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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紧急,留下大部分的人护送殷成业后,他和赵锦仁骑上快马,赶往平阳。
一路快马加鞭,两人在第三日清早赶到本家,高阔肃穆的殷府大门紧闭着,隔绝了内院所有声响。
两人刚露面,两个昏昏欲睡的守门小厮立马精神,对视一眼。
一个恭恭敬敬来迎他们下马,一个惊慌着把门推出个小缝往里挤。
赵锦仁见殷木槿冷着脸无动于衷,箭步冲上去,按趴小厮,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赵锦仁一边“哎呦哎呦”,一边摸索着袖中的暗袋:“认识我不?今日咱俩抱在一块,真是有缘,正好我这几日新研发的小药丸,要不要尝一个?”
小厮一看见漆黑的药丸就浑身哆嗦:“不不不……赵公子饶命啊,小的只是想去通传一声,不敢做别的,公子饶命,饶命啊!”
“你声音敢再大一点儿,我就把你毒哑!”
小厮不敢发出声音了。
留在殷木槿身边的小厮开始软着腿晃荡,殷木槿看了眼被推出缝隙的府门,问:“谁在里面?”
小厮快把头埋到肚子里:“回……回少爷,是是殷县令。”
殷县令,殷诚山的胞弟,名为殷俊德。
早年间,殷家家境贫寒,殷家年长者去世得早,殷诚山不得已,小小年纪就抗起了养家重任,为了让弟弟读上书,他只能辍学,去混来钱快的镖队。
奈何殷俊德就是坨烂泥,拿着兄长的卖命钱玩乐,啃着兄长的血肉过活。
殷诚山太重亲情,责怪不了几句就又勤勤恳恳地赚银子,直到他中年发达,花大价钱给殷俊德买了个官,他这个胞弟才算安顿下来。
殷木槿带着赵锦仁刚入内院,就被挥之不去的药苦气灌满鼻腔,院中的下人已经被清干净,除了药味,还充斥着的,是从屋内传出来的,气急败坏的叫嚣声。
两人来到屋前,没着急进门。
“……我才是你亲弟弟,你亲儿子是成业,不是捡的那个,你脑子是不是病糊涂了,为什么总是胳膊肘往外拐!”
厚重的房门挡不住殷俊德的叫唤,他跳脚咒骂完,房中重归寂静,良久,他又狠拍桌子:“哥!说话啊!”
殷诚山虚弱不堪的声音这才响起,带着无可奈何的失望:“滚,滚出去……”
“我不滚!哥,我的亲哥,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你走了,我若不护着成业,那白眼狼肯定能把成业给吃了,要我说现在就得杀了他,以绝后患!”
殷木槿忍无可忍,推门要进,赵锦仁连忙抓他手臂:“你别进去,我们先去别处等等,等殷俊德走了再说。”
赵锦仁的好意殷木槿受下,他摇摇头,进了门。
殷俊德在床前转来转去地大放厥词:“你要念旧情,就趁还能说话,你赶紧宣布,把那白眼狼逐出殷家。”
“你,给我滚……”
殷木槿看到殷诚山哆嗦不止的手,那上面布满褶皱裂纹,像是被蒸干水分的土地。
分明上次回来还不是这样,短短一个月,为什么变化如此之大。
殷木槿闭了闭眼,掩去眼中的厌恶,说:“殷知县在说什么?”
趾高气扬的男人身形一僵,讪笑着回头:“木槿回来啦?什么时候到的,下人也够疏忽的,这都不来禀,该罚!”
殷木槿懒得搭理,径直来到殷诚山床边,关切道:“义父,我带赵锦仁回来了,让他给你把把脉?”
殷俊德被他的态度激到跳脚:“哼,你什么意思,没大没小!”
殷诚山见到他,浑浊的眼中泛出光彩:“好,你的事忙完了,这么着急回来?”
“忙完了。”殷木槿笑笑。
两人一来一回,气得殷俊德摔门离开。
殷木槿坐在床沿,握住义父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两月不到,怎么病得如此严重?”
殷诚山摇摇头,花白的发丝像是掺了泥的雪:“病来如山倒啊……没办法。”
赵锦仁背着药箱进门,见到床上人也是一惊:“殷叔叔……”
“哎,小锦回来啦,耽误你事没有啊?”
“没有没有,”赵锦仁放下药箱,接过殷木槿送来的手腕,沉默着诊了几息,又去找殷诚山的另一只手,诊完,对殷诚山愧疚地笑笑,“我学术不精,一会儿去信给我爹,让他来一趟。”
“嗯……来什么来,老头子比我年纪都大,来回奔波干什么,你医术不比他差。”殷诚山气若游丝,说起话来还是不容置喙。
殷木槿同面带愁色的赵锦仁对视一眼,心中差不多有了数。
“那殷叔叔信我,我就不谦虚了,我写个方子,和府中大夫商量商量去。”赵锦仁离开的背影故作轻快。
殷木槿把殷诚山凉透的手塞到被中,刚要重新掖好被子,殷诚山却摇头:“扶我起来吧,躺着说话不得劲。”
殷木槿只好答应,托着义父的背帮忙起身。
光是坐起,殷诚山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难耐,殷木槿倒了杯温水,递到义父嘴边,对方却摇了摇头,勉强抬起手接过,喝了两口又咳嗽。
殷木槿有点不忍看,便主动开口:“成业已经在在回来的路上了,过两天就到。”
“咳咳……先不提他,”殷诚山咳完,把杯子递给他,“聊聊你自己,最近做了什么。”
殷木槿想了想:“谈拢几桩生意,靖王要收南境的神鸟,我已经派人去寻了,还有一些小生意……”
殷诚山耐心地听他讲完才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与言文 殷木槿沉默。
拿着杯子的手被寒凉的温度轻抚,他怔了怔,鼻头和心底都不是滋味。
“你这次回来,面色比上次还差,”殷诚山目光有些空,他回忆起往事,“有点像我刚带你回来那段时间的样子。”
“义父,我不会耽误——”
“别,不是在训你,”殷诚山打断他,“就是人老了,想明白很多事,现在追悔莫及又做不了什么,只能要同你说一说。”
下人敲门,送来新熬好的汤药,尖利的苦涩味堆满房屋,殷诚山接过,面不改色灌进肚子。
灌了药,话音变得更苦。
“你刚都听到了吧?”殷诚山看了眼不久前被胞弟砸得砰砰作响的木桌,不等殷木槿回答,便接着说,“我少时家境贫寒,父母又亡得早,他是我亲手拉扯大的,后来活不起了,我就凭着砍柴做工的力气,卖命当了镖师。”
“死伤都趟过啦,也看淡了,总觉得只要没有人死灯灭,别的都是小事,”殷诚山自嘲地摇头,“所以纵出了他和成业,两人给我惯得无法无天了,到现在,竟然都对我颐指气使起来啦,造孽啊……”
殷木槿轻轻拍了义父垂丧的肩膀,宽慰道:“亲情实难割舍,义父是重情,没有错。”
“理是如此,可你看,”殷诚山环视偌大又空荡的卧房,濒死之际,胞弟嘲讽,儿子不在乎,到头来关心的是个半路捡来的孩子,“抛开重情是对是错不谈,世上知恩图报的人少之又少,你情给出去了,能换来什么呢?”
悲切的痛似乎将脊梁从身体中挤出、占据,病重的老人佝偻着、花白的发丝凌乱垂落:“我是前车之鉴,不想你学我,我望你绝情些、果断些。”
殷木槿怔愣,强忍的怨念被这些话划开口子,疯了似的涌到脸上。
他本不想在外人前显出脆弱的,可救他命又成了他父亲的人,或许可以不称为外人吧。
他痛苦地摇头:“我可能做不到……”
“你做得到。”
殷诚山又想起往事,半大的孩子枯骨似的躺在床上,足以致死的重伤已经将活气消磨殆尽,人都说救不回来啦,可少年就是撑了过来。
少年重情甚于他。
在他要被烈火焚烧至死时,只有他披着火冲进来,拼死把他拖出火场。
他收这孩子为义子,是因为少年像他。
可像他不是什么好事。
“必死的伤都熬过来了,还能有更难的吗?”
久远的记忆被这句话扯出,殷木槿想起那时,全凭不甘和怨念,才能从鬼门关爬回。
如今真相大白,怨不怨恨不恨的,既然下不了手复仇,便只能任它随风散了。
那夜,他已将恩义爱意装进葫芦,掰断还给沈玦。
“没有了。”他说。
殷诚山点头,面上还是挥不散的担忧。
“我累了,你也不好受,回去歇歇吧,”殷诚山想想又严肃起来,“小锦那孩子谎都不会撒,我时日无多,又不想将一手拼来的家产名誉败坏在他们二人手中,只能交给你,你这几日多熟悉熟悉,不懂的就来问我。”
“义父,这不行,我——”
“没有不行,我既认了你作儿子,那两个儿子里,我自然更中意你。”
殷诚山费力地挪动身体,躺回床,又说:“掌权者最忌感情用事,今日这些话,不单是为你,也为殷家……那些伴我白手起家的弟兄们,到如今死的死,走的走,起了异心的也有,我念着旧情,不忍杀,到你手里了,你同他们没有恩怨债,放手去做便是。”
殷木槿知道,他再不能说什么,只能应下:“义父放心,我已想明白,今后一定守好殷家,再不会被情掣肘。”
殷诚山的一席话,如雷霆震醒梦中人,又如重担毫不留情压下。
殷木槿从近十年的恩仇囚笼中走出,变得自由、轻快,他着手收拾家业,清异心,断旧仇。
殷成业是在三日后到达平阳的。
殷木槿不想此人给义父平添心事,便使了威胁人的手段,让他义兄不敢提刺杀之事半句。
见过殷诚山之后,他便找了由头将其软禁,想见殷诚山可以,必须和他同行。
日子在一天天向好,殷木槿也已经许久没想起沈玦了。
今日,久阴多雨的平阳竟然迎来晴日。
殷成业恢复的还可以,只是已经是废人一个,走路有些坡脚,梗不能走快;手也是,日常不显,但不能提重物。
但这对一个本就肩不用提,手不用抗的废物少爷没有影响。
太阳高照之时,两人维持着表面和谐,把殷诚山推到院中,晒晒久违的太阳。
明媚的阳光铺了满院,父子三人相谈甚欢,人心和睦,暖意环身。
殷木槿敲开个坚果,正欲将饱满的果粒交给殷诚山,就有下人匆忙赶来。
“何事慌张?”他问。
小厮拱手:“回少爷,外面有位叫沈玦的公子,自称是您的故友,想要见您。”
第35章 ,真的不理我了吗?
一时间,两道赤裸探究的视线都扎到殷木槿身上。
殷诚山不知沈玦是谁,也不知两人间的恩怨始末,或许能猜到,投过来的目光明显却不刻意,不知道是不是敲打;殷成业就放肆许多,憋了数天的讥讽嘲弄,终于找到机会,全都翻出来扔他身上。
殷木槿顶着这两道视线,波澜不惊,他将刚敲好的坚果放在盘中,洗过手,对殷诚山道:“的确是位故人,义父放心,我去见见就回。”
“不必着急,”殷诚山更消瘦了,手也渐渐抬不起来,“把话都说清楚。”
“是。”
殷府坐落平阳城边,远离闹市,门前的街道向来少见行人,今日不知为何,更是空无一人。
殷木槿一眼就看到了沈玦。
这人少见的着一身白,孤身立于空荡的街道,形单影只,像是不知何时,他已被世人撇弃。
月余过去,沈玦的面色非但不见好,反而更加惨白,冷玉般皮肤被阳光照得几近透明,人也瘦削一条,似乎风一吹,就会随之散开。
殷木槿顿住脚步,不高的门槛明明就横在腿前,他始终没有跨过去,下人察言观色,行礼后匆匆离开。
沈玦始终望着他,眉睫挡住希冀落空后后的黯淡,轻声开口:“许久不见。”
殷木槿没有接下他的寒暄,直截了当地问:“找我何事?”
沈玦仰头望了望艳阳天,笑着道:“你们平阳的雨水也太多了,湿潮气都快把我骨头浸酥了,难得盼来个好晴天,心血来潮,想请许久未见的故人吃顿饭,不知故人赏不赏脸?”
“既是好天气,那就该和亲人把酒言欢,我还不至于自贱到和有仇之人同桌吃饭。”
沈玦蜷了蜷手指,道:“殷少爷未免有些太无情了吧。”
“再重的情,送到忘恩负义人手里,也是平白浪费。”
殷木槿不想多说,他朝身后唤了声:“来人,送客!”
连殷家大门的门槛都没迈进的人,算是哪门子客,应该是小少爷厌恶到极点,连府门前的大街都不想让这人待。
先前报信的小厮诚惶诚恐,憋出一脑门的子汗,他小心翼翼跑过殷木槿身边,冲上街驱赶。
他想做足弥补姿态,作势就要推攘这倒霉客,可他连衣角还没碰到,倒霉客就已经同他拉开距离:“不必劳烦,我自己会走。”
殷木槿看着不远处的墙角,雨刚停不久,那还存着积水。
平阳的雨不会等积水散尽再来,只是随它心意地下,直到将一墙天地的植物活活淹死、闷死,密密麻麻的苔藓爬出来称王,才算满意。
这样的天气,远算不上友好。
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殷木槿开口:“平阳此地,潮热闷湿,蚊虫遍布,没想到沈公子生于北方,竟比南方人还要娇贵,忍受不了,就趁早回去吧。”
话留下,殷木槿往内院走,厚重的府门被下人推着缓缓闭合,“砰”得一段绵长的沉闷声里,被掺了一段不服气的话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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