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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玦的武功自然不必说,有他出手相护,刺客一时半会儿近不了他的身。
只是——
沈玦明显心不在焉,破绽太过明显。
被归环抹了脖子的刺客滚到脚边,还没死透,殷木槿碾断此人腕骨,脚尖将顺势脱手的刀柄挑到掌心。
虽不如自己的武器趁手,但好歹能用。
他不再犹豫,迅速驰援沈玦,把找到沈玦破绽的刺客捅了对穿,一脚踹开后,和沈玦背抵着背。
他冷声训斥沈玦:“生死关头,胡乱想什么呢,平心静气!”
“我——”沈玦欲言又止。
殷木槿拧眉,以他最近的经验,沈玦一旦这样,肯定有他不想见的事发生。
他想警醒沈玦,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沈玦似乎很快想明白,又加了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殷木槿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只看到沈玦瘦削得过分的背影,乌黑的发丝随风而动,高扬起,轻落下。
他心神晃动,又来了一阵风。
紧接着面颊感受到一丝凉意。
又下雨了。
雨势来得势不可挡,一群人才打过几个回合,雨便轰轰烈烈起来。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秋雨,声势浩大,寒意渗骨。
刀刃相接的铮鸣音被雨声淹没得闷且沉,刺客虽多,却还是显示出些微劣势来。
地面堆积的尸体越多越来,终于在血色染红积水之时,再没有新人赶上,院中连上他与沈玦,只剩七八个人。
只是这战格外艰辛,他与沈玦都负了伤。
殷木槿看见沈玦上臂如沽的血流,心中一紧,确认血水鲜红,才勉强定了定心神,还好,哪怕武器上沾了毒,大概也不是什么剧毒。
沈玦应该还能撑住,殷木槿便反制住一个刺客,卸了双臂,检查了一遍口内,确定没有夹藏毒药,才怒声质问:“说,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誓死不言。
殷木槿将刀架在刺客颈侧:“我看你口舌中没有藏毒,想来不是谁家的死士,若只为钱财丢了性命,无论如何算,都不划算。”
刺客不答,他便一边关注着沈玦的情况,一边一寸寸向血肉里压刀刃。
刺客渐渐腿软,张了张口,殷木槿松了力道,等待答案。
“去死吧啊啊啊!”
殷木槿下意识认为,这满是恨意的怒吼是张开嘴的刺客发出的,正要将此人了结,才意识到声音来自背后。
他回头,果不其然,一个与刺客不同打扮的人双手握剑,直直地冲过来,而剑尖,直指他的心口。
“殷成业……”
殷木槿以为自己眼花了,殷成业不是带着镖队走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是他雇人杀自己?
只是一愣神的功夫,殷成业就已经冲到近前。
这草包只年少时试过习武,可惜底子不行又生性懒惰,不久就草草放弃了。
眼下,殷成业虽然来势汹汹,但也不足为惧。
殷木槿正要把蠢货踹开,身后骤然响起沉闷的“咔嚓”声,是那刺客自己把胳膊接上了。
来不及思考更多,他只能转身,去挡最致命的一剑,至于殷成业,此人废物,要不了他的命。
可有人不这样想。
“不要!”
沈玦这一声,痛得似乎被人硬生生把灵魂撕离。
沈玦只是这一瞬的分神,就被一直周旋的刺客寻到机会,砍过来,他却全然不顾,后背生挨了一记,冲过来。
剑尖堪堪碰到殷木槿的衣角,便被归环拦腰截断。
殷木槿只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锃”音,紧接着余光中划过一抹寒光,那断刃崩得老高,又直直插进血泥。
他结果了刺客,准备收拾失去爪牙的殷成业。
却不想,沈玦根本没有让他插手的打算。
这人似乎杀红了眼,一步步逼近殷成业,手中的归环兴奋地颤动嗡鸣着。
殷成业见势已去,拔腿就跑,被沈玦在后背上划出一条极长的血口。
“啊!沈玦,你给爷等着!”
殷成业痛叫着向大门冲去,奈何沈玦出手更快,一剑挑断他左脚的脚筋。
殷成业哐当倒地,站不起来了,更不敢跑了,他爬回来,仰着头,双手哆嗦地抱在一块,哀求:“沈玦沈玦,我错了错了,你别杀我,我给你钱,给你很多很多的钱,或者……或者我给你捏造个新身份,那样你就不用动作西藏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沈玦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允诺的好处,归环一震,将殷成业的手筋尽数挑断。
“啊!啊啊啊……”
殷木槿早就处理完剩下的刺客,院中只剩三人,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沈玦,没有阻止。
他自认只是义子,便处处让着殷成业,尽量不与此人结怨,却不想殷成业竟然恨他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花大价钱将他赶尽杀绝。
之前处处忍让,是他顾念殷诚山的恩情,可这人终究不是殷诚山,他的忍耐也有限度。
只是,若将殷成业送到他手里,面对恩人的儿子,他到底是下不去手。
正好,沈玦愿意帮忙。
沈玦知晓他与殷家的恩怨,也懂得分寸,知更清楚如何不伤性命地处置此人能让他解气。
殷木槿如此想着,却见沈玦将剑架在了殷成业的喉咙上。
殷成业已然被吓破了胆,慌乱间竟然开始威胁他:“殷木槿,你不能让他杀我!七年前要不是我爹,你早就被那帮人大卸八块了,你不能恩将仇报,快点让他把剑拿开!”
竟然到现在都不知悔改,还是得让沈玦多教训片刻。
可他下一瞬就看到沈玦震腕,归环迅速支棱,蓄满劲力。
归环本就锋利异常,蓄力之后更是削铁如泥,只要轻轻一划,殷成业必定命丧当场。
沈玦分明是起了杀意!
他迅速喝止:“住手沈玦,殷成业还不能杀!”
可沈玦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还是用了杀招,他只能把手中的刀掷过去,卸去归环的力道。
如此,只是一瞬间,敌视仇恨的双眸就转过来,锁定他。
归环势如破军,袭向他的喉口!
殷木槿手里没了武器,只能赤手空拳地同沈玦缠斗,他趁机观察沈玦,见这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却又空洞痛苦,不像在看他。
半日来的不对劲终于连成一条线,殷木槿虽不知原因是何,却明白为今之计,只能先将沈玦制住,再谈以后。
只是他的武功师承沈玦,也逊于沈玦,再加上没有趁手的武器,按理说毫无胜算。
但是——
他看向沈玦紧握的剑。
归环是把上等的软剑,剑身薄且韧,它极轻,比一般的硬剑更加灵活锋利,使用时,更多的是需要巧力而非蛮力。
这是沈玦的武器,可以说,除开最初一人一剑磨合的那段时间,沈玦从没让这把剑陷入囧势。
可今日,沈玦越打越没有章法,不用弹闪颤绕,归环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把平平无奇的刀。
周旋几个回合,殷木槿终于找到破绽,打落归环,将沈玦反钳于怀中。
“沈玦,清醒点!”
沈玦听不到,只如陷入笼中的困兽,挣扎撕咬。
殷木槿一时不慎,被沈玦咬住手腕,齿尖陷入皮肉的刺痛传来,殷木槿痛嘶一声,想摸沈玦的发丝安慰,却又想到沈玦一连串的反常。
天际闪过刺眼亮光,接着便是接连滚动的闷雷,闷雷越压越低。
殷木槿手指一颤,脖子僵硬地转动,一个猜测乍然浮现——
沈玦想起来了?
殷木槿指背蹭了蹭沈玦侧脸,有点分不清触感是冷还是烫,只有疼,密密麻麻,如万蚁蚀骨。
他说:“沈玦,我是石头。”
第31章 你好绝情啊
十六赶来得还算及时,他带人四处查探一番,确定没人隐藏后,又回到殷木槿身边。
“主子,你受伤了!你先回去,我留下处理这些。”
“无妨,皮肉伤。”
他示意十六稍安勿躁,又指了指瘫在地上哀嚎的人。
殷成业身上没有致命伤,手脚筋被挑这件事可大可小,全看他想怎么处理。
再加上殷成业的身份在,十六带来的人一直踌躇着,在他吩咐前不敢出手搀扶。
“堵上他的嘴,带回客栈,让大夫给他把手脚筋缝上。”
“好嘞,主子,你放心吧,”十六视线扔到殷成业身上,摩拳擦掌地走过去,把嚎啕的殷成业薅起来,“我肯定好好招待殷大少爷。”
十六带了几个人离开,留下的人也被赶到后院,殷木槿转身,看向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的人。
这人跪在血雨里,垂着头,像是被冰凉的秋雨砸断了脊梁。
殷木槿撑着下人呈上的伞,一步一步走到沈玦身前,他走得很慢,或许是想留给跪地的人多一些思考的时间,但地上的人如死了般,一点反应也无。
雨势还是很大,瓢泼而下,落到伞面汇成水帘,隔断两人之间本就不算宽裕的空间。
殷木槿盯着被雨帘模糊的身影,有些恍惚,时间和景物仿若瞬息间颠倒重组,只是眨眨眼,裹着一身血,无力地跪在地上的人就变成了自己。
七个春秋,千百个日夜,明明过去了这么久,又好像发生在昨天。
记忆和痛楚一样清晰,剑刃刺入血肉时,有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闷沉的响动,和只有自己才能察觉到的艰涩感。
以及,利刃拔出时,那伤洞里分明被滚烫的血充填得满满当当,他还是觉得空。
像是身体和灵魂的所有重量,都被森凉的雨丝敛走了。
手指泛起酸麻,力气在流逝,殷木槿只能紧紧攥住伞柄,才能找到活着的真实感。
“都想起来了,是吗?”他问。
他不太能知道,自己的声音够不够大,又被雨声模糊吞噬了多少,沈玦又听没听见。
塌着脊背跪向他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静。
殷木槿不觉得沈玦是个逃避的人,或许是真的没听见,他正欲再问一遍时,石雕似的人颤了下。
不太真实的声音钻进耳朵:“我会还你的。”
还我?
殷木槿咂摸这两个字,怎么还?
让他用归环捅回去吗?
殷木槿自嘲地笑了笑:“我可没有同你一般的准头。”
他居高临下,观察沈玦听到他话的反应,这人却死物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他来了气,迫切地想抓着沈玦的脸看,或许沈玦的下巴掰过来,让他仰望他,看到他脸庞挂着悔恨、痛苦又或者毫无意义的泪,他会觉得爽快一些。
但还是算了,雨下得这样大,他分不清,不想自作多情惹人嘲笑。
目光于是挪向了归环。
这柄剑实在凄惨,以前被人珍重爱惜,恨不夜里睡觉都要抱在怀里;如今先是被人当做谈生意的筹码,等好不容易回到主人手里,却又被丢进泥里。
好在染上的血已经被冲刷干净了。
殷木槿捡起来,架到沈玦颈侧。
“起初两年里,我夜夜都会梦见那日的场景,我真的好恨啊,恨不得将你扒了皮、抽了骨,剜出心来,看一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殷木槿握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当时那人怎么说来着?”那些话在梦里重复了无数遍,他可以丝毫不差地复述——
“沈玦,杀了他,今日你杀了他,往后荣华富贵、钱财权柄,都让你享得……”
“要不要讲讲看,你用我命换来的,究竟是何等滔天权柄?”
沈玦终于抬眼,眼睫被雨水打得发颤,但还是莫名倔强地睁着:“我没想杀你的,更没想过要拿你的命去换什么。”
“是吗?”殷木槿觉得荒谬,“七年前听到这话来杀我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沈玦张了张口,似乎想辩解。
殷木槿用自己的话堵住沈玦的嘴:“你莫不是想说,七年前只是做戏,故意将剑刺偏,好一举两得吧,好,我可以接受这个理由,那为什么,我让人守在此地整三个月,你却一次都没来找过我?”
殷木槿现在还能清晰地回想起他那三月是怎么熬的,既想沈玦出现,又怕沈玦出现,一边矛盾一边煎熬,从埋怨痛恨到不甘再到心死。
“难道不是笃定我已经死了吗?”殷木槿怒声质问。
“我……”沈玦艰难地发出声音。
“沈玦,你好绝情啊,连替我收尸都不愿意,”殷木槿抬头,望着被雨丝分割出无数碎片的天,那日也是这样,“你说,若当年我没被义父救下,是不是就如老者口中的上官家人一样,尸体腐烂,发出恶臭,惹得街坊邻居忍无可忍了,才会被骂骂咧咧地裹了扔了?”
“不,”不是,沈玦望着他,好久,喃喃道:“对不起……”
“这几个字我早就听腻了,”殷木槿不再看沈玦,“我没死成,同你便不是生死之仇,又过了整七年,就算是再大的仇怨也该淡了,我本不想再踏入京城听到你的消息,奈何老天捉弄,又让我见到你,拘你的那段时间,也是我不甘,如今一想,实在可笑,你既恢复记忆,我们也说开了,没有误会,谈不上原谅,那我们俩从此就一别——”
殷木槿突然噤声,低头,沈玦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用力到指尖发白。
“我知道我很无耻,”沈玦抬头,“但求你,继续恨我吧,恨我就好,但别不让我见你,好吗?”
殷木槿看到泪水从沈玦的眼眶堆满、溢出,太清澈了,原来还是能和雨水区别开的。
“可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殷木槿盯着沈玦的颈侧,那里渗出鲜红的血丝,是刚沈玦动作太大,被归环割出来的,但沈玦好像根本就没感受到疼,“前七年都没有见,之后,也不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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