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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不用问的,肯定非常难,但杨意迟从来没说过具体的细节。柳应悬心里有事,没注意脚下,两人在黑夜里走向旁边的一处小公园。
那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杨意迟又受了多少苦?柳应悬越想越不对劲,不明白他为什么对那人手上的烟头反应这么大。
柳应悬脚步顿住,鼻腔微微地酸胀起来,他转身在无人的公园里抱住杨意迟,有些难受地对他道:“……你别听那个王八蛋胡说,你不是神经病,也不是傻子。”
杨意迟垂着头,眼神微微闪动,柳应悬和他贴得很近,两人的嘴唇碰在一起,柳应悬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杨意迟的呼吸变成冬日里的一缕白烟,柳应悬把脸埋在杨意迟的肩膀上,感到杨意迟的胳膊缓缓地收紧,他也回抱住了他。
翌日,柳应悬决定和杨意迟离开首都。
他们在机场等待的时候,杨意迟忽然松开柳应悬的手,快速地走到一处空位置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
柳应悬跟着他,却没有阻止他,只是坐到他的身边,柔声问:“怎么了?喜欢这里吗?”
过了一会儿,杨意迟声音沙哑地道:“回家。”
“回家?”柳应悬问。
“……回家。”
他们的飞机四点多钟才出发,下午的光线透过玻璃照亮两人的脸,这一刻柳应悬说不出自己的感受,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杨意迟,接着微微哽咽地笑道:“嗯。”
登机后,柳应悬趁着起飞之前的空闲,给白康乐发了一条短信:【我和小迟明天回西陵,今晚就在省城住一晚。】
飞机起飞,他们穿越云层,落日的金光洒满眼前。柳应悬靠在杨意迟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看着舷窗外的景色。
落地省城,白康乐的短信一下子跳了出来:【好的,明天我开车带你们回去。】
“走吧,小迟。”柳应悬给杨意迟买了一杯饮料,“省城我居然也是第一次来,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你很喜欢市中心的书店。”
去首都玩过一圈的柳应悬渐渐有了一点信心,也比刚刚出门时多出几分淡定,带着杨意迟直接去吃晚饭。省城的市中心不算特别大,两人逛了一会儿,书店的生意却不怎么好,里面也显得冷清。
不知道是不是在首都时候被那个讨厌的王少刺激了一下,到了省城之后的杨意迟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生动,在酒店柳应悬要帮他洗澡的时候,他头一次表现出了不愿意。
“不想洗吗?”柳应悬温柔地道。
“嗯……”杨意迟盯着他的眼睛,接着转过头。
“为什么?”柳应悬循循善诱道,“之前我都帮你洗的。”
“……难看。”杨意迟小声说。
柳应悬又好笑又心疼,帮他脱衣服的时候手都有点颤抖。他想到:老天,他说的话越来越多了。
“不难看。”柳应悬认真地吻他,又笑起来,“你很好看。”
两人面对面坐在放满热水的浴缸里,柳应悬给杨意迟洗头的时候,杨意迟握住了柳应悬的左手,不停地摩挲他手心的伤疤。
第88章 万花筒
“小柳哥,我们到酒店楼下了,先在对面吃点东西等你,你和迟哥慢慢来。”白康乐的电话来的比柳应悬想的要早一点。
“好。”柳应悬揉了揉眼睛,忍不住开心地道,“等我一会儿。对了……等下你看见杨意迟的时候和他打招呼看看,他最近愿意说话了。”
白康乐叫道:“真的啊?!”
两个小时后,酒店大堂,头靠着头在纸上玩五子棋的兄妹听见有人喊他们的名字:“康乐!小雨!”
小孩儿长高了一点,扎了两个羊角辫,看见柳应悬牵着杨意迟过来,立刻像旋风一样扑向他们:“小柳哥!”
“哎。”柳应悬猛地被小孩儿这么一撞,还真的踉跄了一下,幸好杨意迟站在他身后像堵墙,给他挡了挡,“小雨,又长高又变漂亮了。”
白康乐也笑着跑过来,清了清嗓子,问杨意迟:“迟哥迟哥,还记得我吗?”
杨意迟多看了他几眼,却没有说话。
柳应悬笑道:“我们边走边说。”
四人上了车,白康乐这车是买的二手车,柳应悬和杨意迟坐在后座,他问:“你爸妈知道你俩要回来吗?”
“知道。”白康乐道,“放心吧小柳哥,你回去看看就知道现在根本什么也没有了,大家都解放了。”
“糖!”白小雨回过头,献宝似的掏出口袋里的棒棒糖递给杨意迟。柳应悬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杨意迟,杨意迟动作顿了顿,伸手接了过来。
“说谢谢。”柳应悬小声地在他耳边道。
“……谢谢。”杨意迟过了一会儿才说。
白康乐惊喜地从后视镜里回头看他们,感慨地说:“哇迟哥,真的好久没听见你讲话了。”
路上柳应悬和白康乐说了之前无意中的发现,也提到这趟旅程的目的,白康乐连连点头,说确实挺有效果的。从省城开回去还没遇上高峰期,两人一直在聊着最近的生活。白康乐唯一担心的是——
“你家挺久没人进去过了,不知道今天来不来得及收拾。”
柳应悬也拿不准,只是道:“应该可以的吧。”
白康乐又道:“白鸿轩现在还在村里,但上次看他憔悴了许多,不知道这次回来会不会遇见他。”
“嗯……无所谓。”柳应悬转过头,看见杨意迟侧着脸,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出省城去往西陵的路。
“他以前高考完的夏天经常来,有时候是和同学,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那时候还要坐公交车。”柳应悬用手摸了摸杨意迟的脖子后面,动作不带旖旎的感觉。随着越来越接近他们住了很久的地方,过去那些险些遗忘的事情似乎都再一次涌现出来。
“他一直很厉害的。”白康乐在前面笑了笑,“他跟我们不一样。”
柳应悬笑着摇摇头,道:“有时候太死心眼了。”
下了高速,再往里面开了一段,冬天的山野灰蒙蒙的,柳应悬把车窗开了一条小缝,感受了一会儿外面的冷风。见到再熟悉不过的景色,柳应悬才在心里算了算,道:“严格来说……我好像快四年没走过这条正常的路。”
“有什么不一样吗?”白康乐问。
这回柳应悬也跟杨意迟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他沉默了许久,忽然笑道:“没什么不一样,嗯……我还记得……我经常骑摩托经过这里。冬天小迟回来的时候也是如此,那时候应该很冷。”
村里比柳应悬想象中要宁静和萧瑟,他们是外地车牌,一路上开过来偶尔有人看见,引起一点点侧目,但村民很快又失去了兴趣。
“康乐。”柳应悬记起另外一件事,“你还没来我的农家乐吃过饭吧?等过完年,要不要带家人一起来?”
“哎,小柳哥。”白康乐笑眯眯的,“我等你好久了啊,我一路上都在憋着,想你什么时候会提到这件事。”
柳应悬笑道:“是吗?对不起对不起。”
白康乐干咳一声,故意揶揄道:“我知道你眼里都是迟哥,看见什么想起的都是他,我也就不……自讨没趣了。对了,你的农家乐叫什么名字?”
“嗯……青青饭店。”
“杨柳青青啊?”白康乐又觉得被暴击了。
柳应悬在后排笑了笑,说话间白康乐已经把车开到柳宅门口。柳应悬捏了捏杨意迟的手,说:“到家了!”
“到家了——”白小雨跟着欢呼。
白康乐好笑地看他妹妹,故意吓唬她:“哟,那今晚就把你留在这里啊。”
四人下车,外面的空气凌冽寒冷,柳应悬手里的这把钥匙还是杨意迟的。两人牵着手,柳应悬看他,问:“要给你开吗?”
杨意迟缓缓地摇了摇头,仿佛还有点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
“那我来吧。”柳应悬不勉强他。
直到真正站在这扇门前,才发现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五味杂陈。柳应悬低头把钥匙插进锁眼,取下链条,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光就在他的眼前倒流起来。
这一刹那,他好像什么也没看清,院子里的一切都如同一张空白的填色画,过了四五秒之后,色块才一点点地亮起来。
柳应悬怔怔地看着前方,喃喃地道:“欢迎回家。”
他没有跨出第一步,只是感到杨意迟挣开了自己的手,忽然径直地走了进去。杨意迟慢慢地走到院子里,就像一棵树生了根。
家里的一切似乎只有很小的变化。
柳应悬的摩托、躺椅还在角落里,不过院子里的树掉光了叶子,他的盆栽也全死了。堂屋的门推开后,迎面而来的空气不太好闻,也是正常的。那之后谁帮他收拾了房间,杨意迟又到底有没有回来,柳应悬其实也不知道。
“小雨先在外面等等。”柳应悬把小孩儿拦住,“给你派一个任务吧,盯着你迟哥,和他玩一会儿。”
“好啊。”白小雨开心地去拉杨意迟的手,又小心地补充一句,“他会不会不跟我玩?”
“不会。”柳应悬笑起来,“他现在笨的要死,你要命令他。比如这样……杨意迟!坐院子里,不要乱跑!”
杨意迟看了柳应悬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坐到院子里的小马扎上。
“跟小雨玩会儿。”柳应悬又道。
白康乐居然还带了清洁工具,柳应悬对他的细心真的甘拜下风。长久没住人,屋子里冷冷清清,又到处都是灰尘,但好在水电正常。柳应悬和白康乐先快速把一楼收拾了出来,二楼柳应悬原本住的房间太大,柳应悬灵机一动,说:“打扫这一间吧。”
“行。”白康乐笑着点头。
这间房间原本是杨意迟住过的,但自从他去上大学之后,这里就一直没用过,东西少好打理,只用通风、擦灰和换四件套。
白康乐干了一会儿,去楼下洗拖把,上来的时候对柳应悬道:“我妹在给迟哥涂指甲油……应该没事吧,都是儿童用的指甲油。”
“没事。”柳应悬笑道,“林凤仪那儿还有一大堆他的黑照。”
“嘿嘿。”白康乐道,“那我等会儿也给他拍一张……哎,小柳哥,以前他可讨厌我们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他不是真的讨厌你们。”柳应悬补救道。
“算了吧。”白康乐笑了笑,也不生气,“我懂的。”
晚饭实在来不及做,白康乐又像是变魔术一样从车里拿了一大包零食和自热米饭,问:“吃这个行吗?不行的话,我现在开车带你们回市区。”
“行。”柳应悬不挑食,“小雨吃这个行吗?”
“她吃点零食都行,在家里我妈管她。”白康乐手上开始拆自热米饭,“过两天再吃小柳哥做的饭?”
“一定。”柳应悬果断地答应下来。
杨意迟还坐在院子里,冬季昼短,天色一下子黑了下去,柳应悬把上上下下的灯都打开,黯淡寂寞了很久的院子重新有了人烟。柳应悬和白康乐一起准备食物,白小雨坐在那张蓝色沙发上晃着腿。
这画面倒映在杨意迟的眼睛里,像是看着万花筒里的一个美妙世界。是他的幻想吗?他在哪里?他怎么回家来了?
杨意迟僵硬的大脑如同一条已经干涸的河流,裸露的黑色河床上礁石嶙峋,偶尔他也能想起一些事情,但他分不清,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的记忆全部是断裂的,上一秒仿佛知道了什么,下一秒就全忘了。
但是有一个人,有一个人总是陪着他,那道温柔的声音是干净无垢的山泉,一点点地流过他脑袋里干涸的河。待在他的身边,杨意迟就觉得安心,就觉得舒服。他只会本能地听那个人讲话,他到底是谁?
杨意迟专注地看着不远处亮着灯的屋子,万花筒里的三个人在聊天。他忽然感到一种没由来的烦闷,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朝他们走过去。
“哎,哥。”白康乐最先发现了杨意迟。
“嗯?”柳应悬抬起眼,看见杨意迟整个人十分委顿。
“小迟?”柳应悬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杨意迟竭尽全力地道:“是……我的。”
“是我的。”他抬手抱住柳应悬,带着哭腔的声音近乎变成了耳语,“是我的。”
柳应悬:“……”
很好,这又是一个重要记忆?这到底是怎么触发的有没有规律啊!
第89章 夜
柳应悬把杨意迟带上二楼,推开他房间的门,说:“今天就睡这里……你应该也好几年没有回来了。”
暖气坏了,屋子里很冷,柳应悬灌了个热水袋,那张不大的床倒是在这一刻变成一座温暖的岛屿,让他们两人可以暂时栖息。
柳应悬和杨意迟挤在一起,他的手抚摸过杨意迟的脸、锁骨,沿着胸膛的方向继续向下,找到他的手,再把自己的手指严丝合缝地嵌进去。
有好一会儿,冬夜里的一切仿佛都不见踪影,世界上似乎只留下这间亮着灯的小房间,柳应悬把脸贴在杨意迟的胸膛上,怔怔地看着墙壁上的影子,一个人笑道:“啊,我好像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了,你……该不会到现在还认为康乐喜欢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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