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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站直,他继续道:“不过老夫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医者一道,最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此道枯燥无趣,而你半路出家,无疑是难上加难。”
邓悯鸿直言不讳,“你可要想好,若是中途嫌苦嫌累甩手不干,那我们的师徒关系便断绝于此,永不再续。”
白眉下一双亮眸紧紧盯着谢瑾宁,目光并不凌厉,却仍似要将其洞穿。
他面上时常挂着的闲散笑意褪去后,超尘拔俗之气再度萦绕周身。
似医,似道,玄妙莫测。
“瑾宁省得的。”
谢瑾宁神色坚定不移,他抬手作揖,朝着邓悯鸿深深鞠躬。
“师父在上,请受瑾宁三拜。”
躬身时胸口略有郁胀,他咬牙咽下闷哼,极近诚恳地拜了三拜。起身时,那眸中闪着的光甚至比镶嵌在夜幕间的闪烁星辰更为璀璨夺目。
“好,好啊。”
邓悯鸿哈哈大笑,“老夫也有徒弟咯。”
若谢瑾宁能坚持下去,寻个合适时机,他定要将其带回药谷,跟那些个糟老头子好好显摆一番。
放好野猪,净完手的严弋无声走入,从伙房端出杯温水递于谢瑾宁,又悄然静立于一旁。
喝过代茶清水,邓悯鸿从药箱深处取出一本三指厚的书册。
“此籍前篇汇集涵盖《太阴经》《脉经》等诸多医术典籍精窍,穴道,经络,五脏六腑,用于定基立根最合适不过。后半册则是各类伤创以及处理方式等等,你且先不用看。”
谢瑾宁恭敬双手接过,却仍低估了重量,皓白手腕却被带着往下坠了一截,险些脱手而出。
此籍封皮显然是用某种上好皮料制成,却边角磨损,暗沉粗糙,在岁月摩挲下褪去了最初的光泽。
封皮间“疡科治要”四个墨字已有些模糊,被时光晕染成青灰。书脊处褐黄棉线与米白交织,或是断裂后重新修补,或是添页,满是补订痕迹。
谢瑾宁屏住呼吸,缓缓翻开书页,泛黄纸张上的每一页都工整记录着躯干四肢、穴道、筋脉、脏腑等相关知识,辅以细致手绘。
朱笔标注穴道,朱砂勾勒筋脉走向,密密麻麻的小楷在暗沉暮色间化为无序蝇虫,需得凝神凑近方可识别,但谢瑾宁仍看得认真,绷紧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出几分庄重与神圣。
屋内箱中有《黄帝内经》残本,谢瑾宁无事时便翻阅了些,此时再看这《疡科治要》,惊觉其言语之简明扼要。
不仅汇聚邓悯鸿半生心血,更是承载精炼先辈毕生所学,此岂乃珍贵二字能道尽?
谢瑾宁的胸口因激动而起伏,背脊发热,接过书的双手甚至在颤。他轻抚着书页,仿佛能触摸到历代医者的智慧与心血。
“师父,瑾宁定会用心研读,打下坚实根基,日后治病救人,不辜负您的期望。”
“漂亮话就不必多说了,老夫听着累得慌。”邓悯鸿颔首,语重心长道:“该说的话也已说尽,接下来,靠的就是你自身的悟性与勤勉。”
谢瑾宁重重点头,澄澈秋水眸中盈满敬畏与虔诚。
他会好好学的。
“你如今还有学堂一事要忙,老夫就暂且先放宽期限。”
邓悯鸿道,“五日之后,第一次考核,前二十五页,阴阳五行、肺腑经络、四诊法等理论知识的背诵掌握,可明白?”
谢瑾宁将其合上,紧紧抱在怀中,“瑾宁明白!”
见此,邓悯鸿满意点头。
少年面上每处都写满认真,又因眉目鼻唇过于玉雪精致显得十分乖巧,让人忍不住心生逗弄之意。
再看看一旁站着的严弋,邓悯鸿忽地笑了笑,朝谢瑾宁伸出双手,捧住那张紧绷的脸,开始揉面团似地搓弄。
他故意竖起眉头:“行了,不就是个小事儿,这么严肃做甚,还以为哪儿来的泥胎木塑,把你这小家伙换走了呢,半点少年气都没了。”
“唔…湿糊?”
谢瑾宁被迫仰起脸,两颊被揉弄拉扯着,唇也跟着变了形状,口齿不清。
梳理齐整的乌发垂落几缕,碎发轻飘飘落在额间,扫过琥珀色眼瞳里跳动的微光,激起阵阵痒意。
鸦黑睫毛簌簌颤动,似被风掠过的墨色蝶翼,他眨眨眼,并未挣扎,反倒还松了口气。
虽说如今是师徒了,但瞧着师父的样子,跟以前也没什么区别嘛。
瞧着指缝间变形的面颊,邓悯鸿乐不可支,知晓自己这新收的徒弟皮薄肉嫩,倒也没用多大力气。
余光瞥见严弋眉头蹙起却不敢上前打扰的模样,更是心头爽利。
狠狠过了一番手瘾,他再度打开药箱,在一大堆瓷瓶瓷罐中挑挑拣拣,选出几样塞进谢瑾宁怀里。
“这是玉肌凝萃膏,可使肌肤光滑。这是丹参祛痕膏,可活血化瘀、祛瑕除疤。凝脂润面膏,滋润美化。乳香精油……”
他一边塞一边解释功效,谢瑾宁却越听越疑惑。
明明都是些有着滋润修复肌肤功效的药膏,为何还可内用?难道吞服后也可修复脏腑吗?
他坦然道出疑问,邓悯鸿却但笑不语,揶揄地挑着眉头,视线在谢瑾宁和从他怀中接过厚重书册的严弋身上来回打转。
谢瑾宁一呆,下意识侧眸,对上严弋目光,只觉指尖灼烫,倏地又移开了。
怎么一直在看我啊?
瓷釉般莹白的面颊因刚刚的揉弄浮起淡淡血色,如桃瓣在雪原间缓缓绽放,也似赧然酡红。
几个时辰前还说自己绝不再掺合的邓悯鸿清清嗓子,解释道:“此内用,非彼内用也。皆为药材所制,但若是直接吞服,不但不易入口,也无法发挥原本药效,实在是暴殄天物。”
谢瑾宁继续问:“那要如何内用?”
“害,说简单些,就是……”
“邓老。”严弋蓦地出声,“您也该歇息了。”
他语调平淡,在谢瑾宁目光未及之处,眸底隐含的警告却冰冷如凛刃。
邓悯鸿脖子一缩,抚着胡须干巴巴笑了几声。
乖乖也,凶死个人了。
再说下去,他怕是要长睡不醒了。
谢瑾宁仍是一头雾水,看着自己的便宜师父火烧屁股般扔下句“你以后便知晓了”后,提起药箱就跑,还被门槛绊了下,险些摔倒在地,风度尽失。
他还抱着数十枚药罐,就算有心去扶,也没多余的手了。
谢瑾宁站在原地,茫然抬眸:“他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就跟见了老鹰的兔子一样?
“许是药箱失而复得,又收了个好徒弟,一时兴奋过了头吧。”
一枚便占据谢瑾宁半掌大小的瓷罐,严弋只需单手便能轻松握住三枚。将他怀中药罐接过大半,严弋道:“夜风寒凉,先回屋吧。”
“嗯。”
“还有!”
邓悯鸿去而复返。
他跑得太急,胡子甩得都快成结,气喘吁吁将几个瓷瓶塞入谢瑾宁刚得了空的怀中。
“这里还有些,你也通通拿去。”他道,“对了,可得悠着点用啊,这可都是些名贵药材,用光了这一时半会儿可没处补去。”
太多了,加上怀里这些,大大小小都有近二十瓶了,哪里用得完?
况且这些瓷瓶瓷罐品质尚好,比起在谢府时的装药之物也不逞多让,内里定然更为珍贵。
暖流充盈肺腑,谢瑾宁笑眼弯弯:“多谢师父。”
“还谢什么。”邓悯鸿道,“除此之外老夫也给不了你什么,这就当拜师礼了。”
临走之际,他又恢复些身为医者的正经,道:“要调节气血,按摩穴道依次为膻中,期门,幽门,章门,肾俞,气海,关元几处,辅以药油更佳。”
等谢瑾宁记住,他道:“忍着点啊。”
也不知是朝着谁说的。
第49章 穴位
屋内。
邓悯鸿正仔细清点着药箱内其余物什,将碎裂瓷片小心取出,用布巾擦去箱中粘腻。
还好碎的都是些不打紧的,没那么心疼。
不消片刻,只听门外传来细微动静,随后是阵阵水声。
不是吧,咋这么快?
邓悯鸿推开条门缝小心往外探,只见严弋正赤着上身,握住水瓢将桶中水一勺勺往身上浇,一边大力擦拭。
那恨不得将皮都搓掉一层的架势,看得邓悯鸿呲牙咧嘴。
他啧啧两声,再抬眸,却精准对上了那双黑夜中仍发着光的寒眸,顿时打了个激灵。
刚想将门关严实,忽地传来唤声。
“邓老。”
严弋难得如此唤他,但在此刻的邓悯鸿耳中,却犹如索魂幽冥。
完了,这是要算账来了?
叫你口无遮拦,便要说些有的没的!
“……”
邓悯鸿咽了口唾沫,推门而出时,已然换上一副和蔼笑容。
“诶,小严啊,你洗你的,叫老夫做甚?”还不等严弋开口,他捶捶肩膀,握着后脖子哎哟几声:“老夫年纪大咯,身子骨弱,脑子也跟不上你们这些个年轻人了,唉。”
邓悯鸿耷拉着眉毛唉声叹气,企图堵住严弋的嘴,可惜严弋可没在谢瑾宁面前时好说话,任他装模作样半晌,依旧不为所动。
“你看,已是戌时三刻,老夫也该去歇息了,明日……”
“哗啦。”
飞溅的水珠将他打断。
邓悯鸿甩着沾湿些许的衣袖后退几步,叉腰竖起眉头,佯怒道:“嘿,你个臭小子,怎得一点不懂尊老爱幼的道理!你可别忘了,老夫如今可是那小家伙正儿八经的师父,你若是再对老夫不敬,小心老夫跟他告状去!”
普遍皆是徒弟向师父告状,到邓悯鸿口中却是反过来了,属实是倒反天罡,他自己倒也未觉有何不对。
被他怒视的严弋仍是半点不怵。
他缓缓抬手,在邓悯鸿下意识掩面遮挡之时,抹在面上未擦净的残余干涸处,拉出几道长湿血痕。
月光割过其高挺眉弓,投下深潭般阴影的眼窝处闪过淬过血的冷铁幽光,凝固在夜色中的半张脸轮廓凌厉,血迹斑驳,令人望之生寒。
邓悯鸿又咽了口唾沫。
他怎么就忘了眼前这臭小子的身份呢?
底气顿时烟消云散,邓悯鸿将两眼一闭。
“好吧,是老夫不对。”
“阿宁禀性纯然如一汪清池,对情事一窍不通,遑论更为亲密之事。我知晓您是为阿宁着想,忧心他受伤,才出言告知。”
两人竟是同时开口。
语气平淡毫无波澜,却是邓悯鸿意料之外的温和。
他愕然睁眼。
“况且,您如今是阿宁师长,也便是我半个长辈,严弋之前有不对之处,还请您海涵。”
“但,”
严弋话锋一转,“是我心悦于阿宁,即便他并无此意,这也是我与他二人之事,无需旁人干涉。”
“况且,也是我心思污浊,您有何嘱咐,告诉我便是,切莫以此惊扰到他。”
这下邓悯鸿算是听明白了,严弋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说他有失分寸。
再直白些。
关他屁事。
虽是先礼后兵,但被一个小辈这般提醒,邓悯鸿的老脸也挂不住,胡须都快被他捋出火星子了。
他尴尬轻咳几声:“老夫知晓了。”
“您身子骨弱,便早些歇息,养精蓄锐才好。”
语罢,严弋继续抄起水瓢朝身上淋去。
一桶水用完,他抬臂嗅闻,仍有些许腥臭残留,他眉头紧皱,动作不由得急切几分。
“不用澡豆皂角,清水怎洗得掉你这身土腥和血气?可别熏到我徒儿了。”邓悯鸿轻哼,快步从院中取来一株药草,研磨后扔入桶中。
“也别让他等久了。”
“多谢。”
……
夜色朦胧,烛火葳蕤。
少年半靠在床头,正侧着脸,望向窗外明月。
他只身着中衣,单薄身影被暖光拓在壁间,月华漫过褪色窗棂,轻轻落在他清透细腻,如上好冷玉的面上。
他散了发,鸦青发丝化为流泉倾泻而下,流过修长脖颈,一路蜿蜒至微敞领口间那两道如工匠细细雕刻打磨的骨线。
一缕发尾恰好落在凹陷处,那颗明艳朱红半随着他捕捉门外细小动静,转头望去,又失望收回的动作若隐若现。
想到将发生之事,落在被间的细白手掌倏地攥紧,低垂长睫在杏眸下投出的阴影不住颤动,红润唇瓣也紧张地抿起。
邓悯鸿所说的几处穴位,谢瑾宁翻阅书册,已经知晓,并记住了具体的方位。
胸,腰,腹,几乎涵盖整个上身。
也就是说,严弋会将他……
被间的褶皱愈深。
一片静谧中,谢瑾宁又开始回想,从回河田村到现在,仔细算算也不过七八日,严弋竟给他按过三回了。
而每次揉摁,都会比上一回,更让他面红心跳,羞涩难言。
烛芯突然“噼啪”一声炸开,零碎火星将他胸腔里那颗挣扎着要破土而出,却又困于厚重外壳的种子烧出斑驳细洞。
往日那炽暖的怀抱,交叠的指尖,无言的亲密,此刻都成了疯长的藤蔓,将他的心脏缠住,勒出酸胀汁液。
他无意识咬住垂落额前的发梢,直到如云沉影将他笼罩,才惊觉舌尖异物。
男人不知何时站在床边的,身上还带着清苦和刚洗漱完的冷冽水汽,谢瑾宁怔怔仰头。
不知想了些什么,他双颊生晕,似沁过水的芙蓉,清涟而姝丽,总是透着清粼粼水光的眸子本该澄澈如山泉,却因眼尾的湿红显出几分惑人的旖丽。
“抱歉,我来迟了。”
熟悉嗓音总算唤醒思绪,虚焦的瞳孔凝实,谢瑾宁蓦地挺直腰背,从床头撑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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