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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同璎棠订一样东西,”姜见黎一边往店内走,一边询问,“我要的急,不知用这块令牌,能不能让璎棠行个方便?”
跑堂赔笑道,“您是自家人,自然不一样,”说着便到了雅间,“黎娘子,您在此稍后片刻,小人去唤人来招呼您。”
翊王府的符牌果真有用,姜见黎刚落座,招呼她的人就到了,且来的是长安璎棠的总管,娄俪娘。
“娄总管,”姜见黎微微朝她颔首,暗中打量。
“黎娘子,”娄俪娘笑盈盈地走过去,在姜见黎的打量下泰然自若地亲自给她奉茶,“茶水粗陋,还望黎娘子不要见怪。”
“哪里,”姜见黎接过杯盏饮了半口,赞道,“好茶,比王府扶萝院的也不差。”
娄俪娘谦虚道,“黎娘子哪里的话,璎棠的茶哪能同王府相比,是娘子谬赞了,不知娘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姜见黎闻言也不再赘叙,“我想同璎棠定一样东西,但是工期只有不到三个月。”
娄俪娘静静地听着,眉头不经意间微微蹙起,为难道,“黎娘子,璎棠的规矩是讲究个先来后到,这单都排到明年五月去了,您三个月内就要拿到,这恐怕有些为难了……”
姜见黎当然知道璎棠的规矩,也猜到娄俪娘为难,若非知晓,她又何必亮出王府的符牌。
“这样东西并非我用。”姜见黎的指尖在高桌上轻轻点了两下,“纹样三日之内我会亲自送来,只需璎棠按照图样做出来即可。”
娄俪娘岂敢轻易应下,她追问道,“黎娘子,您这势在必得的,总得先让璎棠知晓你要的是个什么吧?”
姜见黎将符牌压在桌面上,冲娄俪娘开口,“烦请娄总管凑近些。”
娄俪娘疑惑地凑了过去,姜见黎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末了问道,“如此,娄总管愿不愿行个方便?”
符牌上的云纹青玉实在晃眼,姜见黎要的那样东西又干系重大,容不得她不应。
“是,妾身这便为黎娘子安排人手。”
“那就多谢娄总管急人之难了。”
司农寺里先前种下的作物因着长安酷暑干旱,倒伏了六成,余下的四成也长得有气无力的,一看就是个英年早逝的命格。
大半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岑副监心疼得不行,蹲在田垄上唉声叹气的时候,头顶传来了姜见黎的声音。
“好好的,叹什么气?”
岑副监觉得这声音莫名熟悉,就着蹲着的姿势仰头去看,待看到姜见黎的脸,惊诧得一个不慎身子后仰,倒栽进玉米地里。
侥幸存活的四成玉米在片刻之间又倒了三棵。
岑副监手忙脚乱地从地里爬起来,人尚未站稳就去扶被他压倒的玉米,口中一个劲儿地念叨着“罪过罪过”,滑稽的样子让姜见黎哑然失笑。
她跳下田垄将压倒的玉米杆用力拔了出来丢在一旁,“算了,倒了就倒了。”
岑副监懊恼不已,“原本幸存的就不多,这下又少了几根。”
姜见黎环顾四周,对试验田的情形大致有了数,“当初决定试验这些作物时,就没想过在头一年种成,不打紧,我们还有机会。”
岑副监得了安慰,羞愧地对姜见黎道,“是下官没照看好它们。”
姜见黎登上田垄,沿着田垄穿过玉米田,岑副监跟在她后头,给她汇报这段时日万作园的经营情况,“下官按照您的吩咐,每一日都带着下吏检查各片试验田的长势并记录下来,簿书都在文司,您随时可以取阅。”
走到花圃时,姜见黎停了下来,花圃里头的花杂乱无章,枯萎的枯萎,腐败的腐败,她不解地问,“离开前,我不是叮嘱你将这些花都拔了,将花圃撤去留待后用吗?”
岑副监解释说,“下官认为一草一木皆为养料,这些花虽都拜了,但是也可翻入土中供养后来者,只是这段时日下官光顾着其它,还未来得及处理花圃。”
“既然没撤去,那也不必撤了,花圃就留着吧,我还有其它用处。”
“是。”
二人又沿着田垄走了一段,日头已经渐渐偏西,姜见黎正欲离去,却听岑副监在她身后道,“主簿,有一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开了口,就没什么不当讲的,说来听听。”
岑副监斟酌了一番才开口,“主簿离去这段时日,陛下曾微服驾临万作园。”
夕阳的霞光铺满了天边,落日熔金,直视得久了,刺得人眼睛发酸,姜见黎面朝夕阳眨了眨酸痛的双眸,过了许久才道,“哦?是吗?”
岑副监拿不准姜见黎是想听还是不想听,只能委婉地告诉她,“陛下言那一日是路过此处,故而进来瞧瞧,臣原想引陛下看一看各处试验田,可是刚上了田垄,吴大监就急匆匆的赶来了……”
姜见黎的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岑副监再开口时便有些惴惴不安,“下官依稀听到吴大监说什么‘暗卫密报’,待陛下看了密报内容,才知与您有关。”
“是说我坠江之事?”
“是。”
“那么当时的陛下,是什么反应呢?”姜见黎大抵能够猜到,但仍十分好奇。
“陛下天威难测,下官难以窥探。”
果然是没什么反应,亦或是,对于她的“死亡”十分平静。
这才是萧贞观。
对于这份落在她身上独一无二的冷漠,姜见黎并不觉得奇怪。
她提醒岑副监,“陛下既说是微服路过,那么此事也不必再张扬出去,免得洛人口舌。”
岑副监凛然道,“是,下官明白。”
天边铺陈的晚霞越来越浓丽,姜见黎踏着霞光回到了农庄。
她那处小院的前圃与后圃里头就剩几棵树还活着,前屋后舍被野地包围,荒得不像农庄,像荒郊野岭里头突然冒出来的破败道观。
五娘听闻屋外的动静,急急忙忙从园子里跑出来,见了人,惊喜道,“娘子总算回来了。”
一个两个的见了她,怎么都同见到救星一般。
姜见黎隔着篱笆问道,“我这园子离开前不长这样吧?如今怎么比羊圈还不如?”
不等五娘开口,她又道,“罢了,今夏那个情形,庄子上的人无事便好,败了就败了,还能再种。”
“人无事,无事。”五娘让姜见黎安心,“最热的那几日,婢子每日都同胡媪一起熬解暑的汤药分给庄子上的人,无人出事,娘子您安心吧。”
槐花树上的槐花早就凋谢了个干净,如今连叶子也不剩,光秃秃。姜见黎路过这棵槐花树身边时,树枝勾住了她用来束发的发带。
五娘上前去帮她解,却连发带一道解了开来,长长的银带飘落在地,覆住了园中唯一一抹颜色。
枯败之中,竟有一线生机。
槐花树下长了一簇野花,她的园中从未出现过这种野花,许是飞鸟带来的种子,机缘巧合之下才在此处落地生根。
姜见黎蹲下身拨了拨,比晚霞要艳丽的花骨朵格外夺目。若是萧贞观见了,必要说此花艳俗,但是她却觉得,浓艳是生命力的体现。
“取个陶瓶过来,汲上些水,不需多,半瓶就够了。”
最终这一簇浓艳的野花竟有姜见黎的辣手成了屋中的家花,花离了土,再怎么悉心照料都难以活过七日。
姜见黎小心翼翼地将野花插入陶瓶中,将一枚光滑的,黑白相间的石子压在了瓶底,五娘见状好奇地问,“娘子,那是玉髓吗?”
“不是,只是一枚普通的石子。”
这样的石子江里头多的是,而瓶底这一枚,是她从江里顺手捞上来的。
翌日早朝,论功行赏。
所有人都依照在赈灾之中的功劳得了金银钱帛,唯有姜见黎是升官。
萧贞观将她从司农寺主簿升为司农丞,升了一级,从六品进了五品。
当五品朝臣的绯袍送到她手中时,她告诉自己。
四下皆耳目,不可操之过急。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完
第八十九章
过了小寒,就离正旦不远了,也意味着大晋即将从昭兴元年进入昭兴二年。
昭兴二年将至,摄政王萧九瑜却仍没有归京。她于盛夏时节代天子前往荥阳视察旱灾的情况,在荥阳待了三月后,从长安短暂地路过,又马不停蹄地赶在冬日来临之际前往甘州。甘州附近八州都在去岁遭受了雪灾,一直道入春都没缓过神,大约是担心西北诸州今岁重蹈覆辙,萧九瑜在甘州已经待了将近两个月半月。
眼看快要到正旦,一点回来的迹象都没有,萧贞观坐不住了,遣了四拨人马前往甘州,名为慰问,实则打听萧九瑜何时回来,可每一次回传回来的消息都令她大失所望。
“阿姊不会是不打算回来过节了吧?”萧贞观惴惴不安地问青菡。
青菡安慰她,“摄政王殿下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这才没能立刻回来,陛下您派了四拨人马前去,殿下定是明白了您的意思,说不准明日殿下就回来了呢?”
萧贞观越想越忧虑,阿姊离开了这么久却从未主动给她传过音讯,仅有的几次了解到阿姊的情形,还是关陇郡守的奏疏里头,她不是没怀疑过她阿姊想跑,可是一想起阿姊在她登基时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定会辅佐她坐稳这个皇位时,她就觉得自己那般想阿姊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是阿姊为何还不回来?阿姊再不回来,她可就顶不住前朝的施压了。
秋收过后,上天总算怜悯了昭兴朝一回,十月后大晋各地没有再发生什么天灾人祸,这个冬日几乎是在一片祥和平稳之中度过的。
之前各地灾情严重之时,萧贞观给前朝的文武百官拿着鞭子在身后鞭策着励精图治,她几乎每日都在心里祈求上苍不要再降下灾祸,否则她这个皇帝怕不被累死,也要被天下人骂死。
等到天下当真恢复了平静,她却并未如愿以偿地得到清净,前朝的官员恨不得将八百双眼睛都搁在她身上,今日谏这个,明日谏那个,就连上朝迟了片刻,都要长篇大论点出来,苦口婆心地讲上一通。
萧贞观依旧过得水深火热,直到立冬的后一日早朝,礼部尚书在朝上提起了一件事,她就从水深火热的境地一脚踏入了生不如死的境地。
礼部尚书言,昭兴元年灾害频发,或许是天意示警。
这话在过去的一年里头,萧贞观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得她耳朵都要起了茧子,她甚至都能猜到礼部尚书接下来的话必定是劝谏她应当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施行仁政爱重百姓。
然后这一回,萧贞观猜错了。
礼部尚书说,天意示警,降下灾祸,意在提醒她这位人君及时分定阴阳,重塑乾坤。
萧贞观对着满朝文武怔愣了好一会儿,礼部尚书见她是真没听出言外之意,这才慢悠悠地执着玉笏解释,“陛下早已及笄,该择婿了。”
此言不知戳中了在场多少官吏的心思,礼部尚书一挑明,立刻便有不少人附和。
陶尚书此言有理。
有理?
萧贞观忍不住腹诽,有什么理?一个个的,一日不与她为难就难受得慌!
然而无论她心中如何做想,面上都需挂出一副虚心纳谏的谦虚模样,而后寻个由头委婉地略过这件事。
一来二去,群臣就明白了萧贞观的意思,于是语重心长的劝谏就变成了苦口婆心的劝说,有好几回,群臣甚至从观政殿追到了勤政殿,念叨得萧贞观不得不冷了脸,才将人请走。
有时她觉得,前朝那些官员都拿她当孩子,她在他们面前一点也没有天子的威严。
所以她越发想念起自己的阿姊,摄政王萧九瑜来。
别看这一个两个的官吏在她面前讲得滔滔不绝,在她阿姊面前他们可不这样,阿姊一向说一不二,若是有不识趣的,直接亮出濯缨剑。
濯缨剑早就被姜见黎还回来了,萧贞观特意将它架在勤政殿正殿最醒目的位置,但是那些官吏根本不怕,照样吵得她头晕脑胀。
能起到震慑之用的,不是濯缨,而是握着濯缨的人。
萧贞观在想明白这一点后,将濯缨送回了摄政王府,她亲自去送的,不巧得很,王府里头一个主子都没有,若一定要说,就只有一只叫狮子头的猫,勉强算半个主子。
狮子头可不管她是不是天子,瞧她不合眼缘,就是皇帝也照抓不误,得亏萧贞观闪躲得及时,否则这只猫小命不保。
出王府时,萧贞观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自己在遗憾个什么,总之心中就是有一股说不出的憋闷,本打算直接回宫的,中途却又拐道去了东市。
从天灾中缓过来,姜府街上还是那样热闹。
萧贞观带着幕离行走于闹市,暗中不知围了多少暗卫,但是路过的百姓恍然不觉,有说有笑。
真热闹啊,比冷冷清清的勤政殿热闹多了,她停在万方楼前,隔着纱幕向里张望,青菡紧张地一颗心高高吊起。
“主上可是走累了?”青菡压低了声音问道,“可要去前头的馔玉楼歇歇脚。”
萧贞观微微偏过头来瞧她,青菡尽量不露出异色,继续劝道,“馔玉楼是县主名下产业,管事的知分寸。”
“万方楼的管事便不知分寸?”萧贞观撩开幕离欲往里头走,余光猛地瞥见了一个人影,下意识地扯着青菡闪进了墙角。
“主上?”
“嘘!”萧贞观的面色极为不自然,“住口!”
青菡后知后觉地往街那头看过去,提到嗓子眼的心差一点骤停。
许久不曾入宫请安的司农寺丞姜见黎正从街那头走过来,她一手牵着马,一手拎了一只包袱。
萧贞观做贼心虚,屏住了呼吸,青菡不知所措,也屏住了呼吸。
在姜见黎即将接近万方楼时,酒楼中忽然跑出了一个连背影都透露着喜悦的人,穿着青色的窄袖襦裙,一阵风似的就过去了。
“七娘,我早就说过,下次不必出来迎了,怪惹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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