下放缓了动作。
紧挨着她耕田的官吏是吏部考功司的一名小吏,三十来岁,身体还算健壮,但是从来没做过农活,这小吏原以为姜见黎是女子,定然瘦弱不堪,一开始还为能够分到她边上而庆幸不已,然后一旦耕起地来,他就发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姜见黎犁地的动作又稳又快,不一会儿他就落后了一大截。
陛下在台上坐着,目光还是不是往他们这一处看过来,小吏暗自叫苦,不敢落于人后,卯足了劲儿要追上姜见黎,才来回耕了三个来回就累得够呛。
眼见姜见黎慢了下来,总算舒了口气,“敢问同僚,你哪个司的?”
姜见黎慢悠悠转过身,“你是在问我吗?”
小吏点头,苦笑不止,“不瞒同僚你,一开始我还庆幸来着,想着你一介弱女必定没有干过农活,我铁定能走在你前头,可是你看,我已经落下了你一个来回……”
“你先求个明白?”姜见黎将木犁手把靠着腰腹暂作支撑,双手抬起朝小吏拱了拱,“对不住同僚,我司农寺的,专做这个,你见谅!”
小吏嘴角抽了抽,试探着问,“姜主簿?”
“同僚怎知我是姜主簿?”姜见黎玩笑,“就不怕认错了人?”
“哎,这岂会认错,”小吏也拱了拱手,“司农寺从来没有进过女子,姜主簿是头一个,想不认得都难,”他也玩笑道,“姜主簿见谅,小人不知道是您,怪道陛下与摄政王殿下总是频频往我们这个方向看。”
“哦?是吗?”姜见黎低下头,敛了笑,继续耕没有耕完的地。
除了她,还有别人觉察到了萧贞观的目光,萧贞观做得这般显眼,究竟想干什么?
台上沉默着看热闹的萧贞观也想问姜见黎,耕地就耕地,耕个地也能同身边的人有说有笑的,一点也不专心,如此松散无度,是想上天不成?!
“吱”,萧贞观猛地往后靠去,龙椅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萧九瑜扶额,一再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插手,都是小孩心性,冷上几日自然就会好的,可是她又忍不住提醒萧贞观,“陛下,今日是您头一回举办亲耕礼,别拉着个脸,所有人都望着您呢,别人不说,您体谅体谅蔡正卿吧,一大把年纪了,愁得脸上的皱纹都多了不少。”
“朕有拉着个脸吗?”萧贞观摸上自己的右脸颊。
“您问问青菡呢?”
萧贞观撇过头,“青菡?”
青菡立刻低下头。
萧贞观:“……”
三百亩田地全部耕完再播种,花费了几近两个时辰,干得都是体力活儿,又没用午膳,大伙儿早已饥肠辘辘。
待耆老进献完五谷、农具后,萧贞观便下令设宴。
她也饥饿得紧,但是因着心里堵得慌,吃不下东西,再去瞧混迹在百官里头狼吞虎咽,还不忘同身边的同僚谈笑风生的姜见黎,就更加一点食欲都没有。
气都气饱了。
萧九瑜暗自叹气,心道二人之间的梁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消失。
宴后,萧贞观下令返程,返程的途中,看热闹的百姓再一次将朱雀大道两旁围得水泄不通,她温和地笑了一路,回到勤政殿时已是疲惫不堪。
青菡担忧道,“陛下一日未曾进食,臣这就去传膳。”
萧贞观宽了外袍直接躺倒,“朕吃不下。”
“陛下多少还是吃些。”青菡劝。
萧贞观抬起胳膊盖住双眼,视线之中什么都没有了,真清净。
“那陛下小憩一会儿,过半个时辰臣再将您唤醒用膳?”青菡十分执着于让萧贞观用膳。
眼睛看不见,脑子却清醒。
萧贞观忍了一会儿,反手抓住枕头盖住自己的头,见鬼了,怎么脑子里都是今日姜见黎同旁人有说有笑的模样,她究竟在笑什么?
“唰。”
翻身坐起,萧贞观沉着脸道,“传姜主簿入宫!”
青菡看向殿中的香漏,“陛下想现在传姜主簿入宫?”
萧贞观懒懒地掀了下眼皮,“不行吗?”
“臣不敢?”青菡急忙领命而去。
姜见黎今晚打算歇在王府,明日一早再回京郊,今日亲耕礼上只吃了一顿,她饿得半死,一回到扶萝院就吩咐荆葵多备几个菜,正巧姜见玥过来,她便留下她一起用膳。
菜都上来了,且都是她爱吃的,可刚拿起筷箸,吴大监就急匆匆地前来宣召,说陛下要见她。
姜见玥用帕子掩口笑道,“阿黎,陛下此时传你入宫,怕不是要留你用膳,你既吃不上,这一桌子好菜便只能便宜我了。”
姜见黎幽幽地瞥过去,“县主一人吃得完吗?”
姜见玥端起碗招呼道,“荆葵,豆蔻,你们主子要走,这一桌子菜全是她爱吃的,我一人也吃不完,可别浪费了,你们快坐下陪我吃。”
“婢子不敢!”荆葵与豆蔻低下头,异口同声道。
姜见玥闻言佯怒,“怎么,本县主的话不管用?”
荆葵与豆蔻双双拿眼瞧着姜见黎,一时进退两难。
姜见黎忍不住发笑,“县主让你们陪她用膳,你们吃就是了,多吃点,都是咱扶萝院的好东西,可别都便宜了县主。”
姜见玥急忙挥了挥帕子,“你快些走吧,外头吴大监怕是等急了,往里瞧了好几次呢!”
“得,县主好生用膳!”姜见黎咬牙切齿地走出屋外,见到吴大监立刻该换了一副脸色,“吴大监,陛下怎么此时召见臣?”
吴大监挤出一抹笑同她打哈哈,“这奴就不知道了,陛下只命您快些入宫。”
姜见黎明白了吴大监的暗示,他用“命”还不是用“请”,意味着萧贞观心情不大好。
萧贞观心情好的时候都会忍不住为难她,更别提心情不好的时候,只怕又是想要拿她取乐。
天色已黑,勤政殿中一对百树鎏金落地烛台上的蜡烛全部被点燃,烛光照彻,亮如白昼。
萧贞观命人在正殿中央架了高桌,高桌上空空如也,连杯茶水也无。她静静地坐着,随着香漏上线香一点一点燃尽,她的面色也越来越阴沉。
高桌旁,青菡看着扶疏,扶疏望着青菡,二人互相指望,谁都不敢再上前。
好在吴大监及时入殿复命,“陛下,姜主簿已至,正在殿外候着。”
萧贞观闻言面色缓和了些,“嗯,将人领去膳房。”
膳房里头备下了许多新鲜的果蔬米面,还有各色肉食,萧贞观看了一眼铺满了三张长案的食材,掉头转身就走。
吴大监急忙拦住她,“姜主簿,陛下说了,您不做完就不能离开……”
“做完?”姜见黎难以置信,“要将这些食材全部用完?”
“这,陛下倒是没说。”
姜见黎继续往门的方向走,吴大监死活不让她再进一步,“姜主簿,陛下已经饿了一日,您还是快些吧!”
“可我并不知陛下想吃什么,若是都做,只怕等做到明日陛下也吃不上晚膳,”姜见黎按下心头怒火,央求道,“大监帮我去问问陛下?”
吴大监也为难,不是他故意为难姜见黎,而是陛下今日心情不好,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个时候去问,岂不是火上浇油?
“按制,陛下晚膳的定例是三十六道菜式。”吴大监只能说这么多,余下了只能姜见黎自己猜去了。
姜见黎知吴大监也是看帝王眼色行事,不欲再为难他,何况今日她莫名受此一遭,症结分明就在萧贞观身上,为难旁人也无用。
“多谢大监。”
姜见黎不再多言,令吴大监松了口气,一时间,他也忍不住怜悯其姜见黎,陛下惯与这位黎娘子不对付,以陛下的性子,黎娘子日后怕是有得受,可他怜悯她又有何用,陛下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眼下陛下也只是让她做几道晚膳罢了。
“那奴就不打搅姜主簿备菜了,奴去外头候着,姜主簿做好了唤一声就好,奴带人前来传膳。”
殿中,萧贞观耐着性子等了又等,外头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怎么还没做好?”萧贞观撑着额头催促,“几道菜而已,就这么难?朕又不是让她做什么瑶池珍馐!”
扶疏忙不迭回道,“陛下息怒,臣去瞧瞧。”
这时,吴大监躬身进来,开口时声音微微颤抖,“陛下,姜主簿说她做好了,可要立刻传膳?”
萧贞观没察觉吴大监的异样,坐直了身子,“那就传膳吧,让她也进来。”
晚膳用一张大漆盘托着,由姜见黎亲自端入殿中。
东西摆到高桌上,萧贞观才看清她究竟做了个什么。
“就这些?”萧贞观指着一碗素面,一盘葱炒鸡蛋问。
姜见黎叉手回答,“时间仓促,臣只来得及做这些。”
“姜卿莫不是在戏耍朕?”萧贞观靠在高椅椅背上,歪头瞧着姜见黎,面上无一丝笑意,“你难道不知朕的御膳皆有定例?你就拿这些来糊弄朕?”
“臣不敢,”姜见黎恭敬道,“臣厨艺不精,不比宫中御厨,只是想着陛下一日未曾用膳,也不宜吃得太过油腻,素面是简陋了些,但做起来容易,也不耽搁时间,还能饱腹……”
萧贞观右手按着漆盘,差一点就要将东西掀了,姜见黎似乎提前猜到了她的反应,眼疾手快地也上前按住漆盘的另一侧,“陛下,粮食珍贵,请您三思。”
“三思,好,那么朕就三思一回,”萧贞观搭着漆盘边沿的指尖缓缓在桌面上轻叩三下,“朕三思过了,姜卿说得不错,粮食珍贵,那么你自己将这些吃了吧。”
姜见黎顺势下跪,“臣谢陛下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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