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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宁。”
态度调换,怕惊扰了他,林锦华颤声道:“别跑,娘求你,别跑好吗……”
语气近乎乞求。谢瑾宁从未听过她如此小心翼翼的声音。
身为漕运谢家的女主人,林锦华虽非大门大户出身,举止却一向端正大方,挑不出任何错处。即使曾被难民围堵,棍棒逼至鼻端时也容发丝毫未乱,从容不迫,鲜少有人见过她失态的模样。
仅有的几次狼狈,都是因为他。
“宁宁。”
谢瑾宁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灼痛面庞,随着这一声呼唤,曾经其乐融融的和美画面如开闸泄洪般涌入脑海。
爬在林锦华膝上撒娇,被谢擎的胡茬扎得咯咯直笑,挤进谢昭明怀里美其名曰陪他看书,自己却捏着他的衣袖呼呼大睡,涎水流了半个胸口……
这些记忆,如此鲜明,如此清晰,好似从未被他遗忘过。
谢瑾宁垂头,任由泪水砸落在地,他用力吸了口气。
“嗯。”
像是被这声几不可闻的回应烫到,寂静片刻,耳边传来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宁宁,我们……我们来,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还有……”
悲喜交加,她一度哽塞难言。
谢擎长叹一声,“也怪我们。”
他说,“宁宁,我们好不容易寻得机会来河田村,原本不想打扰到你,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将真相尽数告知于你了。”
“听完这些,原不原谅我们,都由你决定。”
……
直至坐在桌前,盯着从他来时的包裹内层中摸出的几张大额银票时,谢瑾宁仍处于心神恍惚中。
原来在他不知道之处,谢家为了保护他,背后做了那么多。
原来,会在深夜流泪的不止他一人。
他们都同样痛苦。
将谢瑾宁送回并非谢家本意。
作为跟着开国皇帝打下江山的谢氏族人,而后接管漕运事业成为大彦朝第一皇商,谢家一直保持中立,专心致志为皇帝创收,从未参与皇位纷争。
而漕运作为国家的生命线,掌握其就等同于掌握了大半个大彦朝的经济命脉,皇帝自然不会乐意见到谢家站队,表面认可看重,给予的权利却一收再收。
伴君如伴虎,诸位皇子的试探也不容小觑,谢家不仅是他们眼中的肥肉,更是眼中钉肉中刺,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几月前,边境战乱,正执用兵之际,皇帝却迟迟不下令,无令,谢家不可运输粮草军械。与此同时,皇帝放出消息,他于梦中结识仙家,说他可助大彦一臂之力,肃清外敌,于是乎要修建邀仙居,以邀仙人入驻。
明眼人都知仙家一言不过虚无缥缈,但天子旨意,不得不从。
修建邀仙居耗费巨大,人力,物力,钱财如洪水般流失,皇帝沉醉在仙家美梦中,俨然已经走火入魔,挪用国库不够后,在赵懿的蛊惑下,将目光投向了军饷。
军饷也被拿去填了窟窿,仍是不够,最后,皇帝的刀刃来到了世家上空,于是命令适龄世家嫡系入宫做伴读,一时借机看清世家站位,二是变相要挟,邀仙居一日建不成,世家子一日回不得府。
从眼线处得知此消息后,谢擎与林锦华便彻夜难眠,谢昭明过了年龄,而谢瑾宁天真娇弱,送入那吃人不见血的宫中,怕是不消片刻就会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揪心数日,在这个节骨眼出现的谢竹,让二人看到了生机。他长于田野,见识却并不粗浅,甚至比大多同龄者都思虑深远,性情也不卑不亢,无一不是最好的人选。
但他也是自己的亲身骨肉。思考再三,二人选择将一切利害尽数告知后,让他自行抉择。他们不会逼迫,同意与否,都会补偿谢竹,给他应享的待遇,谢家也会成为他坚实的后盾。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谢竹几乎没有犹豫就直接答应了,以谢家嫡系第三子的名义入宫。
怎料谢瑾宁在祠堂那么一闹,闹得个满城皆知,又叫那东厂走狗赵懿抓了个正着。他出了名的好男色,心狠手辣,后院埋的枉死尸骨没有八十也有上百,他们断不可能将谢瑾宁推入火坑。
这下又陷入两难,若是不送走谢瑾宁,先前谋划的一切就都成了欺君,皇帝如果借机发难,整个谢家都有灭顶之灾。
但若是送走,在东厂的虎视眈眈下,他们甚至无法好好安置谢瑾宁,他的生存也将是个大问题……
离京当晚,宫里来人守在院前,不准谢瑾宁带走谢府的一针一线,是谢家三人花了大量钱财疏通关系,才换得了一个包裹、一身衣服的豁免权,放入包裹之物也被严格监视着,翻来覆去地检查,还是刻意制造了些混乱,才塞进了那几张银票。
可惜谢瑾宁初回河田村那几日,昏昏噩噩情绪跌宕起伏,完全没心思翻包裹,将其塞进衣柜底下就再也没掏出来过,浑然不知里面躺着三万两白银。
他走后,不甘心的赵懿多次登门“拜访”,没能寻到蛛丝马迹,还派出爪牙日夜监视,也是入京的北戎人伤了他不少人手,叫他分不出心再来谢家,他们才趁着商会离京,来见了谢瑾宁一面。
正是这种种误会、巧合与磨难,才塑造出了如今的、脱胎换骨的谢瑾宁。
房中的二人已经卸下了伪装,自他们开始讲述,谢瑾宁的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一刻未停歇。
他歉疚地不敢抬头,只在他们嗓音沙哑时,为其添上茶水。
待林锦华说完,他倏地站起身来,又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头时,他额上已红了大片。
林锦华和谢擎的心都叫他磕碎了,连忙拉他起来,扶他坐好。
谢瑾宁乖乖将手肘放在桌上,哭得太久,他眼前还是模糊的,视线却依旧追随着因他的一点小伤忙碌起来的两人。
他朝林锦华和谢擎的方向粲然一笑。
“爹,娘。”
霜雪尽融,唯余涓涓暖流,他脸上扬起熟悉不过的亲昵甜笑,“我好高兴。还能这样叫你们。”
“唉……唉!”
林锦华回过神来,在意识到谢瑾宁的原谅后,她飞快抹去泪水,与谢擎一同握住谢瑾宁的手,破涕而笑:“我们,我们也高兴极了。”
“不过……”谢瑾宁恹恹地瘪了瘪唇,“我也有错,如果不是我任性,就,唔——”
嘴里被塞进了颗糖球,舌尖先尝到的是荔枝的清甜,而后漫出茉莉与玉兰的幽香。
是玉露坊所售的荔兰琼芳,是他曾经最爱吃的一款,仅京城一家,别无分号。
“干嘛不让我说呀。”谢瑾宁又想哭了,他吸吸鼻子,糖球将雪腮顶出一个小小的,圆润的弧度。
眉头委屈地蹙着,他眼眶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可怜可爱。
“不用说。”林锦华温柔地拭去他的泪痕,“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
“要怪,也怪谢家安稳日子过得太久。”谢擎眸中闪过一丝狠戾,“若有实权在手,断不会叫那奸人踩在头顶为非作歹。”
“好了爹,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
“……”谢擎松开拳头,摸摸他的脑袋,“爹听你的。”
为转移话题,谢瑾宁讲了些在河田村遇到的趣事,只字不提那些痛与泪,夫妻俩静静听着,等他讲完,这才开口。
讲谢昭明也想来,被按住了,出发之前还跟在他们身后絮絮叨叨一脸怨念,说谢竹成了三皇子的伴读,也算是稍远纷争,说他曾经的那些朋友找上门来……
三人说了些体己话,林锦华弯起红肿眼角,岁月和两月的悲戚终究在美人面上留下了纹路。如水的慈爱目光中还带着数不尽的骄傲:“对了宁宁,你在河田村办的那个学堂怎么样了?”
谢瑾宁杏眸微瞪,“娘你怎么知道。”
“我们宁宁现在这么厉害,我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该知道,是不是?”
谢瑾宁赧然:“厉害什么啊……”。
仔细算来,他们一家人,包括谢竹在内,都是正儿八经入过学的,还名列前茅,就他一个半吊子,开学堂也只是勉强交些启蒙知识和算术罢了。
这是不好意思了。
林锦华和谢擎对视而笑。
“宁宁,有句话其实早就想告诉你了。”她握住谢瑾宁的手微微用力,足以让谢瑾宁感受到她的珍视与郑重,“我们一直为你感到骄傲。”
“我……”
谢擎展臂将他们搂入怀中,“没错,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始终是一家人。”
谢瑾宁用力回抱,脸颊靠上父亲肩膀时,亲昵地蹭了蹭:“嗯,还有大哥和谢…小竹。”
“没错,还有昭明和小竹。”
沉浸于这个久别怀抱中的三人并未察觉屋外的动静,直到没来得及合上的门扉被人从外推开。
“瑾宁,你在家吗,村子那头有杂耍班子来了,你咋没去——”
“哐当”一声巨响,酒坛重重摔落在地,酒液飞溅。
肤色黝黑的男子惊骇地盯着屋内静静相拥的三人,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们是……”
第86章 不怪
谢瑾宁脱口而出:“爹?”
夫妻俩转头回望,被扑面而来的刺鼻酒气熏得直敛眉,待看清来者后,面上的柔情尽数凝固。
二人仍是那身素衣,形容略显凌乱,却挡不住那周身的非凡气度。
站在一地碎陶酒液中的谢农在顷刻间明白了他们的身份。他惶惶后退半步,又僵直着停住,将手在身侧擦了擦。
但他才从药田回来,指缝沾的泥与酒混作了一处,他越擦,反而越脏,索性背在身后。
“你们是,是来看瑾宁,接他回家的是不?”谢农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就说嘛,瑾宁这么好一娃娃,你们哪能说不要就不要,肯定舍不得让他呆在这破地方……”
“爹!”
他的惭愧与不安显而易见,谢瑾宁忍不住出声打断,刚想上前,手上传来熟悉的牵扯感。
林锦华用手帕净完面,神色冷淡,扣在谢瑾宁腕间的手却更用力了些。
谢瑾宁喉咙发紧,没再挣扎。
谢擎环视一圈房中物,眉心皱褶愈发深刻。
二者的姿态算不得嫌弃,更像是本能的防御与审视,但他们的沉默在本就心虚的谢农眼里更是变了味道。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没敢看谢瑾宁,垂着脑袋,肩膀缩得几乎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影子里。
屋中一时针落可闻。
这场无声的谴责中,最难受的莫过于谢瑾宁。
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直到垂眸瞥见林锦华用力到泛白的指节,他眸光一闪,低低“嘶”了声。
这一声顺利叫他们的注意力都汇聚在自己身上,林锦华回过神来,连忙松了手,“对不起宁宁,娘不是故意的,掐痛你没有?”
谢瑾宁摇头:“没事,不痛。”
林锦华仍是满眼疼惜,他随意扭动几下手腕,“真的没事,不信你们瞧。爹,娘,我现在天天有在锻炼,身子骨好了不少,也没那么脆弱啦。”
他扯着林锦华和谢擎的袖子软声撒娇,向谢农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近乎凝滞的气氛才开始流动。
夫妻二人默不作声对视,从对方的眼神中识别出了相同的内容。
谢擎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进来说话吧。”
“诶,诶。”谢农点头应下,转身跑去拿了扫帚簸箕,他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把谢瑾宁门前打扫干净,又洗了手,这才局促地挪进了屋子,站在桌边。
“爹,娘,你们先坐。”谢瑾宁拉着谢农,将他按在凳上,“爹,你也坐,我去添些水。”
谢农屁股还没坐稳就跳了起来,“我去吧。”
谢瑾宁摆摆手,提着水壶一溜烟跑了出去,谢农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不舍地收了回来。
“如何称呼?”
谢农忍不住抖了一下,打起磕巴,“谢、谢农。”
“好,谢农。”轻拍妻子绷紧的手背,谢擎放下茶杯,不疾不徐道,“你是宁宁亲爹,但毕竟不是养育他之人,对他的了解自然没我二人多。宁宁那孩子心底善良,敏感,心思多,也极宜相信别人,受人蒙骗……”
他还没说完,谢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是我逼着他改口的,你们别放在心上,这孩子心软,看我可怜才答应了我,但其实他心头一直都在挂念你们,你们才是瑾宁的爹娘,千万别因为我有了瓜蒂,他是个好孩子。”
“还有小、谢竹,你们放心,他没长歪,又聪明又能干,他也是个好孩子。”
都太好了,所以他这个烂地方配不上。
谢农也不结巴了,语速飞快,因为着急,甚至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他眼眶通红,恳切的模样不似作伪,而他所言皆是在主动与谢瑾宁与谢竹划清界限,生怕会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让他们对两个孩子生出龃龉。
谢擎默了默:“……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起来说话。”
“不用了,这是我欠你们的,我该跪着。”谢农抬手抹了把眼泪,“是我们有错在先,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谢老爷,林夫人,是我跟阿芳对不起你们。”
他毫不犹豫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是替阿芳磕的,她也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已经遭了天谴,回地下赎罪去了。”
“我也有罪。”又是三个,谢农的力度丝毫不减,磕得砰砰作响,再抬起头时,脑门都渗出了血,“是我太蠢,看不清真相,才叫小竹在我家蹉跎了这么多年。”
林锦华银牙咬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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