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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殷木槿有些好奇。
他缓缓抬眼,对上沈玦隐在漆黑兜帽下的明亮双眼,敏锐地发现一些蛊惑的试探,又收回视线。
雨已经下了一整日,浇灭秋日最后一丝躁动,迎来冬的凛冽。
沈玦裹着一身湿寒气走近,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冷意,他把能没于黑夜的如墨披风摘下,露出比秋枫还要热烈耀目的红裳。
霎时间,将整个房间都映照得亮堂许多。
勾引。
殷木槿第一时间想到这个词。
看着诚意还挺足。
沈玦将精心打理过的脑袋往他面前凑了凑,肤白唇红,睫毛挺翘,连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显然下足了心思。
“两杯茶里面有我的一杯吗?”沈玦一手撑着侧脸,亲昵地问他,嘴角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殷木槿没什么表情地扫了眼沈玦,把两杯一模一样的茶水都推过去,答:“都是你的,选一杯吧。”
沈玦嘴角抽搐一下,警惕地直身,远离他:“我们还是先讲故事吧。”
“不急,挑一杯吧,”殷木槿对他的抗拒视而不见,指尖点点桌面,两杯澄清的水液漾起细纹,“润润嗓子再讲也不迟。”
耳边传来长吸气的声音,殷木槿追着声音瞧过去,找到一张纠结的漂亮脸蛋,再往下,是赤红衣摆下不安分的脚尖。
沈玦似乎在暗暗权衡现在就往外跑的可能性,好大一会儿,应该是终于妥协,脚尖的动作止住了,脆弱的喉结又开始颤动。
“不会一杯清水,一杯是穿肠毒药吧?”沈玦小心翼翼地试探他,“我若是给不出让你满意的答案,你就让我命丧当场?这么狠心的吗?”
“你觉得呢?”
沈玦眨眨眼,眼睛弯起来:“我猜不至于,我还想着一会儿和你共赴巫山做逍遥事呢,你应该也不想快活着快活着,我突然口吐污血、抽搐着僵硬吧。”
“或许吧。”殷木槿没什么表情。
这下沈玦真拿不准了,磨磨蹭蹭地伸手,摸摸这杯,又碰碰那杯,殷木槿都不动如山,连呼吸幅度都不曾改变分毫。
沈玦的指尖还未回暖,白得有些发青,青绿的琉璃茶盏被他捏住,仿若透明。
水液濡湿了唇缘,沈玦闻了闻,咬牙灌入腹中,末了,翻转杯沿,展示空杯。
殷木槿点头:“讲你的故事吧。”
沈玦眼珠子提溜一转。
“这个故事有点长,”沈玦说,趁他不注意,迅速把另一杯捞到手中,后退两步,一脚点地半坐在桌沿,“一杯润喉可不够。”
殷木槿意味不明的眯眼看过去。
沈玦正在看他,把盏的动作悠闲惬意,琉璃盏在他手心转了几个半圈,打在杯身的烛光都被搅得无序错乱。
手臂缓缓抬高,软滑的红袖自手腕滑到臂弯,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
腕骨突出,线条流畅,影影绰绰下,连腕上长出细嫩新肉的旧疤都变得暧昧勾人。
殷木槿口齿无端生出痒意,他眸色转暗,费了极大功夫才压下那股,躁动的,想一口咬上去的冲动。
与此同时,高举的手腕轻轻侧转,水液凝成一条长白的线,被仰着头的沈玦启唇接住,喉结跳动着吞入腹中。
“啪嗒。”
空杯被放回来,与之前那盏并排而坐。
殷木槿:“……”
这是笃定了他不会下死手?
“一会儿我口吐白沫了,就劳烦殷少爷日行一善,拿个帕子给我擦擦嘴角。”沈玦捧着下巴凑近,和他打商量。
他不搭理,沈玦也不觉尴尬,在桌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讲带来的故事。
“你还记得老先生孟奈吗?当年先帝指给殿下的教书先生,我当上伴读之后也称他为先生,我记得你还见过他几面呢。”沈玦说。
殷木槿点头。
他的确见过,不止几面,只不过沈玦以为他死在春狩了,便顺理成章地将他之后的存在也抹除了。
这么久了,就算再不甘他也能做到提及相关之事面无表情了,他顺着沈玦的话,想起那位学识渊博的老先生。
当年,孟奈已经六十多岁,须发尽白,仙风道骨。
此人学识极高,也极迂腐,说话文文绉绉,总爱以一身粗布衣裳打扮示人。
让他记忆最为深刻的,是老先生的一双眼睛,有着不符年龄的清透慈祥。
他曾听过一个说法,说孟奈年少之时便显出天资,加之家境殷实,父严母慈,没吃过苦便走上高位,顺风顺水,是以世间风霜不入眼。
此人不入凡世,不染尘埃。
也正因为如此,他信奉也做到了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不因贫贱富贵区分学子,纵使是被人贬到泥淖里的沈玦,他也认真教导。
奈何沈玦不是学习的料。
沈玦突然笑了下,说:“我还记得,当年第一课,老先生见我一手狗爬字,信誓旦旦说假以时日,定会让我有所进步,出口成章。”
“可惜我一翻开书就只想睡觉,一开始练字就浑身刺挠,坐也坐不住,学也学不会,几度把老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沈玦又乐了,他凑到殷木槿跟前,说,“殿下偷偷告诉我,我是第一个把老先生气到脸红脖子粗的学生。”
“当时我浑然不觉羞愧,还回殿下说,”沈玦清清嗓子,声音变得清亮起来,和少时的嗓音几乎重合,“这样的话,天上的仙人可就永远记住我啦。”
殷木槿虽未亲眼见过,但思及沈玦少时的臭屁模样,很容易就勾勒还原出那时场景。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沈玦也笑不出来了,他听说过孟老先生的结局——凌迟。
“事实证明,老先生果然记住我了。”沈玦眼中的光迅速黯淡、熄灭。
去年的寒冬,凛风刺骨。
无法接受自己的学生长成一个昏庸好色、专横嗜杀的皇帝的孟奈再一次进宫,在朝堂之上进言劝阻,他德行高尚,说不出粗鄙之词,只能句句恳切,让皇帝睁开眼,看看世间万民。
可皇帝充耳不闻,又被内官怂恿,下了杀令。
孟奈被托入刑狱,洗得发白的衣裳染了污秽,不再圣洁。
沈玦那段时日正在养伤,他伤在胸口,伤口极深,掰开就能看到红白的骨头,一呼一吸,似乎都有空气从裂开的口子进出过肺。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和皇帝说过除交接任务以外的话,多久没有出现在人前,他活成了暗处,专用于寻仇杀人的影子。
他求不了皇帝开恩,只能将希望放在孟老身上,希望孟老能服个软,将这事掀过去。
可是,孟老连见都不愿见他,他到了,就转身面向墙面。
直到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才没忍住,转过身来。
当时沈玦更希望孟老能一直看墙,背对着听他把话说完就好,他更不敢面对这位老人。
孟老教他爱人敬人,他却只会杀人。
比沧桑衰老的面容更先闯入沈玦眼中的,是老者眼眶溢出的血泪,血泪没入面上极深的沟壑里,留下触目惊心的烙印。
孟奈看着他,说:“你去查查吧,孩子,殿下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信一人的变化能如此之大,或许是有奸人蛊惑、陷害他呢?”
他唤林清堂为殿下,似乎更愿相信,他教的学生死在即位之前。
沈玦愧疚,却不怎么能感知到孟老的挣扎苦痛。
他活于人声喧闹之后,看血看到麻木,灵魂里的怜悯早被抽走,至于扔到了哪里,他不知道。
可看着孟老蒙了厚重的血雾般浑浊不堪的双目,他好像被永远指向身外的剑反刺于心,痛到痉挛。
他艰难点头,应下。
孟奈赶他走,他便不说话,一步一步往外走,生锈的铁栏在身后哐当闭合,苍老的话音又追上来。
“若他是自愿堕落,你就别守着他了,走吧,越远越好,只是别忘了到我坟前,知会我一声。”
话音渐弱,散入空洞的夜。
他带着孟奈的死讯一齐踏出刑狱,在天地间站了一会儿,雪满肩头。
“好在,孟老没有撑到行刑那一日,少受许多苦。”
沈玦眨眨眼,将眼中的晦暗抹去。
殷木槿能听出来,沈玦提起这件事,是应付,而不是真的想让他知道什么,于是擅自抹去了很多。
他沉默,不是为此,而是他比想象中更了解沈玦,也窥探到了,故事之下,瞒而不说的内容。
他问:“那你查到了什么?”
或许是苦痛的片段过去,他又比想象的好说话一些,沈玦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又或者是屋里待久了,暖意开始复苏,沈玦的脸颊浮出雾状的红。
他不自主扯了扯衣领,露出半截瓷白明显的锁骨。
“我一开始并不认为陛下被歹人蛊惑,毕竟我清楚殿下性情大变的原因,他若不残忍,便会被人置于死地。”
殷木槿隐约猜到这个原因是什么,林清堂登基之前,被一场巨大荒谬的宫变推入死路,所谓绝处逢生,也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很明显,沈玦不想和他说这件事,自顾自转了话题:“但死者为大,孟老的遗愿,我必须去做,没想到还真发现了事。”
额上有汗珠滚落,流入眼睛,沈玦晃晃脑袋,说:“就是被一箭洞穿脑袋的那个官员,我发现他身份不明,又相隔固定的时间进宫面圣,怀疑之时,又查出他和当年绑架我的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便抓了,想审一审。”
“但京中处处是眼线,我必须把人转移出去,阴差阳错,竟然找到了你手下的人。”沈玦笑了下。
殷木槿追问:“那你劫走的人呢?”
沈玦费力回忆:“你说那个老头子啊,死了……嗯……”
热汗更多了,沈玦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正常,他气喘得艰难,手死死抓着桌沿,指尖用力到血色尽褪。
殷木槿竟然真的往水里下药了。
睫毛被汗水打湿,沉甸甸地往下坠,沈玦勉力撑开眼皮。
惊疑的视线陡然撞进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第27章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药效一旦发作,便如滔天巨浪席卷向四肢百骸。
沈玦坐不直了,背弓起来,脊柱不可自抑地战栗,似乎是极为痛苦。
但殷木槿清楚,那不是痛苦。
“催……药?”
沈玦咬着后牙,不可置信,话音被药效搅得有些含糊不清。
殷木槿欣赏着被汗水洗得水亮的额头,道:“不是笃定我不会下毒吗,你该高兴你赌对了。”
沈玦定定地看着他,脑袋转不过来弯:“为什么呢,我想不明白,我有说过不同你好,要和你断吗?”
他应该是觉得殷木槿今日所做多此一举,软着腿脚爬到殷木槿身上,亲吻他的眉眼和嘴角。
难耐地动了动,又自顾自帮殷木槿找理由:“是怕我又喂你药,所以才这样吗?那你应该喂我软骨散才对啊。”
殷木槿任他在自己身上点火,道:“软骨散对你没用。”
“哦,好像也是,”沈玦拿自己滚烫的脸来贴他的额头,贴完一边就换另一边,“我身上带的毒药性太重,一般的毒都伤不了我。”
殷木槿把沈玦的脸掰到眼前,打量着药效发作后的意乱情迷,他很满意,道:“万幸这药对你有用。”
“嗯,药理不一样——”
沈玦又把脸贴过来,他想起什么,又强迫自己离开舒服温凉的皮肉一会儿,看殷木槿的眼睛:“所以,药在哪一杯里?”
他问出来又想明白了:“两杯都有?”
“你自找的。”
他不可能给沈玦侥幸逃过的机会,也不会只倒一杯推给沈玦,那样恐吓太小,沈玦记不住。
他有考虑过整上八九杯,押着沈玦挑,还好没实施。
不然沈玦要自作聪明,都往肚子灌,不管他叫停与否,都无法轻易收场。
“……”
“上次是事出有因,情急之下想了个笨法子,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做。”沈玦揉了揉殷木槿皱紧的眉心,喘着乱成一团糟的气息保证。
殷木槿并不买账,而是反问:“不笨的法子是什么?”
“唔……我猜你不是很想听。”
沈玦趴到殷木槿身上装死,装了一会儿实在太难受,跳下来,拉着殷木槿往里屋走。
殷木槿没有反抗。
被推到床上,他手肘撑着床面半坐,沈玦着急忙慌坐他腹上,抱着他脖子蹭/弄,撕扯他的外衣。
殷木槿任他动作。
沈玦的脸越发红了,滚烫的气息如烧红的烙铁在他胸膛游走,所到之处,无一不留下殷红的痕迹。
沈玦勿自摆弄了会儿他,又扯自己的衣裳,他刚把赤红的腰带扯下来,殷木槿就抓住他的手腕。
沈玦眼迷茫地睁大,带着一片水雾愣了会儿,把腰带递到他手上:“你不用绑的,我不会再跑。”
“嗯。”
殷木槿淡淡地应一声,接到手里挣了挣,确定足够结实,才冷冷抬眼。
沈玦清楚,今晚好不好过全看他,不敢忤逆,乖乖把双手奉上。
殷木槿将腰带在他手腕缠了几圈,问:“还记得你离开时说的什么吗,既然提前被我抓住了,话也得算数。”
他把沈玦按下,腰带绕过床头的木栏,打上死结。
俯身靠近,两人唇瓣的距离仅剩咫尺,沈玦仰起脖子,他便后退,一退再退,退到沈玦无论如何努力都够不到的地方。
沈玦先是恼怒,吐出一口热气,哀怨地瞪他。
殷木槿视而不见,合衣下床。
“殷木槿!”
沈玦停转了半天的脑筋终于接上,重新转起来。
可惜已经晚了。
殷木槿把沈玦额上汗湿的头发拨到耳边,点点他说不清到底是因为愤怒多一点还是情动多一点的嫣红眼尾,认真道:“沈玦啊沈玦,你最擅长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次我若轻易饶你,你肯定扭头就忘,说不定以后还会变本加厉,把刀架我脖子上,让我顺你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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