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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飞莲移开视线,心里的某块地方被重重地压住,过了一会儿她才状似不经意地回头笑道:“哥。”
“嗯?”
“明年我们也要一起过年啊。”
“那当然了。”
晚上睡觉前,柳应悬把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塞到杨意迟的枕头下面,然后侧过身,手撑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柳应悬抬起手,轻轻地拂过杨意迟的嘴唇,凑近吻了吻他。
“睡吧,又长大一岁。”柳应悬笑道。
翌日柳应悬醒来,给杨意迟和樊飞莲下了面吃,不用去饭店的日子还让他有点不太习惯,怕自己一旦犯懒又懒回去。几个朋友们打来电话互相拜年,吴长生报了个团去旅游,林凤仪在汪旻的老家,陈巍在国外的唐人街看表演,最后联系上的是白康乐。
“康乐,最近还好吗?”柳应悬问。
白康乐回来过几次,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和他的家人一起重新开始生活,听到柳应悬的声音,白康乐开心地道:“都好,我妹妹复学了,我现在在这边的工厂找了份工作,不累,还能挣钱。哥,你呢?迟哥有没有好一点?”
“好一点了。”柳应悬道,“比以前好了很多。”
“那就好,哥,我跟你说啊……”白康乐的语气里忽然多出一种幸灾乐祸的味道。
原来他中间又回过西陵几次,白天尧死后,白鸿轩不仅是镇不住白家这么简单,白家几乎快要四分五裂了,烧毁的神庙到现在都没有修复,彻底分家也是早晚的事。
柳应悬想起一件事,顺口问道:“你有去过我家吗?白家人有去过吗?”
“白家人不敢去你那儿,我之前看院门还是锁住的,他们……他们都很怕你。”白康乐道。
“怕我?”柳应悬失笑道。
“怕你,怕遭报应。”白康乐道,“其实已经遭报应了。”
另一件事是关于鬼崖山,自从“烛”陨灭之后,救援队去灭了山火,又因为地震的原因,地里的有些东西都暴露了出来。
“……地震时候把一些文物冲了出来,有人捡到联系上文保局,文保局把那儿封起来了,考古队忙不过来,给村民补贴,一天一百块,让帮忙挖东西,但没人敢去。小柳哥,我好想回去把这个钱挣了……”
柳应悬:“……”
想说点什么,却又被白康乐认真的语气弄得哭笑不得,柳应悬沉默了一会儿,只能笑道:“那就去啊……我有可能回去一趟。”
“真的?”白康乐的声音刹那提高。
柳应悬想了想,道:“嗯,那房子还是祖宗留下来的。”
白康乐立刻说:“哥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我跟我妹妹去找你,小雨一直想见你。”
“康乐。”柳应悬察觉到了什么,“你不用担心。”
白康乐顿了顿,道:“我怕你被欺负。总之……回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好。”柳应悬笑道,“回去一定和你说。”
想帮杨意迟寻找重要记忆的念头一直折磨着柳应悬,他想了许久,意识到从前的自己一直被困在西陵,而杨意迟离开之后去过的地方是……省城?首都?大学?
柳应悬睡在床上,把杨意迟的胳膊摊开,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上去,又把被子裹好,杨意迟配合地低下头,柳应悬闷闷地道:“对不起,以前没能去首都找你。”
那四年对于杨意迟来说是何等重要,柳应悬却缺席了他的每一个想要他陪伴在身边的时刻。
翌日,柳应悬终于下定决心,对樊飞莲有点抱歉地道:“飞莲,我想……我想带小迟出去一趟,留你一个人在家?”
“你们单独出去吗?”樊飞莲问。
“嗯。”
樊飞莲考虑了一会儿,笑道:“那我去找我同学玩吧,大家都该出去走走,放松一下。但记得每天都要跟我打个电话啊,哥。”
“那是一定。”柳应悬竟然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说来也有点不好意思,柳应悬其实并没有多少自信。他从小只在一个山村里生活,后来又失去了两年多的人生,再后来的行动全凭一头冲劲……陈巍回去之后有次在邮件里写,做梦醒来的时候分不清现实的边界在哪里,柳应悬觉得自己可能也是这样。
从把杨意迟救出来再回到樊家,他全部的时间又花在杨意迟的身上。年前忙完青青饭店,虽然有了个很好的开头,可到底也只是一个农家乐。外面的世界一年一个样,柳应悬有时候想出去看看,却又总是犹豫。
每当这个时候,柳应悬就总是会想,当初靠着自己一个人走出西陵的杨意迟,能在外面独立生活赚钱的杨意迟,会不会也像现在的他一样,感到害怕与不安。如果有的话,又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他?
收拾好两人的换洗衣服,柳应悬背上包,带着之前樊飞莲给他挑的新手机,下好常用软件,又带了证件和现金,准备去机场。
机场在青州,柳应悬第一次自己打了个车,牵着杨意迟的手和樊飞莲告别:“我们走了。”
“每天打电话给我!”樊飞莲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说,“不认识的地方就搜地图app,酒店也可以预定,坐飞机可能会遇到气流到时候你们别害怕……哥,杨哥,玩得开心!”
柳应悬本来不怎么害怕,但是第一次坐到飞机上升空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捏紧了杨意迟的手。
杨意迟不说话,只是扭头看他,柳应悬尴尬地笑起来,然后松开手,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我不害怕。”
人在天空总没安全感,柳应悬第一次遇到气流的时候还真的吓了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念头,最后又抓紧杨意迟的手,心想万一掉下来,他也和杨意迟死在一起了。
等等,他们好像真的“死”过一次。柳应悬晕乎乎地又想。
从青州飞到首都,柳应悬下来后全凭人群和指示牌。走出机场去坐去往市内的大巴,柳应悬找不到买票的地方,还是路过的一对情侣帮他指了路。
“谢谢,谢谢。”柳应悬一直道谢。
“不客气呀。”
好不容易上了大巴,没坐一会儿柳应悬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发消息给樊飞莲,樊飞莲道:“哥……你晕机还是晕车?包里外侧口袋里我帮你放了点薄荷糖,你吃一点试试。”
“好……”柳应悬虚弱道。
到底是晕机还是晕车,柳应悬也分不清楚。他含了一块薄荷糖,一路坚持到酒店,刷门卡找位置刷了半天才刷开,终于进去的一瞬间,柳应悬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救赎感:外面的世界真的太复杂了,他真的太土了什么都不会!
他松开杨意迟的手,一下子扑倒在床上,感到兴奋的同时又精疲力竭,简直比在青青饭店忙一天还要累。
身边的床微微塌陷,杨意迟也学着柳应悬的样子,和他并排倒在床上。柳应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半天,一个人自言自语道:“不过还是挺开心的,我的许多第一次都是和你在一起啊,小迟。”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打电话给樊飞莲报平安。柳应悬不怎么熟练地打开地图app,在手机上记下从前杨意迟提过要和他一起去的地方。他的大学、附近的后街、常去的餐厅、电影院和公园……
柳应悬没把行程安排得很满,只是每天都带着杨意迟在首都四处闲逛。他去看了杨意迟上的大学,也在后街寻找他打过工的酒馆,他从前用过的耳机专柜在商场的一楼,冬季的公园景色有点萧条,但和杨意迟在一起,一切总是如此美好。
第87章 回家
然而,杨意迟始终没有再蹦出像是那天被雪球击中时的话,他只是安静又乖顺地跟在柳应悬的身边。几天玩下来,柳应悬倒是比自己想象中适应得更快,会坐地铁了,也跟风去路边排队买过奶茶。
“柳应悬!”林凤仪在电话那头十分震惊,“你一声不吭就去首都了?你为什么之前不来?专挑我和汪旻不在的时候来?”
柳应悬求饶了半天,解释道:“也是临时起意……再说你们不是回他老家过年吗?”
“你别给我狡辩。”林凤仪怒道。
“错了……错了错了!”柳应悬笑道,“你有推荐的餐厅吗?想明天和小迟去吃。”
林凤仪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几秒,道:“啊这个倒是有……”
她和汪旻在首都生活了一段时间,给柳应悬推荐了一家环境还不错的高级餐厅。柳应悬也没吃过这么贵的,但想着来都来了,还是提前打电话预定了位置。
翌日,两人穿着在商场新买的衣服,手牵着手去吃饭。柳应悬还给杨意迟买了个运动风的斜挎包让他背上。
“好看!”柳应悬走远几步打量杨意迟,又跑回他的身边。
他们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柳应悬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个年轻的陌生男人。柳应悬微微顿住,随后加快几步从背后接近他们。
男人非常年轻,染了一头金发,对着杨意迟的语气有点奇怪:“……听说你没去我爸的公司?为什么?……找到更好的下家了?还是我爸玩腻你了?”
杨意迟垂着眼睛,还在卷自己面前的意大利面。
“喂!我他妈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男人暴躁地道,居然一下子扯过杨意迟的衣领,“你他妈的为什么总是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几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柳应悬脑子里嗡的一声,皱起眉头从背后搭上男人的肩膀,几乎把他拉得踉跄几步,桌椅之间摩擦出声,柳应悬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整个餐厅的人都看向他们。
“你干什么?”男人嚣张地扬着眉毛。
柳应悬沉着脸,手上放开了一点,餐厅经理连忙跑过来,在看清那人的脸之后,立刻点头哈腰道:“哎哟,王少!这是怎么了?”
被叫做王少的男人和柳应悬差不多高,他暴躁道:“你他妈又是谁?”
“对不起。”柳应悬先让了步,“你认识小迟?”
“认识。”王少阴恻恻地觑着他,“你谁?”
“我是他男朋友,他生病了。”柳应悬平静地说。
“操。”王少愣了愣,旋即语气变得阴冷,“他果然是个同性恋……他什么病?脑子坏了?……滚,不要过来。”
后面一句话是对经理说的,经理苦笑几声,被王少打发走了。柳应悬脑海里转瞬间闪过几个念头,有点明白过来,问:“他以前和你认识吗?王少。”
王少继续打量柳应悬几眼,居然在他们桌边坐了下来,点了根烟,笑道:“认识啊,他以前是首都大学的,对吧?老家住哪儿来着……西陵?他缺钱嘛,我爸找他给我做家教。但是啊……”
柳应悬也坐下来,杨意迟对两人的谈话充耳不闻,还在专心致志地卷面条。
“……我知道他的秘密,他喜欢男人,被我发现后还去专门勾引我爸……我爸就把他弄到公司里去上班……你和他什么时候谈的?你知道吗?”
王少喷出一口烟,柳应悬听了他的话愣了几秒,随后下意识地笑起来,轻声又笃定地道:“不可能。”
“你不信?”王少掀了掀眼皮,问。
“他不会做这种事。”柳应悬摇摇头,很确定这个人在说谎,但他又认识杨意迟,做家教的事情也许是真的,其他的一定都是假的。
王少沉默了一会儿,凑近柳应悬,手上的香烟明明灭灭,对着柳应悬的脸随意指了指:“行,那你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他到底……操,干什么?”
就在这时,谁也没看见杨意迟到底是什么时候行动的,只知道置身事外的他忽然像是被戳中了某根神经,一把捏住王少的手腕,警惕地看着他手里的烟头。
“小迟,松手!”柳应悬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他突然对……烟有反应?柳应悬诧异地看向王少,对杨意迟命令道:“松手。”
杨意迟粗重地喘息几秒,目光死死地盯着王少,王少被他抓得手腕一痛,颤声道:“神经病啊……”
“对不起。”柳应悬站在两人的中间,试图分开他们,“他生病了,他不是故意的。”
“操!”王少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似乎是觉得没什么乐趣,揉了揉手腕后丢下一句话,“……还真的变成傻子了,你还不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带出来祸害别人干什么。”
柳应悬搂着杨意迟的肩膀不让他动,却也压抑着怒火,冷冷地道:“不劳你操心。”
一顿饭吃得如鲠在喉,柳应悬拉着杨意迟的手去结账,之前的经理叹了口气,柳应悬问道:“刚刚那个王少你认识吗?”
“认识啊,怎么不认识。”经理大倒苦水,“他爸的公司就在这儿附近,你们没事就好……你男朋友没事吧?”
“没事。”柳应悬笑着摆摆手,和杨意迟一起走出餐厅。
首都的冬夜漫长,春假短暂,街上已经有不少人过完年回到这座城市。柳应悬走出来后有点恍惚,还在不受控制地去想刚刚遇上王少时他说的那几句话。
那可真是不太好听的几句话,柳应悬越想越气,却明白在外不能惹是生非。转过街角,柳应悬又想,也许他再年轻一点,还是会不管不顾地给那人一拳。
两人沿着商圈的街散步,路边的树上还挂着红色的灯笼和彩带。柳应悬把杨意迟的手握在手心,又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他有点寂寞地说:“我想起来了,小迟,你的确做过家教……但你没跟我说过教的学生是这种人啊,他怎么可以这么说你……你后来去了他爸的公司实习吗?你怎么会……这活干得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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