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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已经不清了,估计撑不到医院,就算到了也不知道打什么血清…只不过挣扎一下而已了。」小花面无表情地小跑跟着,而我却停住了脚步。什么叫,只不过是挣扎一下。Carlson要死了?
那个狡黠漂亮,待我如兄弟的人,自杀了?
我知道他既然承认自己是列火,就是死罪,但自杀和我想的差太远。我站在原地,看着齐羽王盟等人一个个从身边经过,拉开门跳上车。听力失真了,只有沓沓沓的脚步声回荡在脑子里。闷油瓶模糊晃动的声音是我唯一能听到的,什么蛇毒,什么心率下降,什么找血清,我组织不成句子。
闷油瓶是最后一个跑过的,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挂掉手里的电话跑回来把我抱在怀里,狠狠地搂了一下,然后也跳上急停在旁边的车,走了。
眼泪在扬起的尘土中突然滴落,我难以置信地盯着脚下那个小小的水渍。
这是在为谁哭泣,为谁留下的泪。
「等我回来。」是闷油瓶留给我的话。
(五十四 2)
列火被戴上了手铐押进审讯室,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扮演完那个角色后我在角落里撤掉面具想赶快回去,吴邪可能没注意到,列火当时的表情十分不妙。他或许是打算对吴邪下手的,因为他讨厌同性恋,但是本来没有这么快,是我们的策略成功让他的伪装裂开。
但是绕了一圈路我想再从酒吧进去的时候,通过耳麦我发现吴邪那边似乎出了状况。列火居然立刻就动手了。我以为他还会谈一谈,给自己留点后路。看来低估了吴邪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列火似乎真的把吴邪扮演的角色当成了很好的朋友,毕竟连吴邪说自己是同性恋,喜欢他,他都勉强接受了。
通过这些天的秘密观察,我发现Carlson不仅不是同性恋,还极度厌恶同性恋。跟踪他的队员报告说每次出了酒吧他都会去最近的公共卫生间洗很久的手,尾随到家后他也会洗将近半小时的澡。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似乎过分了一点。他不是讨厌,而是觉得肮脏。那为什么还要在同性恋专属的酒吧里整晚整晚地候着。
我尝试最用直接的单线思维分析:
已知对方不是同性恋,讨厌同性恋,从跟踪开始每晚在‘生来彷徨’男同性恋酒吧喝酒。
在这家酒吧,不是和自己的同性伴侣来就是来找同性伴侣,Carlson显然不属于前者。
他为什么来找同性伴侣,陪聊解忧,一夜情还是另有企图。
起始为另有企图,结果是出手杀人,过程为讨厌同性恋,连起来就是以杀人为目的假扮同性恋勾引男人。
直线思维,忽略了一切外界条件和个人理由,也是最大的疑问——理由是什么?为什么那么憎恨同性恋,为什么要采取谋杀手段。
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但恨总是有原因的。他是随机选取男人,还是经过挑选,挑选的原则又是什么。不这些都不重要,关键在于什么导致了他这么做。
那是几乎没有理由的谋杀。
我们上演的戏压垮了他对男同性恋最后的信任,连真心珍惜的朋友都以谎言相待,而且被身心污染。有精神洁癖的列火要帮‘小邪’‘解脱’,还好吴邪自己抵抗住了列火的动作…
双手被死死铐在桌上,Carlson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
「为什么抓我。」
「涉嫌谋杀。」
「有什么证据。」
「我们跟踪你很久了。」
「你们看到我杀人了?」
「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你叫列火,你杀了陆品飞。」
「切,那就是没看到。我是叫列火,但我没杀陆品飞。」
「我们有证据。」
列火没说话,扬扬眉挑衅地看我们。
「你们没有,别以为激将法有用。」
「你在嘴唇上抹了毒,与陆品飞接吻的时候故意咬破他的舌头让他摄入毒素。毒发很快,他倒在地上后你就趁夜色溜走了。忘了说,你还用了人皮面具…其实在中国的这两年你一直都在‘生来彷徨’吧,不过每次都换一张脸。」
Carlson仍然面无表情,「荒唐。」
「你的新情人是小邪?我们从他的唇上采了样,有没有毒等化验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Carlson表情终于松动「就算有毒又怎样,你们从我身上找不到证据!」
「我们搜查了你家,发现有提纯的蛇毒。」
列火冷笑,「这不是直接证据,如果我说我是做蛇毒生意的,或者是个人爱好呢?找不到直接证据你们就只能放我走,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套。」
我有点烦躁,很少见都到这步还嘴硬的嫌疑人,而且看架势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他既已做好应对的准备,自然也是不怕死的,只要找到他的软肋说不定他会自己吐干净。
「你说‘生来彷徨’是什么地方?藏匿罪人的地狱?」
我突然想起来这句话,决定赌一把。
列火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那你为何流连于地狱。」
沉默
「他们是罪人,你就不是了?」
「我不是!」
他急着辩解,我在心里笑了。
「你为什么不是,你有什么权利剥夺他们爱的自由。你在嫉妒?」
「放屁,我才不会嫉妒那些人,那根本不是爱。」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爱,你又不是他们。」
「那是交媾,肮脏的,不堪入目的纯粹的肉体关系。」
「照你这么说男女之间也是肮脏的不堪入目的肉体关系?」
「贞洁的性行为是被提倡的。凡滥交都是会被诅咒的。」
「所以你在惩罚他们?」
「If a man lies with a male as with a woman,both of them have committed an abomination;they shall surely be put to death;their blood is upon them。1」
列火说了这么句英文,把在后面听审的胖子气得够呛,做笔录的王盟也尴尬地停下,不知道该怎么写。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满眼嘲讽的列火,端过王盟的笔记本电脑把那句《圣经》《利未记》中上的话打了出来。
「You shall not lie with a male as with a woman;it is an abomination。2」我跟了一句。
果真列火的脸色变了,他认真地看了看我,点点头,「还算有点文化。」
「既然你信基督,可知道凡人不能替主耶稣行使权力。你可知道自己做的每件事都在让你的罪行增加,而不是减少。」
「我没有!是真主托梦给我的!那些人该死!就让我来当罪人,整治他们!」
「那些人?如果我告诉你小邪是我们的卧底,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列火瞪大了双眼,「什么?」
我冷笑,「你的愚昧,害死了一个无辜的普通人,你还敢说自己无罪?」
「小邪他,中毒了?」
列火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明明没有…你一定在骗我。」
「是你自己疯了,咬没咬破你说了不算,小邪可是被你害死的。」
我顺水推舟,谎话编到底。
列火慌了神,指骨都发白了,浑身抖得连手铐都在响动。五分钟后他交代了一切,如我所愿。
他是忠实的基督教徒,来到A市后意外发现了这家名为‘生来彷徨’的gay吧,被里面淫靡肮脏的场面震撼,心里的厌恶油然而生——上帝不会喜爱这群人的。于是出于对真主忠诚的信奉,想要洗涤这个充满污秽的世界,他一共制造了三起这种假扮男同性恋然后下毒谋杀的事件。前两起在我来A市之前,且因为那两个男人生活不检点,案件最后被审判成情杀和仇杀。每次他都用人皮面具,都在唇上涂抹高度提纯的毒液。高明的是毒液抹在一层唇膏上,再覆盖上一层唇彩,这样如果只是检查酒杯上的唇印,是没有线索的,同时也降低自己误食的几率。
所有人里,他是真的喜欢‘小邪’,不是恋人间的。也可能因此,听说他曾有那样不堪的过去,才会绝望,起了杀意,所谓解脱。
我们都沉浸在他的叙述中,直到我看到他的嘴唇发紫,瞳孔有些颤抖才意识到他自己服了毒。什么时候?
黑眼镜早在上警车后就用湿纸巾擦干净了他致命的红唇,只能是在被抓的时候,他早就视死如归!没来得及舔去更多就被我们清理了,小剂量的毒素让他坚持到现在。
见到他立刻晕了过去所有人都慌了,潘子跑出去备车,黑眼镜和胖子把他解开扛了出去。我试图联系一个认识的医生,可是希望渺茫。已经过去太久,哪怕是小剂量,提过纯,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看来是活不过了。
我向外跑出去,突然发现吴邪像木头一样站在那里看他们把列火的躯体搬上面包车。一脸的悲伤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他知道列火要死了,Carlson要死了,别人告诉他了。
我知道在他心目中,Carlson是一个好人;就像在列火心目中‘小邪’哪怕是同性恋他也接受了一样。这种感觉我有过太多早已麻木,但是吴邪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当卧底,看着自己的兄弟死在眼前。
心底钝痛。
我挂了电话跑向他,我想说「没事的」,「坚强点」;想说「他承认了,你成功了」;想说「别难过」;想说「我在」…但最后我抱住他轻微战栗的身体,只剩下一句叹息「等我回来。」
1:《利未记》20:13:「人若与男人苟合,像与女人一样,他们二人行了可憎的事,总要把他们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
2:《利未记》18:22:「不可与男人苟合,像与女人一样,这本是可憎恶的。」
第53章
我就一直浑浑噩噩地站了很久,A市夏天早起的太阳已经把光铺撒在城市里,暖阳中我从里到外都是冰冷的。接着我突然觉得累了,很累很累,茫然地环顾队里陆续打卡上班的普通队员,我想回家。管他干什么,我想回家。
然后我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家。
本来那间不算大的小房子被我布置得很有味道,可惜房东把我逼走了;小旅馆的那间房只能算是一处住所,冷清得心慌;父母不在身边,这个时间也没有朋友家可以去,自从成年后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助,孤单。
我决定去闷油瓶家,起码那是我睡了几个晚上的地方,还有点人气,而且哪怕他不在,他的名字,他的气息都能给我安全感。说做就做,我拿上手机钱包就离开警局走进地铁。
在坐反方向一次,下错两个站,上来迷路找了保安大叔之后,我总算站在闷家门口。然后我沮丧地发现自己没有他家的钥匙。闷油瓶本来说是给我的,但被我以反正是临时的很快就要搬出去为由婉拒了。
想来自己一向那么作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干脆靠在门口玩手机,没玩一会觉得无聊,坐了一会又困得要死,我像流浪汉那样缩在门和墙面的角落里。空气中的闷热和墙的冰凉组合,中和成还是可以接受的温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居然是闷油瓶的电话,我赶紧接起来,没等开口那边闷油瓶就说话了「吴邪你在哪?」
「喂小哥啊,我好困啊你…」
尼玛手机没电关机了。我无语地看了它一眼,把黑屏的苹果扔在门口的地毯上便自顾自睡去了。反正闷油瓶早晚会回家,而小爷我已经被周公催了几个晚上,受不了了。
我梦到还在和Carlson喝酒,我们聊着男人,聊着女人,他告诉他在英国的生活,我跟他说我大学的糗事。然后我忍不住了,我抓住他说,‘其实我不是同性恋,我们做好兄弟行不行。’Carlson吃惊道,‘你不是同性恋来这里干什么!’
看他要赶我走的样子我急了,‘我是警察,来这里当卧底的。’
‘你是来监视我的!?’他诧异,愤怒,受伤
‘对,不,不是…但我觉得你是无辜的…你也不是同性恋,别在这里呆着了。’
但是Carlson根本不愿意听我解释,‘这就是你口中的兄弟?看来你也和他们一样没有信用,说谎的人是要下地狱的。’
‘没有,我不是!跟我出去好不好!’我拉着他,背景突然变成吞吐业火的昏黑禁地,诡异的翻滚着的烟雾快而不急地从Carlson身后移动上前。直觉告诉我那很危险,我要离开。
‘列火,列火,我知道是你,跟我走好不好。’
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悲哀,摇头,‘去哪都是一样,这世界没有平等干净的地方。’
我不明白他哪来的精神洁癖,强迫症害死人!哪里找什么极乐世界,有人的地方就有差异,就有黑白,我真想扇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看看,只有死亡才是公平的,在死之前都给我忍着。
Carlson放开了我,‘我不想害死你也不求你懂,小邪再见。’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抱住我,感受那越来越紧的拥抱我想起来他从不喜欢肢体接触,也就是说,代表了一句没说出口的——我拿你当朋友。
我愧疚得不能自已,只好更加大力地收拢手臂不让他离开…
「吴邪!吴邪!」
我挣扎地睁开眼睛,看到闷油瓶从楼梯口跑上来。
「小!哥…?」
他看到我在地上,直接跪了下来把我抱住,「为什么不呆在警局?」
「我想回家,没地方可去了。」
闷油瓶松开手,退开了一点把我从头到脚好好看了一遍。我见他这么严肃也端正地保持刚刚睡醒的姿势。
「你手里抱的是什么?」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居然抱着闷油瓶家的地毯!此时那地毯已被蹂躏成一团,被我死死攥在怀里。我窘困地把它铺好,衣服上都脏兮兮的粘了灰。
「Carlson他,怎么样了?」
我不敢抬头看闷油瓶,尽管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走了。」
简单的两个字,结束了那个人的一生。我还没有勇气去知道细节,也不想问这起案子的审讯过程。为这场摸不着头绪的谋杀我已经牺牲太多,付出太多,剩下的真心可能已经不够再强颜装笑。
「回家,洗澡睡觉。」
闷油瓶把我扶起来,他最大的缺点就是不爱说话,但最大的优点也是不爱说话。我进了家门,胡乱冲了个澡,换上闷油瓶递过来的衣物。
「小哥,你还有事吗?」我躺在床上吹着空调,已是昏昏欲睡。
他看我,无声问我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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