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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要过多久才能消掉。
赢秀凝望着谢舟,谢舟低着眉眼,鬓边发丝层叠落下,淡极生艳,当真是极美。
两人静静望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似是想起什么,赢秀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究竟怎么了?”
张口长公子,闭口他究竟怎么了,谢舟隐忍不发,“不知为何,他和王道傀闹掰了,抛弃身份远走他乡,下落不明。”
他当然知道,王守真之所以会和王道傀决裂,是因为他以为赢秀身死,违背礼法,亲自给“赢秀”守灵送葬。
人死了,做这些表面功夫,又是给谁看?
帝王漆黑眸底掠过极淡的轻蔑,明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不会以为我死了吧?”赢秀脱口而出,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长公子见不到我,以为我死在了刺杀中,所以才离开王氏。”
……猜得分毫不差
谢舟甚至有一丝困惑,赢秀更了解他,还是更了解王守真?
现在看来,显然是后者。
帝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语气无比平静:“你猜对了。”
赢秀微微睁大眼眸,关注点却不在王守真身上,“你又瞒我!”
少年皱着眉头,少见的恼怒,眼睑泛着淡淡的红,憋着气,转过头,不想再看他。
赢秀面朝朱墙,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身后之人开口,他越想越气,忍不住转过身,狠狠把谢舟数落一顿。
一转过头,却看见风华浊世,威仪清淡的帝王正静静地望着他,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
很轻,却叫赢秀脑袋嗡鸣,就连他,也说不出此刻究竟是什么感受。
他可以和谢舟吵架,却没办法和南朝的帝王吵架,更加为难的是,两者是同一人。
他不怕谢舟,但是他畏惧昭肃帝。
他喜欢谢舟,但他不喜欢昭肃帝。
他愿意做谢舟的眷侣,但他不愿意当昭肃帝的皇后。
……人怎么可以这么矛盾?
赢秀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是这么想的,他喜欢谢舟,惧怕皇帝。
刺客尚且年少,感情淡漠,简单率真得如同三尺刀锋,一寸明光。
于他而言,喜欢就留下,害怕就离开,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但是离开了皇帝,也离开了谢舟。
离开了他的恐惧,也离开了他的至爱。
赢秀不知道该如何决定,只能良久沉默,半响,闷闷地说:“下次不许再瞒着我了。”
其实,皇帝有意要瞒着他,他也毫无办法。
“赢秀,”谢舟静静观察着赢秀,终于开口,“你怕我么?”
赢秀没说怕,也没说不怕,他只是没头没脑地问出一个问题:“四个时辰,你不知道吗?”
四个时辰,他被关在斗室四个时辰,谢舟难道都不知道吗?为什么要等那么久才来救他?
谢舟显然清楚他在说什么,冷艳清冷的眉眼间,一片平静,无声地默认。
……这没什么,要求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第一时间赶来救他,这是很不礼貌的,赢秀心想。
金裳少年笑了一下,说:“没事,一点都不黑。”
斗室里面一点都不黑,他一点都不怕。
谢舟神色微变,下意识上前,想要揽住赢秀,赢秀却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触碰。
赢秀低着头,不看谢舟的脸,他怕自己看了,又会心软。
“赢秀,你哭什么?”
头顶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凉,平静,其中似乎还蕴含着一丝赢秀从未听过的慌乱。
赢秀转过身,埋着头,就是不看谢舟,纵使谢舟主动靠了过来,他也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小声地大哭。
没有办法,谢舟只能强硬地抬起少年的脸,逼他看着自己。
赢秀脸颊泛红,发丝凌乱地垂落,眼眸也红了一片,眼眶里有泪,一颗颗掉下来,每一颗,都砸在谢舟心头。
“你看着寡人,”帝王命令他。
赢秀看了他一眼,闭上了眼,谢舟毫无办法,只好哀求他:“你看看我。”
赢秀倔强地闭着眼,怎么也不肯睁开,他一点也不想哭,可是眼泪不听使唤。
谢舟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如同抱住易碎的珍宝,缓缓将他圈在怀里,沉默着,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错了吗?
分明,他对赢秀,已经足够心软。
赢秀不争气地哭了一会儿,感觉有点累,慢慢睡着了,脑袋缓缓向下移,歪倒在谢舟怀里。
滴落的眼泪濡湿了帝王缁色的袍裾,正如相见的第二面,赢秀赠他莲花,莲花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谢舟抱着赢秀,伸出一只手,用干净的袍裾轻轻擦去他面颊上的泪水。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赢秀这么会哭,哭得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慌张。
既然赢秀认为他错了,那……
他会道歉。
赢秀这一觉睡得并不安慰,他梦见小谢舟变成了大皇帝,冷漠无情,专横强势。
大皇帝说要把他关起来,关到一个黑漆漆的地方,一辈子也不放他出来。
赢秀怕极了,苦苦哀求大皇帝放了他的小谢舟,如果实在要把他关进去,请把他的谢舟也放进来。
大皇帝桀桀冷笑,说,我就是你的谢舟。
赢秀被吓醒了,他大口地喘着气,一转头,本该空空如也的龙床外面,竟然坐着一道雪白身影。
谢舟端坐在一方长案上,正在处理奏折,许是听到动静,转头看向他。
赢秀不信邪地眨了两下眼,又看看如今的天色,有些不可置信:“你没去上早朝?”
谢舟道:“去了。”
国事不可荒废一日,他只是将亟待处理的政务搬到西堂,搬到龙床边。
赢秀沉默下来,随便谢舟在哪里处置政务,他愿意在西堂也好,东堂也罢,就是搬到庑廊下,也与他无关。
他拉上被衾,蒙住脑袋,准备再睡一觉。
“赢秀,”谢舟叫住了他,赢秀假装没听到,继续窝在被子里面,“是寡人错了。”
用被子蒙头的少年骤然掀起被衾,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你错了?
一时间,赢秀脑袋里闪过无数句民间对昭肃帝的评价,什么暴虐,残忍,什么夏桀再世……
文人雅士每年都会在山阴兰亭举行月旦评,自从永宁元年开始,年年都会隐晦地骂昭肃帝是暴君,残暴不仁,手段狠辣,令人闻风丧胆。
这样一位备受世俗贬抑的君主,他说,他错了。
赢秀思绪有些凌乱,怀疑自己没睡醒,还在梦中,一把蒙上被衾,闭上眼,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闭上眼,睁开眼,耳边还回响那句:“我错了。”
赢秀猛的掀起被衾,想象着自己恶狠狠地拷问谢舟:“你错哪了?”
他一开口,说出的却是:“这半年来,明知我把你当成门客,你非但不纠正,还将错就错。”
少年顿了一下,继续问道:“那段时间,你在想什么?”
谢舟没有立刻来救他,或许是忙,或许是不想因此暴露身份,更何况,当时他和谢舟,也没有好到那个程度。
赢秀唯一纠结的是,倘若他是皇帝,明知对方是刺客,或许他根本不会和刺客做朋友,更不可能伪装身份去和刺客谈恋爱……
刺客多危险啊,三步杀一人,剑尖一出,人头落地。
谢舟难道不会怕吗?
帝王不再看满山的奏折,透过重重纱幰,低眉凝视着赢秀。
赢秀的心思一看便知,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简单更纯澈的人了。
“那时我在想,”帝王慢条斯理地回答他:“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天真,赤忱,不谙世事。
像剑锋,又像日光,明亮,粲然。
他要摘下一捧日光,放在森罗大殿里,长长久久的陪着他。
赢秀听不明白,但是想到谢舟说他错了,他心底的气顿时消了大半,鼓着腮帮子,磨了磨牙,“那我原谅你了。”
谢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叫赢秀有些片刻的晃神。
帝王平静地想道,还是那么好骗,他的赢秀。
他又想起赢秀进宫刺杀前一夜。
赢秀来找他,满脸局促不安,小心翼翼地对他说,他不爱这张脸了,他看腻了……
帝王心底一片冰冷,如果真有那一日,他就递给赢秀一柄刀,让他把这张脸改成他喜欢的模样。
要是赢秀都不喜欢……
谢舟盯着赢秀的眼睛看了看,赢秀莫名脊背发凉,后颈冷浸浸的,危险感油然而生。
他只当是天气又转凉了,爬起身,一把抱住谢舟。
谢舟攥住赢秀的手,看向他,似乎终于想起什么,道:“明昔鸾找到了。”
第60章
“真的?”赢秀骤然愣住, “她在哪?我想见她。”
谢舟没有说话,轻轻拊掌,内监总管端着一方卷轴走了进来, 将卷轴置于珩架上, 缓缓舒卷, 露出一位女子的画像。
赢秀紧紧盯着那副画卷, 清澈瞳孔微微涣散,有些不可置信, 不全是因为画上女子与他长相相似, 还因为画上女子穿戴的衣裳一看便是戎狄贵族的服饰。
明昔鸾,矢志光复中原, 扫清戎狄的一代女将,她怎么会穿着这种衣裳?
比起这些,赢秀更关心明昔鸾的安危,还不等他再次发问, 谢舟轻声道:“她是羌族王妃,如今身在长安。”
赢秀对羌族皇室不甚了解, 唯一的了解还是来自羌人使者。
他陡然想起什么,问道:“出使南朝的羌族王孙,是她的养子?”
谢舟倒没想到赢秀会关注到这方面,轻轻颔首:“是。”
赢秀有点恍惚, 他的生母身在异国他乡, 丈夫是野蛮的羌族首领,王孙凶恶,不知这些年是如何度日的。
早在赢秀开口之前,谢舟便料到他想说什么。
“不许。”
“我要去找她。”
两道声音几乎是重叠在一起,甚至帝王的话语还要更快些。
“等我打下中原, 擒获羌族皇室,你自然就能见到她了。”帝王语气不容置喙,毫无商量的余地。
他不关心明昔鸾为何会从矢志驱逐羌人的将军,变成羌人的王妃,他只知道不能让赢秀离开他。
赢秀沉默片刻,问谢舟:“那会死多少人?”
电光火石间,他已然想明白了一切。
从贯穿四洲的大运河,再到肃清苟安江左的高门士族,足以看出,昭肃帝有心北伐。
自从永宁三年领军北伐,辎重不足不得不退兵后,他便一直在为下一次北伐做准备。
世人都说当今陛下暴虐残忍,应当是性情褊急暴躁,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要隐忍,谨慎。
直到这一刻,赢秀才隐隐窥见他平静表象下的磅礴野心,
少年倏忽想起那一夜,白衣门客教他辨认天下舆图。
对方修长冰冷的指尖在虚空中越过舆图上一道天堑,指着丘陵沃土,虚虚点了点。
“我的家乡在这儿。”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读懂了门客的未竟之言。
“我的家乡在这儿——
我早晚会打回去。”
回忆戛然而止。
“……”赢秀眼眸清明,摇头:“我只是想见她一面,远远看一眼,倘若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若是她过得不好,他会想办法带她走。
“赢秀,”帝王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动什么,“无论如何,寡人都会这么做。”
无论赢秀有没有出现,他都会北伐中原,收复故土。
十五岁时没有成功,他维持足足蛰伏了九年,等待了九载春秋,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他。
赢秀望着那副画像,久久不能回神,如果这就是帝王要做的,那么……
良久,赢秀终于动了,从后面搂住帝王,脑袋擦过对方冰冷的锁骨,侧着脸,轻轻啄了他一口,只说了一句话:“我相信你。”
谢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下赢秀的脑袋,环抱着他,加深了这个冰凉的吻。
赢秀被亲得有些无力,精疲力尽,软了身子,懒洋洋地坐在谢舟大腿上,连带着黑发也披散下来。
谢舟抱住他,如同抱住世无其二的珍宝,动作无比小心。
不远处,内监总管欣慰地看着这一幕。
总算有个人能治得住陛下了!
小郎君威武!
一转眼便是年宴,太极殿正殿内,宫人流水似的来来往往,疾步缓行,井井有序,天家威严尽显无余。
能来参宴的无一不是天潢贵胄,王侯将相。
当今陛下性情暴虐,不喜傅粉服散,是以人人都素面朝天,正冠素履,神色谨慎,生怕竖着进宫参宴,横着出来。
曾经在东堂见到金裳郎君的官员用眼色无声地交谈着。
“你猜那位郎君今日会不会出现?”
“不知道,依陛下阴晴不定的性子,还不知那位郎君能活多久呢。”
“我猜他手段了得,不然陛下也不会看上他,还把人藏得严严实实,半点口风也透不出来。”
“是啊,估计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
长袖善舞的赢秀正在赶来的路上,他坐在帝辇上,手里捧着零嘴,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
赢秀吃得正欢,一抬头,四面景色越来越肃穆,高墙漆瓦,远处白玉楼台上的风帘宝幢晃动,像一道道戚戚白影。
赢秀嘴边的零嘴啪地一下掉了下来。
他赶紧扭过头问轿夫:“我们没走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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