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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郎君,再不走,等火势再大些,你可就走不了了。”姜见黎好心道。
“你到底在谋划什么?”被称为梁小郎君的人问道。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逃命去了。”姜见黎朝村口方向看去,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陛下来了。”
梁小郎君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说话间,萧贞观的声音已经隔空传来,“给朕搜!务必要将人找出来!”
“这下该信了吧。”
顾不得其他,方才还胜券在握的人,此刻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离,姜见黎回头看了一眼夕阳,随后向着火光方向走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晚霞弥天,连绵成炽热的火海一片。烈焰夹杂着热浪,一层推着一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所过之处,废墟之中残存无几的屋架轰然倒塌,发出震耳的暴响。
萧贞观怔愣在原地,身后尖锐的,惊慌的呼喊声都被火海隔绝在人世的另一端,传不进她的耳中,也分不走她丝毫的心神。
火焰像是顷刻之间长出了成千上万的手臂,将她牢牢钉在原地,令她动弹不得,她想,自己大约难逃一死了。然而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下一刻,她就被一股斜扑而来的力道推了出去,方才还环绕在身边的热浪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后得呼喊声终于落到了实处,禁卫、暗卫如潮水一般涌来,而后护着她朝着远离火海得方向节节后退。
她被簇拥着后退了两步才陡然意识到,不对,火海里还有人!她张了张口,指向不远处那个即将被烈焰吞噬的身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口中发出一丝声音,直到废墟之中的最后一块横梁坍塌,她都没能喊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
姜见黎。
“咚、咚咚”,耳边连着响起了几声东西落地的声音,萧贞观下意识一颤,茫然地睁开了双眼。
勤政殿中未曾点灯,月光越过开启的窗子,照进殿内,让整座空荡荡的殿宇不至于陷入墨一般浓黑的寂夜。
萧贞观抬起头看向窗外,圆月高悬,清冷皎洁。此时此刻,见着这轮月亮,她这才记起,今日是八月十五,是中秋佳节。今夜宫中举办了夜宴,她在宴上多饮了几杯酒,离宴时就有些神志不清,想是回来后醉得依在榻上睡着了。
跟前一道白影越过,紧接着月色里传来一声“喵呜”,萧贞观茫然的眼神忽然清明了些,她无奈地唤道,“狮子头,你可消停点吧,又砸了什么东西……”
这猫,是萧九瑜养的猫,萧贞观从德阳回来后的第二日就亲自上了一趟王府,在王府枯坐了一整日,最后从府中带走了几样东西,其中就有这只唤作“狮子头”的猫。
狮子头惯会瞧人脸色,知道萧贞观不会动它,便一日比一日变本加厉地折腾,殿中几套瓷盏都被它奔跑跳跃时冲撞在地,摔了个粉碎,偏生萧贞观对它没有一片不耐,连句厉声地呵斥也没有,因而自打它进了勤政殿,越来越蹬鼻子上脸,有恃无恐。
“过来朕瞧瞧,”萧贞观抬起手朝盘在一旁的狮子头招了招,“别踩着碎片伤了爪子。”
狮子头上个月就伤过一回爪子,将萧贞观心疼得不行。
明明听到了萧贞观在唤它,可是狮子头就是盘着不动,萧贞观无奈,只得起身去瞧,脚下一动,便踢到了什么。她俯身将脚边的东西捡起来,才后知后觉,那是一块月饼。
原来狮子头冲撞在地的,是一盘月饼。
萧贞观顿了顿,这月饼定然勤政殿的宫人在她回来之前摆在殿中的,她是俯身将将地上的月饼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捡起,就着月光看了看,依稀能看到字。
字迹算不得清晰,她却莫名觉得熟悉。
“青菡!掌灯!”萧贞观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其中夹杂着不易觉察的紧张。
自回到京城后,萧贞观就摈弃了睡时留灯的习惯,她已不大见得火光,因而入睡前必当要让宫人将殿中所有的蜡烛灯盏扑灭。
可时此刻没有灯,仅靠月光,想要辨清月饼上的字迹,实在有些困难。
青菡听到声音,不一会儿就出现在殿内,随着殿内的一盏盏灯被点亮,萧贞观终于能够瞧清月饼上究竟印了什么。
这一盘月饼共六枚,每一枚上头都印了四个字,连起来是一句吉利话,比如她手中拿着的这一枚上印着“长乐无忧”。
“这月饼,从何而来?”萧贞观的目光冰冷彻骨,连一旁的狮子头也大约被吓着了,默默起身退到萧贞观瞧不见的角落里。
青菡回道,“这月饼是殿中省尚膳局所制。”
“是吗?”萧贞观的目光轻飘飘地看过去,“那么用来做月饼地模子,出自何人之手?”
青菡错愕地抬头,“陛下莫非忘了?”
“朕忘了什么?”这回轮到萧贞观疑惑不解。
“陛下日理万机,想来是忘记了,您五日前就曾吩咐尚膳局,中秋之时用您从王府带回来的月饼模子做一份月饼出来。”
萧贞观想起来了,确有其事。
她上回去王府,正巧遇上东市的木匠给扶萝院送月饼模子,说是客人留的翊王府扶萝院的地址,让他做好后直接送到王府。那月饼模子一看就是姜见黎的手笔,她曾用这一笔字给她上过不少奏疏。
“陛下?陛下?”
萧贞观盯着月饼沉默得太久,青菡知晓其中缘故,不敢再多言,只能满怀忧虑地唤了两声。
“朕,的确是忘了,忘了……”萧贞观被唤得回了神。
青菡默了默,生硬地转移了话头,“陛下今日想是累了,臣命人进来服侍陛下沐浴更衣。”
萧贞观点了点头,青菡走后,她又盯着手中的月饼思忖了片刻,双手轻轻用力将月饼掰开,是豆沙馅的,闻着十分甜腻,她并不想吃,将两块月饼丢在了一旁。
的确是累了,今夜一躺下,没过多久就进入了睡梦之中。
梦境沉沉,萧贞观先是瞧见了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花田的背后是大片大片被晚霞渲染的天空,这样的好景令她连日来烦躁沉郁的情绪开始消弭,她如痴如醉地遥望天与地,华天与晚霞的交界处,看着看着,那一线相连处忽然升腾了烈焰,烈焰很快席卷了花海,将她难得的安宁梦境烧得支离破碎。
一股窒息之感死死将萧贞观的四肢躯体钉在御榻上,她想要从噩梦之中醒来,却怎么都无法从梦境中逃离,她被困在了梦里的那片火海之中,无处藏身,无处可逃,绝望之时,一股力道将她推出了梦境,她没瞧见是何人救她,却知晓是何人救的她。
萧贞观睁开双眼,猛地从榻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侧的心脏正在激烈地跳动,提醒着她方才做了怎样的梦。
“陛下?”青菡将御榻前的帘子掀开,关切地问,“陛下可是又做恶梦了?臣这就去传祁奉御过来。”
祁奉御?
祁奉御能治得好她的病吗?他只是个医者,医者医命不医心,能医心的,另有其人。
萧贞观赤足下了榻。
“陛下,您要去哪儿?!”青菡急忙从架上取下一件披风,急急忙忙追着萧贞观而去,刚走到殿门前就顿住了脚步。
萧贞观站在廊下,仰头对着月亮发呆。青菡掩下眼中酸涩,走过去将披风轻轻搭在萧贞观的肩上,“陛下,秋日已至,夜深露重,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青菡,可还有剩下的月饼?”
“有有有,陛下想用?臣这就……”
“带上一份,跟过来。”
青菡心下一沉,扶疏凑过来,愁容满面地问,“青菡阿姊,陛下要去何处,不会又是,那里吧?”
青菡摇了摇头,“去取月饼吧,别让陛下等久了。”
诏狱设在皇城之内,是整座皇城里最见不得光的一处地方。
当萧贞观冒着深秋寒露出现在诏狱门口时,今夜守夜的狱卒还以为是自个儿眼神不好。这两个月来圣驾虽时常驾临,但从没有哪一次是在半夜,以至于他将双目反复揉了揉,才敢确信,的确是陛下亲临。
“臣恭请陛下圣安!”狱卒惊得从椅子上跌落在地,咕噜爬起来跪倒在地。
萧贞观目视前方,诏狱的门紧闭,从此处看去,内里情形瞧不见什么。
“起来吧,将门打开。”她吩咐道。
“是,是,”狱卒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从腰间掏出钥匙开门,开了半日才惊觉连着甬道地最外头一层大门根本不曾上锁,只是因着深秋夜寒,怕里头的人受不住病了,这才将门虚掩上。
“陛下您请。”门“嘎吱”一声从外头被推开,狱卒舔着笑跟在萧贞观身后,殷勤地给她指路。
可萧贞观并不需要指路,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不下二十次,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从甬道口进来,需要走多久,转几个弯,才能到达那个牢房前。
在牢房外站定,静静地看向里侧,里头的人蜷曲着倒在地上,也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
“人还活着吗?”萧贞观凉凉地开口。
狱卒忙不迭拍了拍围栏,企图将里头的人拍醒,“活着,活着,陛下您格外吩咐不能让人死了,臣哪敢不听从圣令。”
可是任凭动静闹得再大,里头的人都蜷曲着一动不动。
萧贞观脸上浮现出不耐之色,狱卒察言观色,立刻高声嚷道,“梁述泉!陛下圣驾亲临,你还睡什么睡,还不赶紧起来接驾!”
身在此处之人,便是从前的德阳郡守,梁述泉。
蜷曲着的人毫无动静,狱卒心里头直打鼓,暗道这糟老头子莫不是真死了?可他们什么都没做啊!
萧贞观抬手制止狱卒继续拍打栏杆,“梁述泉,今日中秋,朕给你带了些月饼。”
里头的人还是一动不动。
“朕知道你醒了,也知道你听得见,”萧贞观坐在狱卒特意布置在这件牢房前的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披风,冷冷地说,“中秋本是团圆之节,朕知你想同亲眷团聚。”
躺着的人终于有了些许反应,翻过身来。
“你能不能同他们团聚,全看朕愿不愿给你个痛快,梁述泉,你想结束在诏狱地日子吗?”
梁述泉盘膝坐起,双目之中没有一丝光彩,“那么陛下,会给罪臣一个痛快吗?”
“臣不是不愿给你一个痛快,这决定权,其实在你自己手里头。”
梁述泉闻言忽然发出一阵哄笑,“陛下,您还是不死心呐!”
“梁述泉,”萧贞观淡淡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你可以继续同朕对峙下去,可是你有时间等,梁冲,没时间再等下去了。”
梁述泉止住了笑声,瞪圆了双目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双手抓住木栏嘶吼道,“阿冲?陛下您在说阿冲?!可是阿冲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第一百三十二章
梁冲,梁述泉第二子,曾奉其父之命化身江湖游方郎中谈源,以行医之名赴竹州,在精心设计下与萧贞观偶遇,本欲图谋皇夫之位挽救梁氏大厦于将倾,却被姜见黎识破身份,一计不成之后,又妄图炮制第二次山火,将撞破梁氏秘辛的姜见黎灭口。
行动之日,却不曾想萧贞观会忽然到来,梁冲逃跑不及,被萧贞观身边的暗卫抓住带回京中候审,由此揭开了德阳郡山火的真相。
原来山火并非天灾,而是人为。
德阳远郊有五座山连成的山脉,名为邑石山,其间有一条矿脉,是大晋最为重要的矿石源流之一。矿石这东西,只要一经开采,储量就会一年比一年少,未免出现竭泽而渔的乱象,凤临帝在位之时曾下令每岁邑石山开采的矿石不得超过万石,所有开采出来的矿石皆要记档,若是有超采亦或是暗中开采者,严惩不贷。
禁令虽下,但德阳郡境内有那么长一条矿脉,任德阳郡守的梁述泉总揽一郡大权,面对这条矿脉,便犹如在金山旁酣睡,岂能不动心,因此在他有意无意的主导下,梁氏做起了暗中开采矿石的勾当。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若梁述泉的胃口仅限于此,也许就不会出现后来之事,偏偏梁氏的胃口在日进斗金的诱惑下,一日比一日大。
三年前,梁述泉借开垦山间荒地之名,从德阳郡下辖的五个州各征调五十青壮力,允许他们携家带口一同入山垦荒,从此,邑石山间便多了一个无名村庄,里头住着的村民家家都赶着名为垦荒,实则为郡守一族开采矿石的勾当。
梁述泉一开始极为小心谨慎,如此才平稳度过了三年,私采矿石倒卖出去之事,除了几个心腹官吏,从无人知晓。许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人便开始麻痹大意,今岁正旦之时,有西南来的商人路过德阳,由人牵线搭上了梁氏,暗中与梁氏定下了一笔价值千万白银的矿石生意,交付期在八月,时间十分紧凑。
为了按期交付矿石,梁述泉命令手下加快采矿的进度,矿工被分成两拨,夜以继日开采矿石,这么轮值了三个月,就出现了问题。
矿工就那么一些,两班倒轮值,休息的时间比以往少了许多,一开始尚且能顶得住,日子久了,再青壮的男子都难免浑噩困倦,疲惫不堪,一不留神,就将夜里用来照明的灯盏打落,那阵子竹州光刮风不下雨,火势一起,立刻点燃了用来装运矿石的木担、木车,火星被风一吹就落到了周围不远的丛林里。为了掩人耳目,每回采矿时,除了几名监工,就只有矿工,加起来也不过就只有几十人,想要扑灭势如破竹燃烧起来的山火,根本不可能。
梁述泉收到消息后已经是第二日了,为了防止消息不胫而走,他立刻给竹州刺史邹茂庭下了杀令,要他派人牢牢守住邑石山所有出入口,凡从山上逃下的,无论何人,格杀勿论。同时,他心知德阳发生这么大的灾情,必然无法瞒住长安那边,索性就将此次山火谎称为天灾,说是天干物燥所致,哪知出乎他意料的是,萧贞观竟从长安千里迢迢而来,亲自驾临德阳郡赈灾。
梁述泉仓促安排好接驾之事,派出了豢养的私军前往邑石山清理所有证据和痕迹,本来一切都天衣无缝,可偏偏跳出来一个司农寺丞姜见黎。他并不清楚自己是何处露出了马脚,怎么姜见黎就盯上了他,固执地认为山火之事大有隐情,还没等私军将无名村整个村子埋藏干净,姜见黎就循着蛛丝马迹闯进了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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