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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凌霄只当没听着,眨眼便跑得没踪影了。
半柱香后,镇外小河旁,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沿桥往外走着,头上戴着顶破破烂烂的斗笠,半遮半掩地露出他干净清俊的下巴,正是乔装打扮的贺凌霄。
途径桥头时,桥沿下有个老乞丐冲贺凌霄敲了敲他的破碗,要他施舍。贺凌霄脚步未停,冲他抖抖袖子,示意自己身上如今只有两袖清风。老乞丐却不依不饶,竟拄着树干一瘸一拐地追上他,哀求道:“大爷,您行行好!”
贺凌霄被他拽住了衣袍,衣料上当即沾上了两只泥爪印,竟也未甩开他,无奈道:“大爷,不是我不帮,我真没有,你行行好。”
谁料,老乞丐竟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那几个孩子是为啥死的,我也知道这城里作祟的鬼是咋个回事,只要您赏我两文钱,我立马只字不落全都告诉你!”
贺凌霄还真停住了,回身看他。见这蓬头垢面的老乞丐头发长得像个鸟窝,乱糟糟地遮着大半张脸,只隐隐能看见他发丝后的眼,亮堂堂的,似乌黑河底透出来的一双幽幽鱼目。
贺凌霄忽然反手擒住了他,微微一笑道:“是你吧——东真。”
手底下握着的胳膊反射性一震,下意识扭身要跑,反被贺凌霄出脚挡住了去路,“特意来拦我,该要坦诚相待时又不愿说了,跑什么?”
头发被他扯去一旁,露出那张脸,果然是先前太巽山上那个拉他入梦,嘴里胡言乱语的神拐子东真。
东真嘿嘿一笑,慢吞吞转回身来,“哎呀,叫你识破了!”
言语之间,毫无先前梦境中世外高人的样子,果然是装的。贺凌霄拧着他胳膊的手劲加大了,笑容狰狞,“你怎么会在这,嗯?你一直跟着我?”
“少侠……少侠饶命!”东真被他拧得连连痛呼,顺着他的力道弯膝缩腰,“我这,这还不是怕你们摸不着这案子的头绪,又看你想临阵脱逃,一时着急了点这才……哎呦!”
贺凌霄撒手放开了他,东真失了桎梏,跌倒在地,愤愤道:“你这后生!好心当驴肝肺嘛!”
贺凌霄道:“好心?”他哼笑一声,“难怪我总觉得奇怪,你跟了我许久了吧?先前什么妖风什么碰巧,全是你搞出来的?”
“——诶!”东真拍拍屁股站起,左右瞧着无人,悄声道:“此言差矣!你瞧嘛,普天之大,也就我知道你是谁了!你这一路走上来就不觉得蹊跷,天地翻了个样,连你都不是你了,你难道不想把你的身体夺回来?不想看看这三百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这可是帮你!”
他扮乞丐扮得相当用心,身上一股酸臭味直扑人天灵盖。贺凌霄仔细看他,“你为什么知道。”
“我说了嘛!我是那个。”他伸手指了指天,“你若不信,随口问我两句什么,我保管能答得上来。”
“你是神仙?”
“非也非也。”东真道:“尚还不能算是。”
贺凌霄侧头端详他,自他醒过来短短几天,所遇人事,没一样是正常的。眼前这个人尤其不正常,他知道这人别有所图,伸了三指横在东真面前,“我问,你答。一,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东真盯着他三根细长的指头,“这个,这个我已答过啦……”
贺凌霄的三根指头猝然并在一处,并掌为刀便要砍下。东真一惊,忙哇哇叫道:“好了!好了!我乃臧柳真人羽化后残存的一魄,得臧柳法力略知天地事,臧柳毕生为固天地耗尽心血,早算出天卦知后世六恶门欲开,恐届时天倾地灭,特留下我寻破解之法,你若不信,捻来我记忆看便是了!上界真人的元魂你总认得是什么样吧?!”
贺凌霄却只听到了其中三个字,眉心蹙起,“六恶门欲开?”
东真叹一口气,“提起这个你倒来劲了。”
贺凌霄说:“缘何将开?三百年前不是已开过一次,重封的新印少说要有五千年才对。”
关于六恶门来历那可真是有的说了——约莫万年前天地曾起过一场大浩劫,那时人间灵气还不似如今这般枯竭,仙门鼎盛,各宗门飞升者大有人在,下界鬼怪也多得多。在那之时东海曾出过一条恶龙,妄想覆灭天地,集结了天下妖鬼地狱罗刹,搅弄得三界不宁。后来还是当时的各家真人借天力将这些妖魔鬼怪统统封印在了三界外的不宁之地,合力下了封印,这才算堪堪将摇摇欲坠的天地拉了回来。
只是自那之后天地灵气稀薄,人间少在有能修出灵智的精怪,仙门也再难窥得天机,只好转路子到磨练刀剑拳脚上——东真道:“臧柳真人的名号你不能没听过吧?星象天机事无人能比过他,既天卦如此说,那必定是一定要开的了。”
贺凌霄心想这话说得倒是没错,臧柳真人名号修真界无人不知,至今仍有人仰靠他传下来的那本卦书寻道。他微叹口气,头疼似的捂着头蹲下。东真看他不对劲,刚要问如何,便见贺凌霄又是两根手指伸过来,直直杵到他脸上,“其二,为什么找我?天下能人异士这么多,二十一真人,四山七门,怎么就轮到我了?”
“……说实话,我也不想找你的。”东真亦蹲下来,掏出一甲壳三铜板,往地上一抛,“天命落在谁身上,那可不是我能说得算的。你既能有一次能关得上六恶门,再来一次也未尝不可嘛。”
贺凌霄苦笑,“当日众真人合力一击已使那门关上九成,我只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刚好撞上口子罢了。”
三块铜板各落在三个方位,将甲壳围在其中。东真头也不抬,两根指头摁着一块铜板落在乾处,“你血脉不纯,既生为妖邪之子,得了他半点妖力,又长年累月待在仙门,下地狱这种脏苦活,满三界找不出一个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贺凌霄毫不意外,早知他应当明白自己的出身,事到如今,只是觉得可笑,“凭什么?”
东真却说:“你不能不从,天地众生的命,就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贺凌霄听了这话,只余满心荒谬,东真两指又一移,落在艮处,“人的命可是说不好的东西啊,你不想——哪是你不想就能做罢了的?我倒是也想随着臧柳一块上天界享福去,可他偏偏要把我留在这,我能有什么办法?”
贺凌霞没回也没驳他,心想天命,天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既知我是贺凌霄,那太巽山上如今那个又是个什么东西?我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华易山如何没的?”
东真却摇头道:“我只能和你说山上那东西有他存在的缘由,你死后第二年华易的闻山真人便认下了之前安在你身上的罪名,承认是他自己因一念之差害了掌门,畏罪自戕,至此华易便慢慢走了下坡路;太巽那位死在你手下的真人,后说是因自己走火入魔对你出手,你一时无法这才拔剑相抵,实属误杀。”
贺凌霄沉默了一下,这才说:“这不是……”
“这不是真的。”东真帮他接下了后半句,“我知道,你也知道。可没什么用嘛,天下人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么多,再细微些我真也不清楚了。”
“……”贺凌霄望着地上那只铜板,不知被用过多少次,边缘已变得模糊发钝,天上日光一照,在他面上反射出一小道黄光,“我非得去太巽不可?”
“你非得去太巽不可。”东真说:“你的身体,个中真相,你那至交谢寂——是叫谢寂吧?还有你娘背了这么多年的辱名,小子,你不能不管啊。”
他迫使贺凌霄抬起头来,指着远处山林对他道:“你瞧瞧,你瞧这天地多敞亮,若一朝覆灭岂不惜也怜也?你看……别扭头!你看那山!多漂亮!那河!多亮!那树!生得多粗壮!那鸟……咦,那刚刚闪过去的个什么东西?”
第15章 白观玉怎么在这
幽静树林间,只见一股极淡的黑气忽然从上一闪而过,快得只让人以为是道幻觉。但贺凌霄清楚那不是,片刻间笃定那道黑气不同寻常,转眼一扯东真,却扯了个空——那狡诈的老头已不知什么时候跑了。
贺凌霄骂了句,也来不及寻他躲在了哪,沉气急急朝着那黑气追过去。他现下毫无真气,无法聚力至足下,只能硬靠着两条腿生倒腾。那股黑气不大对劲,浓黑中隐有一点猩红,是大煞的象征,若落在哪家普通人头上定是一场大灾祸。
好在煞气所过之处留有一股腥臭之气,贺凌霄鼻子灵,虽追不上它,但循着气息也不至于跟丢。四面景物慢慢熟悉起来,贺凌霄跑得飞快,嗅到气息隐在前路某转角不见了,拐过去一瞧——济慈堂!
残院内,有三四个弟子正簇团聚在墙角,对着某物研究什么。贺凌霄急急刹住一看,院内腥臭味冲天,身后那二十七具焦尸忽诡异扭曲地站了起来,一动身上便簌簌掉下许多皮屑烂肉,形容可怖,不由分说便冲着那三四个弟子而去。
“娘了个……”贺凌霄气喘吁吁骂了句,气沉丹田,冲他们吼道:“还不快跑!”
那几个弟子被他喊得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身后发生了什么事,当下吓得哇哇大叫起来。只是却有一名弟子“唰”一下拔出长剑,向前一步,凝神道:“大家别怕!虽然这些妖物不明来历,但我们手里拿着剑!只要我们几个团结起来定能将它们降伏!”正是那位脑回落清奇的奇葩兄!
贺凌霄一看他手里的那把太巽训诫用的铁剑脑门青筋便突突直跳,有心想一脚将这小崽子踢回娘胎里去。这些焦尸不知被什么所控,但看那煞气如此凶恶,哪里是这群奶娃娃能对付的了的?他当下怒道:“团你个头!不知深浅的羊羔崽子别给我添乱!都看什么看!还不快些跑!”
其余弟子已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唯有奇葩兄还紧攥着剑犹犹豫豫不走。贺凌霄没功夫再和他唠叨,抓着他的后领一提再一扔,奇葩兄便被整个丢出了济慈堂,紧接着“砰”地一声巨响,那扇破门便抵着他的鼻尖合上了——竟是贺凌霄将自己与那二十七具焦尸一同关在了里面。
门一关地一颤,院中只余贺凌霄与焦尸面面相觑,他这才觉得自己是有些大意了。把那群崽子赶走只是本能,将自己与这些被煞气操纵的尸体关在一处纯纯条件反射,当下之急只能将它们困在此处,若是放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贺凌霄眉头紧蹙,朝外大喊了一声:“去叫人!”脚尖轻巧将地上遗落的铁剑踢起,稳稳落在掌心。
死马当活马医,只有能拖一时是一时。二十七具焦尸将他团团围住,面目全非的焦黑口中一张一合,呜呜怪叫不断靠近他。好在这些尸体被烈火焚烧,躯干早已萎缩粘连,移动速度不算太快。贺凌霄翻剑做了个起势,左脚往出一迈,静心凝神,落腕出剑!
焦黑的躯干伸到他的面前,似乎要取他面门,贺凌霄百忙之中竟还有心思游神想到了风干鸡爪。挥剑砍下,只是焦尸数量太多,砍去一个,立马又伸来另一个,以此兜转来回间,那煞气好似被激怒,浓浓黑气地狱冥火般从它口中眼中喷出,被它所燎之处当即翻起灼灼刺痛,竟似被真火卷过一般。
几个来回下,眼见防不住,贺凌霄提剑退后几步,心想只拿刀剑果然不敌,怎么办?身旁也无水源可用,自己的妖力也派不上用场,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倒还真有一个办法。
贺凌霄紧盯焦尸,慢慢将剑提起,立于面前,两指抵在剑锋上,却未即刻划下去。
此为邪术,以施法者鲜血为召,配以符文,能短暂借天地法力于手中兵器。只是这邪术用过留痕,只要术起,当下十里之内修真人士便都可知此地有人用过邪术。且此术反噬颇大,非修邪术者用之大伤五脏六腑,至于伤至什么程度,全是一个赌字——用不用?
煞气满从它们口鼻中溢出,经此一战,反而还叫它愈烧愈烈了些!焦尸被这暴动的煞气催动,猝然狂躁起来,痉挛的喉头呜呜狂叫,发出的声音令人闻之牙酸,忽然加速冲着贺凌霄追来。
贺凌霄心下一狠,利刃刺破指腹,一线猩红鲜血顺着剑刃滑下来,贺凌霄却未停,直至划到剑尾,他粘着满手鲜血,于剑身上画出一笔。
一笔落下,四面猛地陷入死寂,紧接着,无端翻出阵阵厉风来。贺凌霄面沉如水,黑且深邃的眸似含戾气,启唇低念。
猩红血迹下笔如飞般在剑身上凝成一道符纹,走势形样诡谲凌乱,似有万鬼面孔正哭笑着愈破符而出。随着符纹成型,脚下厉风陡然愈加狂乱,以贺凌霄为中心猛兽般向周边蔓延,疯狂地卷起他的衣袍发丝,两袖吹得猎猎作响。
最末一笔落完,术法眼看即成,却在这时,身后忽然凭空伸出一只有力的手,不容置喙地扼住了他的动作。
厉风猛然被中断,戛然而止的消弭。贺凌霄心头一惊,急急折头望去,却看到了白观玉那双淡无人味,冷若冰霜的眼。
残留的一丝厉风将去不去,依依不舍地撩动了白观玉颈边长发。贺凌霄见了鬼般瞪着他,一时竟忘了反应,白观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观玉手下猛地使劲,毫不留情地将他拉得退后两步,出手轻轻一挥,那些煞气便哀嚎着聚成了一团,收在他随手捻来的花叶中,二十七具尸体乖顺地往后一退,自发又躺回了原来的位置。
“师尊!”
门外,镜棋带着众弟子这才匆匆赶来,一进门便跪道:“师尊恕罪!”
白观玉未应他,雪白的衣袖一扬,花叶便自他手中消失了。
只听他说:“此事与你们无关了,速回太巽去吧。”
队伍中有弟子一惊,竟顾不得白观玉威压,初生牛犊不怕虎般急急道:“可是真人!我们试选才只到一半!隔壁镇上的货郎已将其中隐情告知,这些孩子是被镇上居民采生折割拿来做乞,我们就要将这些尸首死因查出……”
白观玉淡淡扫视了他一眼,那弟子脊背一凉,当即噤声埋下了头。
“试选地点另选。镜棋,带他们回去。”
能让白观玉出面,又这么着急地赶他们回去,此地情况一定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贺凌霄心下腹诽,趁无人注意,悄悄挪到了人群后方,正欲趁乱而逃,却看白观玉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他身上,轻而淡,却又好似含着两座冰山,“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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