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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林坐在病床上,指间摆弄着游戏机,阳光在半垂的睫毛上留下点点碎金,他的模样看起来有几分漫不经心,“好想见听听呢。”
一道塑料袋的窸窣声从门口传出,门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来人有一头黄色的卷毛,手上拎着两大袋外卖,不是之前的外卖小哥。
护士作为霍听的元老级粉丝,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人是霍听的助理。
“小卷哥!”她惊道,护士垫脚往他身后看了眼,没有其他人,但她还是很欣喜,“今天怎么是你来送饭呀?霍听呢?”
岑林眸色一顿。
对方是个有些腼腆的男生,摸着脑袋先和他自我介绍,“林哥你好,我是霍听的助理,杨卷。”然后才回答护士的问题,语速快了很多,“那家店今天休息,其他外卖送不过来,我就跑一趟。”
他耳朵通红,说完就走到一旁的小桌上,像是躲着什么似的。
“我们这挺好点外卖的啊。”护士嗫嚅一句,没在意,追问他霍听会不会过来。
岑林扫了一眼杨卷的耳朵,没吱声。
杨卷被护士问东问西,差点红温,他给霍听当了快一年的助理,还是不能习惯霍听的这些狂热粉丝。
他回:“会吧,可能吧。”躲闪地看向床的方向。
岑林穿着一件蓝白的病号服,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上,露出两边细长而精致的锁骨。窗外的暖风徐徐吹进来,他额前的碎发被拂起来,一双含笑的眼完全注视着他。
“轰——”小卷还是红温了,“我、帮您把饭拿上桌吧哥。”
“谢谢小卷。”岑林说。
杨卷摇摇头,脸更红了。
床上桌不大,杨卷带了七八个菜,根本摆不下,岑林笑着说一句“有点多了。”
他也没办法啊,打工人都是听命行事啊,杨卷哈哈笑道:“林哥多吃点,好得快。”
……
岑林吃完饭,杨卷找了个理由撤了。
他为了完成他哥的任务,早上八点从拍摄地出发,租了一个村民的小车哐哧哐哧晃到县,再从县坐大巴到市。任务成功,再哐哧哐哧晃回来,正好碰到剧组中途休息。
霍听之前在国外发展,一年前才回的国,这是霍听回国后拍的第一部电视剧,主旋律年代剧,霍听是其中一个单元剧目的男主。
剧组棚子搭在这座靠山的小城,胜在环境贴题材,闲杂人等少,就是离城市太偏,出来一次废死劲。
杨卷不晕车的,来回折腾一趟都白了脸,他哥晕车,之前送完岑林回来直接在化妆间一动不动趴了一小时。
想到这,杨卷对他哥的佩服又高了一层楼。
推开化妆间门,霍听正在里面补妆,说实话,霍听这张脸真没什么可补的,化妆师捏着刷子沉思许久,最后给霍听补了点被吃掉的唇彩。
霍听听见他回来,让化妆师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这对艺人和助理,杨卷拖了张小板凳坐下,头一抬,一瓶矿泉水被递到眼前。
他心口一热,这就是给我哥做牛做马的意义!
“谢谢哥!”杨卷接过,仰头喝了小半瓶,打开手机,播放记录,是他和医生询问关于岑林失忆的诊断结果的录音。
霍听穿着上个世纪的军绿布衫、黑色大裆裤,皮肤用深色粉底液抹黑了好几个度,还是难掩他身上那股冷淡的劲儿。他微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食指不停拨弄着化妆包上的挂件小熊。
录音结束了,医生说的很清楚,岑林就是失忆了。
霍听的神情有几分恍惚,岑林不是装的,没有骗他,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先是一阵高兴,紧接着是生气,最后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杨卷等了一会,他哥终于开口,“人呢。”
人怎么样。
他愣了下,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的意思,说:“挺好的,很精神,恢复得不错。”
他说完后,霍听就不再说话了,眼睛虚无地凝在半空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卷将这一切看在眼底,突然想起十天前那个晚上。
霍听那天心情不好,一个人从拍摄地走回酒店,没让人跟。
杨卷先开车回去,在酒店大堂等,大堂门口还站着一个人,时不时像远处眺望,看样子也在等人。那人背着个旅行包,穿着一件藏青色卫衣,卫衣帽戴着头上,从侧面看只能看见一截白玉似的鼻尖。
等他看到霍听影子的时候,那人比他先蹿了出去,杨卷的脚步就迟疑了。
那晚云多,月光被遮得七七八八,远处快要退休的灯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杨卷眯着眼,他哥和那个青年立在一起,看不清神色,但能感觉到双方周身的对抗气息,那是从两人紧绷的肌肉上传递出来的。
杨卷寻思他哥不会又遇到私生饭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身后有工作人员叫了他一声。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伴随着刹车刺耳的摩擦声,杨卷猛地向后看去,一个黑影倒在马路边的花圃里。
他心脏骤停,双腿虚软地跑过去,看到他哥安然无恙霎时松了一口气。
他哥蹲在地上,虽然没被撞,脸色却惨白,几乎比倒在地上那个还白。
“去叫人啊!”霍听冲他大吼。
他神色狰狞,手掌悬在那摊血人上面,指节是青色的,在颤。
……
杨卷从没见过这样的霍听,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很骇然。他哥向来冷静自持,天塌下来都不能让他哥眼睫毛动一下那种。
这人到底和他哥是什么关系?
他想起圈内广为流传的一个八卦,霍听刚出道的时候有一个女演员想和他深入交流,被霍听以一句“有男朋友”拒绝了。
但圈内圈外没有一个人见过霍听口中的男朋友,有人说这是霍听为了拒绝女演员找的借口,也有人说是因为霍听出国把人家甩了。
他哥在哪儿都坦坦荡荡,从不遮掩,虽然杨卷不知道这件事的真实性,但这事倒真是他哥能做出来的事儿。
杨卷喉结滑动了一下,他突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叫了声“哥”,试探着道:“你是不是很关心林哥啊。”
霍听斜睨了他一眼。
这反应,杨卷看不出来,于是继续说:“我去的时候,听到林哥和人家聊天说到你了。”
霍听面色不变,过了两秒才接话,“说什么。”
杨卷偷偷瞄他,“他说他想见你。”
霍听连嘴角都没动一下,杨卷心里又默默打鼓了。
“原话?”霍听问。
“不是,”杨卷想了下,在心里练习了一遍,将岑林的语气学了个十乘十:“‘好想见听听呢。’——他是这样说的。”
霍听手指一顿,挂件小熊在惯性的作用下在空中又荡了两三下,最终缓缓停下。
他冷笑出声。
岑林说话是这样的,总是含着笑,尾巴喜欢加一个“呢”,显得柔和又亲昵,像小猫爪爪一样,往你心尖尖上戳——一戳一个血窟窿。
杨卷后背一阵凉。
霍听眼睛微眯,狭长的眼尾淬着散不去的寒意,“都失忆了还不忘花言巧语。”
“死性不改。”
药丸。
杨卷心想,他哥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啊!难道他猜错了?
他尽量把自己缩起来,降低存在感,霍听却突然叫他的名字,没有任何预兆、十分顺滑地:“看下通告单,明天下午能不能空出来。”
死里逃生难以置信卷:“……啊?”
第3章 我是你金主。
杨卷送来的饭菜特别合岑林口味,岑林晚上让护士帮忙热了热,吃了第二顿。
当晚他做梦都在吃饭。
他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一个劲地夸好吃,对面还坐了一个人,那人的脸被蒙在一层雾色里,看不清。
“和你家里的阿姨比呢?”那人问他。声音像被笼在透明瓷器中,闷闷沉沉,辨不清音色。
岑林看见桌前的他抬起头,眼睛很亮,笑容很大,嘴角还沾了一粒米,说:“当然是你做的更好吃啦。”
……
莫名其妙。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有那么傻气的表情。
肯定是梦。
岑林醒了,神色还有几分呆滞,没一会,医生和护士推门进来,日常巡房。
岑林在医院住了这么多天已经非常习惯了,每天只需躺着,有人一顿饭不重样地过来,身旁还有一个热闹的护士陪他打趣。
对于失忆这件事,护士都比岑林本人上心,希望他能快点想起来,她想要霍听签名照的心一直没死。
整天听护士在耳边念叨霍听,听听听听的,岑林的脑海时常被迫浮现那张脸。
霍听对他的态度和对他做的事情,完全是两个画风,面对他时阴翳蛮横,背地里又将他照顾的细致有条,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
他和霍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几天他偶尔会想这个问题,昨天突然出现的鬼鬼祟祟的杨卷,让岑林有一种预感,霍听应该很快就会来找他了,他很快就能知道了。
岑林预想的很快是一周的意思,没想到当天夜里霍听就出现在他的病房门口。
那时是晚上十点多,病人们基本都休息了,住院部静悄悄,是医护人员一天中少有的休息时刻。
护士来到岑林病房,非要和他一起欣赏霍听刚出道时唱过的歌。她坐在岑林床边,一只手举着手机递到岑林耳边,怕被主任抓着摸鱼只敢把手机调最小的音量,自己又想再听一遍,就勾着腰靠过去,和岑林挨在一块听。
岑林不太感兴趣,但他不是扫兴的人,就随她去了,谁知道霍听的声音一出来,岑林的心尖颤了下。
这是首抒情的粤语歌,岑林没有想到霍听那样冷冰冰的人,居然可以发出这么轻柔的声线。
护士捕捉到他震惊的神情,得意地冲他嘘了下,让他继续听。
耳边霍听蛊人的歌声还在继续,岑林不知不觉就听入神了——
“最心痛是,爱得太迟,
有些心意,不可等某个日子,
盲目地发奋,忙忙忙其实自私,
梦中也习惯,有压力要我得志,
最可怕是,爱需要及时,
只差一秒,心声都已变历史,
忙极亦放肆,见我爱见的相知,
要抱要吻要怎么也好,偏要推说等下一次。”
……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岑林还陷在霍听的歌声里无法自拔。
这都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音频了,音质不太清楚,而且只录到了这短短几句,但是霍听低沉的独特音色弥补了这一缺陷,甚至让这段音频听起来充满了浓浓的故事感。
他情不自禁在脑中想象着霍听唱这首歌时的表情,这么细腻的歌,他还会是那样一副冰冷充满攻击力的模样吗?岑林这一刻突然有一个巨大的冲动,他想亲眼看一看霍听唱歌的样子。
岑林仍处在霍听歌声带来的余震中,他细细品着这首歌的歌词,突然感觉一股闷痛在胸口蓄起,在他想要深究的时候又消失了。
护士目含期待地望着他,岑林本顺口就来的迎合的话语却卡住,他张了张嘴,无奈发现除了“好听”外没有任何话可以说了。
“好听,”岑林的喉结滑动了两下,“真的好听。”好听到甚至让他对霍听改观了。
护士很开心:“是吧。”
岑林突然对霍听有了一点兴趣,问:“这是他刚出道的时候唱的?”
“差不多,出道一两年的时候吧,听听那时候啥也不懂,签了一个音乐公司,说到这个就来气,他是被人坑了,公司不给他资源,什么都不给他,根本不想捧他,但是那什么破年会就喊他上去唱,让他当苦力。”护士义愤填膺,叹了口气,又感到幸运,“这是当时公司的一个小职员觉得好听录的,没想到就变成我们听粉的白月光了。”
岑林听着也有几分感慨,这是他头一次在护士谈起霍听时没有跑神,没有想到霍听这样狂傲的人,居然也有那么狗血俗套的过去。
护士能看出来岑林对霍听产生了兴趣,她就知道,没有人可以不被唱歌时的霍听吸引。
“可是他现在已经不唱了。”护士可惜道。
“为什么?”岑林好奇。
“歌手难做吧,国内的音乐环境不太好,原唱歌手很难火的……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反正四年前听听突然到国外演戏去了,之后就一直演戏了。”
岑林有些讶异,霍听居然是这种知难而退的人吗?
虽然对霍听印象不佳,但是岑林以为霍听更是那种……大雪压枝头都不会断的那类人。
他突然有些手痒,茫然地握了下手心,他从醒来后第一次有欲/望做些什么,但是他想不起来,这种感觉让他有一丝烦躁。
岑林盯着自己的手心出神。
护士没注意到他的情况,又把音频拉回头,向他靠过来,“我们再听一遍,听完我要去其他病房了……”
就是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戴了个黑色口罩,依旧穿着不引人注目的深色衣服,一身无处可藏的冷凝气息,不是霍听还能是谁。
“啪嗒”,护士握在手里的手机掉了,正正砸在下方岑林受伤的手臂上。
没砸实,半个机身压在石膏上,岑林眉尾抖了一抖。
护士唰地站起来,不敢相信地捂着嘴巴,“霍、霍……”
岑林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高大身影。
快十天过去,岑林对与霍听初见时产生的不满已消退很多,他本就不是记仇的类型,再加上,护士成天在他耳边夸霍听,哪怕他每次都不以为然,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对霍听改观。而让他对霍听印象翻转的最主要原因,是刚刚那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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