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玖回想起那个雨夜，他刚执行完最后一个任务，握着短刀，刀刃捅进血肉的触感至今清晰。
一点不留情，捅得很深，雨水混着血水在青石板上漫开。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深的伤，名单上才会写有那耻人的批注。
每一次任务都是在刀尖上舔血，快一步就能活，慢一步就是死。
可如今这腿还能像从前那样？
暗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他的膝盖有些失神。
忽然廊下传来了声响，暗玖慌忙拉下裤腿。
第9章 很甜
“嘶——”
粗糙的布料擦过伤口。
冷汗也不断顺着的额角处滚落，有几滴甚至滑进了眼睛里，咸湿，刺得视线一片模糊。
那一瞬间的剧痛让暗玖疼得眼前发黑，尽管已经过了一月有余。
可每次只要牵扯着，动作稍微大一些，这伤口总是会渗出那令人厌恶的血。
每每到深夜换药，在伤处撒上白色粉末时，那劣质的药粉，往往都是暗玖最难熬的时候。
那感觉，就像有人将烧红的铁杆直接捅进了他的膝盖骨缝里，又狠狠搅动。
刺痛与绞痛，比起重犯用的罚还甚。
这样的痛若是放在常人身上，怕是早就惨叫出了声，或是熬不过一命呜呼。
可即使如此，暗玖的喉咙里也硬是没泄出半点声响。
他顾及不了伤口，他现在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被殿下知道，不想...被殿下嫌弃......”
“不愿在殿下眼中看见一丝怜悯，殿下总是心软，暗玖知道，可暗玖不想被可怜。”
“更不想殿下是因为怜悯自己，所以多关照几分......”
想到这他更加地慌乱，无措地抓起布料，急急地擦拭着地面，布料擦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似乎还是太过明显。
这血迹像是怎么都擦不尽，暗玖此刻是恨透了自己的无能。
只是脚步声比暗玖预想的更快。
当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外时，暗玖迅速将染血的绷带塞进袖袋，整理好周围会令人生疑的一切。
布料蹭过膝盖时，带来的依旧是锐利的疼痛，比起之前并未缓解，暗玖抿了抿看起来有些苍白的唇瓣，不动声色地整理裤腿，确保遮住染血的伤口。
“吱呀——”
门被推开，暗玖已经垂首跪坐在榻边，连衣摆的细微褶皱都被抚得平整。
又是完美的跪姿。
挑不出一点错。
“殿下。”
暗玖低头行礼，声音平稳没有泄出半点情绪，听不出异样。
暗玖的视线规矩地落在眼前三尺之地地上。
他不敢看殿下，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开的一条细缝。
那缝隙里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血迹。
暗玖的视线钉在上面，膝窝处的伤一跳一跳地疼，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唯恐泄露半点异样。
旁人看来就是面色如常。
只是唇上的苍白...，暗玖咬了咬唇希望能看起来正常些。
脚步声以及衣角越发近了，青灰色的，殿下换了衣。
那衣料上绣着的是银线暗纹，随着殿下的步伐流动。
暗玖依旧不敢抬头，只依据越来越近的衣摆来判断殿下的距离。
三步、两步、一步。
心跳声很快，暗玖只有对自家的殿下才会产生这种陌生又令人安心的悸动，只是暗卫不该有任何旁的情绪，甲上的暗卫更不该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暗卫营的第一条：不该有情。
袖中的小拇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立刻绷直。
膝盖上的伤口不断地传来尖锐的疼痛。
是告诫是警醒，只是。
衣摆上的龙涎香愈发浓厚，那片灰青色的锦缎在眼前停住。
到...到了。
衣摆轻轻晃动，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太近了。
这个距离，殿下若是再近，应该...会发现异常...
暗玖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往后倾了半分，又不敢真的退开。
右膝处的伤口被这个动作牵扯，疼得暗玖眼前发黑，暗玖立刻死死咬住牙关，生怕泄露一丝痛楚。
衣摆突然一动。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青瓷小碟递到眼前。
那新蒸的云片糕浑身都冒着热气，甜香味更像是长了腿似的直往鼻尖钻。
暗玖有些茫然无措，他盯着小碟边那圈鎏金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就一下。
“就这么嫌弃主子，我新来的小暗卫。”
萧衍的声音是裹足了戏弄或者说是欢喜，却惊得暗玖指尖一颤，他慌忙抬头，正巧看见殿下含笑的眸子。
萧衍的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工笔勾勒出的眸子。
公正守矩。
而此刻却含着三分笑意。
烛火在那双浅褐色的瞳仁里跳动，映出眼底流光溢彩。
萧衍垂眸看人时，睫毛在眼下会投落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深邃。
偏生眼角处那颗小小的泪痣，又给这双本该凌厉的眼睛添了几分慵懒。
这双眼生得及好，恰到好处，勾人心魂。
这样的一双眼含着笑看他，那笑意从眼尾漾开，像是春冰乍破，连带着眉眼都染上几分生动。
一一喜上眉梢。
“尝尝这个，刚出来的。”
“是…”
暗玖低头应声，声音压得极轻，听不出情绪也看不出什么。
他伸手，耳边垂落的碎发遮住了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却掩不住耳尖那抹突然泛起的薄红。
动作刻意，他让宽袖垂落时，恰好遮住腕间未擦净的血迹。
萧衍却忽然将碟子往收了半寸。
暗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殿下是何意…？暗玖只是觉得膝盖又渗出血来了。
他不敢抬头，不敢多猜。
直到突然来的温热，触及唇瓣。
“张嘴。”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暗玖浑身僵住，那绷紧的脊背在火烛光下投出一道僵直的影子，连呼吸都凝滞了。
“听话，我新得的小暗卫。”
萧衍的话音未落，暗玖的耳尖“唰”地红了个透。
那声带着些戏谑的“小暗卫”像是支淬了蜜的箭，直直扎进心窝里。
暗玖低垂着的睫毛剧烈颤了颤，在眼下投出慌乱的阴影。
喉结上下滚动好几次，才勉强挤出声音：“属、属下.....
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难道他要说主子太荒唐了？
嗯…，心里面的长得毛茸茸的小暗玖赶紧摇摇头，不行，不行，喜欢。
告诫殿下要守规。
不行，不行，殿下做什么都是对的。
暗玖急得鼻尖都沁出细汗。
右手无意识地揪住衣角，把平整的衣料揉了又揉，摸出几道褶。
偏生殿下还俯着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发顶，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块云片糕，直接递到他唇边。糕上面浇的糖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眶发热。
主子的赏得接。
不知是因为规矩还是私心…
微微倾身，暗玖小心地启唇，含住。
暗玖绷紧下颌，喉结无声地滚动，身后的手掐紧自己的腿，没让自己退后半步。
囫囵咽下。
糕点的香甜软糯，暗玖现在是半分都尝不出，只是心里面那个小暗玖似乎正在蹦蹦跳跳，看来是很甜。
萧衍的手指忽然顿了顿。
萧衍忽然倾身，伸手拂去他嘴角的糕屑。
只留下一阵细微的战栗，暗玖僵在原地，整个人僵得像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是那只手在离开时还似有若无地蹭过他耳垂，灼热的触感烙在皮肤，那样的的触感…
“好吃么？”
萧衍又拈了一块，递近唇边。
“这次慢点尝，别一口就吞了。”
萧衍又蹭人耳朵：“等会儿告诉我。”
毛茸茸的小暗玖扑通扑通乱撞。
桂花香混着米香飘过来，暗玖张嘴小口含住糕点，甜味在舌尖化开时，膝上的伤正一跳一跳地疼。
他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只是后背渗出薄汗，在里衣上洇出小片深色。
“回殿下，很甜…甜。”
暗玖似乎有些羞于说出口，垂着眼答话，并没看见萧衍目光在他绷紧的背。
也没看见殿下的眸暗沉了几分。
第10章 被发现了？
萧衍伸手擦了擦暗玖的唇角。
“若是喜欢，我明日命膳房再多做些。”
“谢殿下。”
暗玖的唇角勉强牵起一个弧度，像是没了力气的强撑。
萧衍指尖按在暗玖唇瓣上似乎有些出神。
冰凉得不正常。
这唇色未免过于苍白了些，不像是被冷着的，刚才进屋时好像就察觉有些不太对。
想到这里萧衍不自觉撇了撇眉。
他将青瓷碟放在床案，发出一声轻响。
一把揽过暗玖，坐在自己膝头。
暗玖的身体不自觉颤了颤，又立刻稳定下来，只是眼中的震惊和一闪而过的苦楚，被萧衍看了个全。
“殿...下？”暗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衍似乎有些不安，揽着人，将头埋在暗玖颈窝处。
一蹭一蹭的。
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敏感的肌肤。
暗玖整个人都僵着，所有的感官都像是集中在了那处被气息灼烧的皮肤上。
注意力也全被萧衍吸引走了。
他坐得直，萧衍手搂得更紧，似乎带着些不满的情绪，头也埋得更深。
像是不满暗玖的紧绷，只是鼻尖轻轻蹭过暗玖的颈侧，声音闷闷地传来：“别动。”
暗玖屏住呼吸，感受着颈间传来的温度。
那泄出的一丝气息终归是萧衍察觉到。
血腥气。
很浓。
不自觉地加重了撇眉。
“受伤了？”
三个字很轻，却让暗玖瞬间清醒。
殿下...发现了？殿下方才是故意抱他的......
他慌忙要跪，脊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连身后的指节都绷得发白。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伤口又裂开了。
头低得极深，跪姿因为慌乱都没之前的完美。
指甲嵌进皮肉，疼痛未能让他的恐惧缓解半分。
萧衍面上情绪不明，看不出什么，似有很多混杂在一起。
他恨极又怕可更多的是疼，情绪交织，面上不显。
手指蜷缩后，终是伸手，撩过暗玖因冷汗黏在额角上的碎发。
将人抱起来时，动作极轻，像是抱着个什么易碎的宝贝。
暗玖整个人都落在他怀里，被安置在了萧衍腿上。
后背紧贴着萧衍的胸膛，心跳交织。
萧衍垂眸，依旧慢慢地替人理顺头发，声音放得缓，“何处受了伤？”
像是带着几分诱哄在里面：
“告诉主子…”
“小暗卫，别忍着。”
萧衍自是可以将人的衣服扒个光，亲自瞧瞧是何处受了伤。
毕竟这府中的一切包括这只受伤的小暗卫都是自己的，这个娇纵的殿下总是喜欢将自己喜欢的牢牢握在手里面。
不愿出现半分偏差与失控。
在他计划安排的上一世，这个暗卫曾是他唯一的失误。
如今也是…
暗玖那么多年的隐忍，使得即便是这样面上也依旧不显。
“属下…小伤，无碍。”
他声音说得轻，他骗了殿下。
这是他最不愿做的事，可比起殿下眼中可能出现的怜悯和失望，……他还是这么做了。
甲上谎话连篇，既能以温言软语轻易取得人心，又能杀人悄无声息。
故十年难出其一。
萧衍面上明显有些不满意他的回答，但依旧是耐着性子哄，“乖，告诉主子。”
“...左腿，今早伤的。”
暗玖说得轻声，可说完就立刻低下了头。
暗玖现在打算再挨着些时间。
话音未落，暗玖整个人都被萧衍压在了床榻上。
锦被间淡淡的香料味扑面而来。
殿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不自觉地瑟缩。
“别动，我看看。”
殿下的声音沉得发紧，指节已经轻而易举地挑开他左腿的衣摆。
暗玖不敢再动，只是将左手垂在身侧，右胳膊横压到眼睛上。
方才使用袖中暗器新划出的伤，又悄悄用指尖碾碎了止血的香粉。
让血迹看起来凝固些，伪造成今早的伤。
萧衍撩起暗玖的裤腿，是利器的伤痕。
眉头不自觉地跳了跳，“谁伤的？”
暗玖死咬住下唇，殿下似乎并没有发觉什么不对，只是暗玖心里十分不安，他不想骗殿下，可...
“营里...总是会受伤的。”
说完暗玖将胳膊压得更紧，压在眼框上。
殿下在他身上并无动作，暗玖觉得这一刻自己是下了地狱。
“疼吗？”
萧衍叹息，皱眉，唇瓣贴上他的伤口旁。
不知为什么暗玖这一刻眼眶发酸想哭。
人人皆知他是甲上，所有人都怕他，他从小生活在暗卫营，没人关心他的伤。
不会有人像这样，用唇轻轻碰他的伤口，不嫌恶，像是想替他吻去那些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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