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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木槿没有要张口的意思,两人僵持了片刻,他以为沈玦会懂他的拒绝,将手收回去。
没想到沈玦丝毫不自在也无,就着喂他的姿势讲起了正事:“我麻烦张公子帮我查过,上官浔辞官之时,先帝赐了他一座府邸,就在云州县的东南角,皇帝赐的宅子,肯定很显眼,不难找,我们今夜休息一晚,明日再动身查探,你觉得如何?”
沈玦问完,啃了口鸡腿,嘴角沾上水亮的油点,同时晃了晃送到他嘴边的肉:“入口香绵,咸度正好,试试吧。”
眼看不妥协,这事就没办法翻篇,殷木槿顿了顿,说了声“可以”,便接下了嘴边的奉承。
沈玦笑开,眼睛完成月牙状,迫不及待地问他:“好吃吧,我朝好几个人打听过,他们都说这家的招牌荷叶鸡美味,令人口齿生津。”
殷木槿点了点头。
沈玦像是被鼓舞到,又兴冲冲地说:“当地人还推荐了一家糕点铺子,就在这条街街尾,一对夫妻经营的,店已经开了许多年,吃客依旧络绎不绝,等查探完,我们就去试试他家的甜点!”
殷木槿没应,站起身:“你先吃,我去净手。”
“好嘞,”沈玦应下,可在他走开后,还是亦步亦趋跟上来,站在他身后,“据说那家夫妻俩人格外好,若是逢上吃客生辰,还会格外大方地只收一半银钱,正好明日是我生辰,简直太巧了。”
“虽说我已经许多年不过生辰,甚至连不过生辰的原因都有点不大记得了,但无妨,明日补上也可,”沈玦手肘轻顶他的侧腰,期待地问,“你说好不好?”
第29章 怎么回事,害怕了?
又和沈玦吵架了……
“不是都打算好了,这次不管怎么样,都一定忍住吗,”少时的殷木槿坐在河边,垂着头责怪自己,“明明都决定要让沈玦过一个开开心心的生辰了。”
殷木槿站在少年三步之后,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这么多年里,这几日的场景,他梦到过无数次。
就像是同人吵架过后开始回忆自己何处没发挥好,起初的几年,他疯狂地翻出这段时日的事,一遍又一遍,一点又一点地分析,企图挣扎出一丝的,或许会走向另一个结局的可能。
可惜没有。
事情一步步,不可阻挡地发展到既定的结局。
没想到,达到的云州的第一个夜晚,又开始了这场旧梦。
映月河其实不宽,在横跨了河道的拱桥上迈步,百步不到,就能从这岸去到那岸。
石头蹲坐在河边,沉默地数着过桥的人数,直到百位,他才又一次勉强说服自己。
他爬起来,拍拍沾到衣服上的尘土,也上了桥。
今日天气不好,空气闷重,阴云压低,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之后,散发的月光也不如往日皎洁,倒映在河水中时,像是被蒙上一层粗纱。
他又想起沈玦,心境便如落入河中的月亮,蒙上一层阴翳。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了,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想。
或许是从他豁出性命,把奄奄一息的沈玦背回丞相府,这人却在半月之后,又一次重伤出现在他眼前开始。
他又一次怀疑,两人当时做出的,留在京城的决定,是否正确。
起初,他们明明是为了活下去,可不知何时开始,“活”成了可以触及,却被沈玦抛到第二位的东西。
“我要往上爬,不惜代价,我要将欺负过我们的人都踩到脚下,让他们死不瞑目!”
沈玦是这样解释他的行径的。
他没有背景,无人托举,就只能拿血推路,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刚开始,也是支持沈玦的。
沈玦要杀人,他便四处搜罗消息,尽量帮忙列出周全的方法;沈玦要谋局,他便反复推演,尽全力确保沈玦全身而退。
效果不错,但次数多了,难免顾不周全,沈玦仍不可避免的,落入险境。
只是这险境哪怕只有一次,也足以毁了两人的谋划,甚至性命。
对于沈玦,全身而退是奢望,负伤回来才是常态,甚至连死里逃生的侥幸,都可遇不可求。
时间久了,他的精神便和沈玦拴在一处,沈玦一不在他面前,他整个人便如绷紧的弦,说不准哪一刻便会彻底崩断。
而沈玦,却将他最最在意的安危,掷之于任务之外。
他不能忍受,他宁愿沈玦爬不上高位。
只要沈玦平安。
可沈玦似乎不这样想。
脸颊上又凉意滑过,石头抬头,看到雨滴连成银线,不加商量地下落。
他定了定心神,说服自己回去后,要同沈玦好声好气的商量,就算是莫大的争执也要强行压下,等到沈玦生辰之后再说。
可冒着雨回到房里,看到的只有被留下的,孤零零的字条。
沈玦从不好好练字,以至于写下的横竖撇捺犹如狗爬猪滚,这次匆忙留信,便让人更难辨认。
好在他看得多,习惯了,能认出来。
——临时任务,去云州一趟,最迟半月后回。
——替我向殿下扯个谎啊。
末尾字迹潦草,画了个耸拉着耳朵趴在地上的小狗。
这是道歉的意思,可石头的心境,始终轻快不起来。
沈玦的生辰在三日之后,定然赶不回来,他不想错过,便也动身赶往云州。
到达时已经是沈玦生辰当日的夜晚,阴云压境,夜色如墨,虽还未到宵禁时候,但街道之上已是空空荡荡。
他一人站在黑沉沉的天地间,没由来的心慌。
手心贴上胸口,敏锐地掌心又一次触及衣襟上的起伏,那揣着一个小巧的木葫芦。
将木葫芦送出去,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
他勉强定了定心神,接着走下去。
途中经过一个新开业的糕点铺,夫妻俩望着不详的天色皱眉不展,他想到沈玦最爱吃甜食,便进店,挑了桃酥,和几样不同口味的芡实糕。
老板得知他要给人过生辰,便大方地抹掉一半的价钱。
他起初并不同意,老板便说:“今日是我们开张第一天,奈何天公不作美,实在没什么人光顾,我俩正愁着呢,你就出现了,这就是给我们打气来的,你不必歉疚,今日就当我们夫妻俩,也给寿星过个生辰,添份祝福,也沾沾喜气,好盼来日啊,生意红火起来!”
他想了想,便同意了:“那我改日带他再来光顾,他爱吃甜食,到了这儿肯定欢喜。”
“好好好!我俩正在钻研新点子,你们来时,也帮我们尝尝,提提建议。”
告别热情的夫妻俩,石头继续赶路。
他其实不太确定今晚是否能找到沈玦,若是对方在做事,怕是得等到天明才好传消息找到人。
好在等到天亮,也还是沈玦的生辰,不算晚。
他正想着要不要先找个客栈宿下,就敏锐地察觉到有脚步声在靠近,他当即掩蔽在房屋之间的杂物堆后,静静观察。
果然有人经过此处,几人皆是身穿夜行衣,行色匆匆。
起初他以为是沈玦一行人,直到他认出一个还算熟悉的身影。
他不敢确定,因为这身影疑似的主人,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云州。
——
和意料中一样,上官浔的住处果然很好找。
只是……
“这草都长到门外来了,真的是上官浔的住处?”沈玦不可置信地问。
殷木槿顺着沈玦的手指看过去,眼前之物,俨然一座荒废多年的府邸,铁蚀木腐,杂草丛生,蛛丝网攀了一重又一重。
“或许吧。”他说。
“什么或许,这就是!”身后突然传来苍老的声音,殷木槿回头,见一挑着扁担的老人驻足,奇怪地看着看他,“你俩是来寻亲的?”
“是啊,”沈玦率先回答,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我俩原住江北,可惜家乡久不逢雨,庄稼无收,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想着来投奔远亲。”
江北的确有旱情,沈玦倒不算说谎。
老者显然信了,又或许根本不在意,只是单纯想讲一讲这家的事。
“那你们可是白来一趟喽,这家人啊,七年前就死绝啦!”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不清楚,可能是仇家寻仇?”老人一手扶着扁担,一手指向府门前高悬的木梁,“能看见那梁上的凹痕不,都是挂死人的绳子磨出来的,当年,这一家人被放完血就挂上去了,足足挂了半个月呢,尸臭都——呃,总之,你们还是早些另寻出路吧。”
老人抗着扁担走了,沈玦追上去:“等下等下,大爷,这种事官府不管的吗,竟然挂了半个月。”
“谁知道啊,可能是不敢管吧。”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问,一同进了荒宅。
“竟然被灭门七年了,上官浔好歹是个立过大功的官,死得这样惨,竟然一点儿消息都没传到京城,”沈玦薅了把草,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虽然已经猜到,影族人当势,上官浔肯定活不到现在,但没想到竟然七年前就被灭了门,这也太早了,究竟是影族寻仇,还是仇家太多,纯粹不幸早死啊。”
沈玦唠唠叨叨半天,突然发现今日的殷木槿异常沉默,他倒退两步,和殷木槿并排:“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你消息灵通,早就知道了?”
殷木槿不答反问:“七年了,还能找到线索吗?”
“不清楚,”沈玦进了正堂,左右查看,“我看院中杂草粗壮,地上朽叶堆积,想来应该是这家人死状惨烈,宅子也成了凶宅,无人敢踏足,便就此荒废了,这是好事。”
他在屋中转了两圈,又说:“只是很显然,这家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洗掠一空了,想找点线索,实在是有点难。”
两人继续往里走,后院的情状更是惨烈,房门木梁之上皆是刀剑刻痕,地上的断戟也已锈蚀,未被风雨摧残的地方还残留着褐色的血迹,有些血迹明显是手指抠挖留下的。
沈玦视线在后院逡巡一圈,侧身撞了下殷木槿的手臂,问:“这情状,一家人大概是被虐杀的吧。”
殷木槿还不说话,脸色也不好看。
沈玦想了想,捏了下殷木槿的脸:“怎么回事,害怕了?”
殷木槿侧目看他,目光冷且重,让他心神一痛。
“咳,嗯,你要是怕的话,就在这等着,我尽快查探一下,完事了我们赶紧离开。”
沈玦留下话,迈下台阶,往里走去。
他仔仔细细查探一圈,发现值钱的都被劫走了,不值钱的也被毁坏了,这么多年风雨侵蚀,实在是找不到可以利用的线索。
他正要离开,余光突然瞥见草丛中,有一段暗红色的条形物。
撩袍蹲下,他转头找了找,没什么趁手的东西,只好上手翻动。
这是一段半埋在土里的线绳,他小心拉出,发现下面坠了一个暗褐色的木葫芦。
或许是这木葫芦不是值钱模样,又太过小巧,这才逃过一劫,历经数年的风吹雨打,尘掩土埋,留了下来。
只是……
沈玦盯着手心躺着的小葫芦,不自主皱了皱眉,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他尝试用指腹抹去表面的泥土,可惜这木葫芦在土里埋了太久,根本就擦不干净。
无法,他凑近看了看,这个颜色,再加上已经这么多年了,木质还没有彻底腐坏,应该是紫檀木。
紫檀木……
木葫芦……
毫无征兆的,脑中响起一些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在画什么,葫芦吗,你要雕出来?”
“嗯。”
“雕葫芦干什么?嗯……难道是我生辰快到了,要送我作礼物?可别,烂木头雕出来的小玩意,我可不要!”
“什么烂木头,这是能千百年不朽的紫檀木!”
“喔,你承认这是要送我的生辰礼物啦?”
“……”
声音如同飘在遥远的境外,又如同浮在耳边,近近远远,像是一把生锈的刻刀,将被抹去的过往,重新篆刻。
第30章 沈玦,我是石头
殷木槿“死”在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处经过两次洗劫,不可能留下任何沈玦想找的东西。
他驻足台阶之上等待,却见沈玦侧对着他蹲下身,似乎从土里面挖出了什么东西,拿到手心翻看,之后便没了动静。
他不解,走过去拍沈玦的肩膀。
沈玦的反应更是出乎他意料,如惊弓之鸟,转过来一双赤红的眼的同时,掌心收紧,握着他没来得及看清的物件背到身后。
殷木槿看着沈玦溢出水意的眼底,以及止不住颤抖的双唇,有些迷茫:“你怎——”
话音被骤然拉进的破空音截断,殷木槿反应极快地撤步,箭矢擦着侧脸疾驰而过,钉入破败的墙体中。
“快走,有刺客!”
沈玦不知怎的,像是被抽走了魂,反应格外慢,殷木槿只好拽着他后领把人整个提起来,迅速撤离。
他本觉得上官家已经灭门七年,只剩一座荒废的宅院,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便只身和沈玦来的。
听着身后传来的轻却稳当的踩地音,看来人数不少,武功也不低。
他带着沈玦冲到前院,却发现去路已经被蒙面的刺客堵死,他四面查看,皆没有路。
“谁派你们来的?”殷木槿看了眼沈玦,见这人已经将手按在腰间,眼神也凌厉起来,勉强松了口气,“我可以付你们双倍报酬。”
领头的刺客死死盯着他:“废话少说,受死吧!”
将他们团团包围的刺客得令拔刀,以迅猛之势冲过来。
这便是没了转圜余地,殷木槿眼底滑过寒光,正要应战,沈玦就突然护到他身前,自腰间抽出归环同人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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