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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民间神话而已,这天底下哪里有阴司?诸位切莫听这天幕妖言惑众,许是什么大妖出世,要来为祸人间。”
“我倒希望真有阴司地府。”
“长老!地府真的回来了!怎么办啊,您不是说,神离尘世已经十万年了吗!”
“这,这不是假的吗?举头三尺无神明啊!”
“管他是不是真的,我们看下去就行了。”
“若是世间有神,为何不普渡苍生?若是天上有神,为何放任修士为非作歹?我的女儿才十五岁啊!她刚刚才出门踏青,我却只见到她的尸体!”
“朝廷之前兴建的城隍庙,似乎就与这地府有关。”
“幽都?死后的世界?看来这段时间以来人间的传言是真的。”
“师兄,你听到了吗,天幕上的这无常说,‘天道有令’?天道是不是在看着我们,我们是不是能揭发一下……们?”
“师妹莫心急,小心行事,我们再看看,若是真的,村子也许有救了!”
……
人间的惊涛骇浪传不到仙门的寄香台。
和懵懵懂懂观看着天幕,不知阴司象征着什么的百姓相比,被禁锢在这里的仙门高层冷汗直流。
他们只觉得浑身发麻,冷意传到心底。
无论他们愿不愿意,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让他们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
天道醒了。
如果不是天道,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将他们全部禁锢在这里,又在九天之上悬挂这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天幕?
他们可不觉得这天幕只能让自己看到。
在九幽吹来的寒风中,他们脑海中同时想到一句被遗忘很久的箴言: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一位宗主咬着牙,对坐在林风致身边的云里兰怒目而视:“云仙子,将我们所有人留在这里,你们就不怕因果报应?”
若不是云里兰召唤出来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可怖野兽,他早就在东楹断头的那一刻逃走了。既然现在走不了,那别人也别想逃!
云里兰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报应?该担心报应的是你。”
“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我们问心无愧,倒是你们……”虹霜道,“该有报应的是谁,我瞧着你们心里很清楚嘛。”
他坐在玉念生身边,愉悦地欣赏着这群仙盟高层狼狈的表情。
他和云里兰这么多年查的案件,仪千风收集多年的证据,加上天星和枫岳在不争门寻到的东西……够你们全军覆没。
哪怕是枫岳,也逃不过一个审判,无非就是轻重的区别。
这时,虹霜忽然听到脑海中传来一道清朗声音。
他眨了眨眼,感受开启的权限,会意一笑。
下一刻,天幕画面的最上方飘过几行文字:
【白无常大人真是亲切,还与这老人家解释。换做黑无常大人,恐怕直接就带走了。】
文字是夕阳色调,在鬼气森森的画面中极为鲜艳,几乎可以算是唯一的暖色调——
那血淋淋的红花火路可算不上暖色。
“那是什么?”
被困在宗门出不来,想办法去给赴宴的师长前辈送消息的仙门弟子急得团团转,一抬头就看到天边飘过的夕阳色文字。
“谁,谁在天上写字?”
“写字这人,似乎认识那白衣官人。”
天幕上又飘过一句话:
【地府驻阳世办事处,有什么疑问,可以自己在心里默念三遍提出来,办事处予以解答。每人只能发布三次。】
这句话同步转换成声音,出现在天下人的耳中。
姜高宁猛然回头:“阿虹!这是什么好东西?”
虹霜愣了愣,他扫了眼天幕上出现的文字,不确定道:“后面的内容,好像不是我说的原话。”
除了前面的“地府驻阳世办事处”他是照着李昭明给的头衔念的以外,后面他说的明明是“若有疑问,心底默念展于天幕,予以三次解答”,而且他也没想到会转换成声音啊。
虹霜很快想明白原因——很多人不识字。
比起文绉绉的话,还是大白话更能让人听懂。而且李昭明给他的头衔也很清晰明了,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的。
他道:“他给了我一点小权限,比如发布这个‘弹幕’。”
姜高宁他们立刻明白这个“他”是谁。
云里兰拍拍唯一不清楚的林风致,眼神往上示意。
林风致:“……”哇塞我的小伙伴,许久不见你这么出息了啊!
她小声道:“等结束后,你一定都要告诉我。”
云里兰点点头。
虹霜的弹幕发出去没多久,很快就有人试验成功,在天幕上发出第一条弹幕。
巧了,问的还是虹霜不需要翻看权限的东西。
【敢问这位大人,如今阳世的城隍大人是否是地府神官?】
虹霜发出回复:【是,各地城隍均为地府指派。】
这一句回复之后,人间不少拜过城隍庙的百姓都松了口气。
是城隍大人啊,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们不知道仙门各种争斗,只知道自从朝廷建了城隍庙,他们去拜过城隍,不仅能见到离世许久的亲人,平日里生活再没有妖鬼作祟。
他们再也不用勒紧裤腰带攒钱,冒着大风险求仙门出手了!
天幕上再没有谁发言。
玉念生纳闷:“就没别的人有疑惑了吗?这可是地府诶!”
云里兰道:“每人只有三次发言的机会。”只有三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会想到先等等。
画面上过了片刻,黑暗中忽有明光大绽。
白无常带着老者行至明光尽头,有如同洪钟一般的声音响起——
“此乃阴司泉路,前方来者何人?”
明光尽头出现一对“人影”。
一“人”人身牛头,一“人”人身马头,皆不似寻常人类模样。
独臂老者吓了一大跳,本能把自己缩在白无常身后。
“你俩是在黄泉待久了,眼珠子瞎了么。”白无常大笑,“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
牛头道:“我道是谁,白无常大人,今日怎就你孤身前来?”
马面道:“黑无常大人呢?”
白无常道:“老黑还在上面,我偶遇一幽魂,似与地府前些日子抓获的孽魂有关,森罗殿正在会审大案,便先将其送来。”
祂这么说着,将手中锁住的幽魂推至牛头马面中间。
牛头马面一左一右揽住那几欲瘫软的老者,雷鸣般的声音响起:“吾等为阴司鬼差牛头马面,既已归阴世,随吾等走过黄泉路,往酆都城等候审判。”
审判?
独臂老者心中悲凉,他有什么可以被审判的?
黑暗过后,他行走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路上,道路两畔皆生着妖异的红色花朵。
白无常离开后,面对着这奇特长相的鬼差,他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又记着先前白无常的提醒,也不敢低头,于是目光便只能虚虚游离在空中。
这一下更是让他吓一跳。
周围飘荡着各种各样的亡灵,作差役打扮的鬼卒牵引着一道道亡魂飞速行过,每道亡魂面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呆滞。
老者眼珠转了转,似乎只有他神智还算清醒。
“黄泉阴冷,年轻人,可还受得住?”
他听到了和白无常一般和善的语气,不同于他见过的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
“受、受得住。”独臂老者发现他们挟着自己,是防止一松开自己就跪倒在地,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即使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对待。
马面道:“前方已至三生石,三生石上望三生,前尘今世并来世,你可有想看的?”
老者凸出的眼珠子转了转:“小人没什么想看的东西。”
无非烂命一条,天生卑贱,又有什么可看的呢?
黄泉路寂寂,忘川浪腾腾。引魂花烈烈,冥火复幽幽。
牛头马面在一处高台下停住。
“此处乃是望乡台。”牛头说完,便不再开口。
独臂老者从这个名字里听出什么,他嘴唇颤抖,到底还是登上土台。
一股奇异的力量牵引着他往下看。
眼中映照出的,正是故乡的模样。
风景秀丽的村庄,身体安康的父母,尚在壮年的他自己。
他和父亲从地里回来,远远瞧见炊烟袅袅。行至家门口,只听得母亲呼喊“孩他爹,儿啊,过来吃饭”。
鸡犬相闻,榆柳成荫。并不富贵的平凡人家,一切*都好像是过去的模样。
独臂老者忍不住落下泪来。
看到天空展现的这一幕,天幕下的众多人不由得落下泪来。
“俺想俺娘了……俺在城隍庙拜了三回了,怎么还没轮到俺娘托梦。”
“故乡啊,我儿,你切记,若为父为娘皆死在任上,定要将我们葬回故乡,葬在老家门口那棵桂花树下。”
“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我要回家,我想回家,仙人、不,神仙,无常大人,牛头马面大人,救救我!”
……
“原来死后去到阴间,黄泉路上还能看见阳世的亲人。”
一位书生仰头望着天空,不禁叹息一声:“听闻城隍庙可行托梦之事,生者亦有机会见到阴世的亲友。如此看来,这地府颇懂人性。”
“那三生石好生神奇。”书童惊道,“老爷爷做什么不看呢,要是我,我肯定想要知道自己上辈子是谁,下辈子又可以做谁。”
书生点了点她额头:“你不懂。”
阳间三世哪有那么容易看的呢?若是看了,是否会有难以支付的代价?朝廷不久之前督建各地城隍庙,是否意味着朝中已有哪位大人接触到了地府之事?
她在面前的纸上又落下“望乡台”三字,继续看着天幕。
独臂老者并未在望乡台待多久。
恋恋不舍地看过故乡的方向,他从土台上下来,蹒跚着回到牛头马面身边。
“两位大人,继续前行吧。”
牛头提醒道:“往后就是酆都城,进了可就出不来了。”
独臂老者颓然摇头:“我没有家了。”
再多看一眼,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既然如此,牛头马面也不再劝告,挟着他往酆都城而去。
酆都城建在罗酆山上,点点冥火飘摇,映照出其上阴森庄严的鬼城。
山下魑魅魍魉游荡,饿鬼穷魂相对哭泣。追魂的阴官身后旋风滚滚,黑雾纷纷。
牛头马面行至酆都城门,向里面的阴差展示一纸调令,守门的阴差道:“一生为善,枉死之人,且往十殿阎王处去。”
独臂老者被移交给城中阴差,正是惶惶不安之时,眨眼间便被押到那所谓的阎王殿。
与酆都城的外表不同,阎王殿为壮丽的碧瓦楼台。
檐飞兽头,瓦叠鸳鸯。彩霞万条红雾现,窗牖晓烟接青霄。绛纱灯火垂素练,招魂送鬼显峥嵘。*
环佩声响,仙乐飘飘,一排排明烛殷红。
鼎炉香起,宝扇连风,一道道烟云迷离。
阴差于门外唱和道:“证人已至,拜请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轮转王十代阎君!拜请——阴天子——”
被阴差押入其中的独臂老者抬眼一看,只见森罗宝殿中十代神官分两列降阶而至。最上面最中间的座位上,则有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
神光离合间,老者灵台忽而清明。
他跪在厅堂中央,听得醒木一响,头顶有威严神音来:“堂下亡魂,有何冤屈?”
老者反应过来,这一路走来的流程,比起那仙门,更像是人间朝廷办案形式。
他悄悄抬起头,先看到侍立在下首的人。
那人果如阳间朝廷官员打扮,头顶獬豸冠,身着红罗袍,腰围金犀角,脚下登云促雾,正低头看他。
或者说,在看他前面跪倒在地上的几道人影。
他们所有人都戴着锁住双手的木枷,脚上也被严严实实的镣铐束缚。蝴蝶骨上,一条铁锁穿骨而过。
其中有一道背影,分外眼熟。
独臂老者低头看向自己,他身上只有腰间有一条锁链,锁链一头落在地上延伸向外,并未有半分将他禁锢的意思。
半晌,他直接冲向阶梯之下,用尽毕生力气喊道:“小人螺渡城外三十里木水村王立,状告不争门长老赵莫害我父老乡亲!!!”
他凄厉的声音在森罗殿回荡,久久不绝。
上首有神官道:“你且一一道来。”
独臂老者此时再没有之前的佝偻状,在这森罗殿中,他流失的力气似乎又回来了,伏在地上声泪俱下:“小人本是木水村一农人,那日下地归家,只看见满村人都,都死光了,都死了。”
许是回想到多年以前的惨状,他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整个村子都是红色的,全都是红色的。到处都是大家的手脚。村口的放牛娃娃,才六岁哩,眼珠子掉在地上……小人看到村中央有烟升起,过去看,只看到一堆头发,头发里有小人的爹和娘……大人……求求大人还我们木水村一个公道!”
那被扣住的魂灵中有一位抖着声反驳:“阎王大人!是这凡人在构陷我!大人切莫相信谗言!”
独臂人猛然回头,恶狠狠望着那瑟瑟发抖的魂灵:“大人,小人可以作证是这个人干的,小人,小人死时才二十三岁!是被这人抽光了精气精血死的!小人亲耳听到这个姓赵的说,用我们村子的人命祭他那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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