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木槿只当砸到身上的视线并不存在,自顾自斟了杯酒,送到嘴边。
唇还没沾上酒液,张庭又凑上来,警告他低调行事,不要给沈玦添麻烦。
殷木槿不置可否,张庭自找无趣,悻悻地坐回去。
很快,又有人围上来,舔着笑,问他是何身份,夸他年少有成。
殷木槿噙着笑,不卑不亢,讲当年被义父所救之事。
一提及上官家,前来敬酒的人都变了脸色,不尴不尬地喝完酒,匆忙远离。
“皇上到——”
尖细的嗓音自殿外传来,很快,一抹明黄的身影由远及近。
当年还在京城时,殷木槿与林清堂虽算不上熟悉,但多少见过几面,殷木槿还清楚记得,少年林清堂玉树临风、彬彬有礼的模样。
是以,当他一眼看到脚步虚浮、面色枯黄的皇帝时,有些不敢认。
这人真的是林清堂?
虽是早就从世人口中或多或少的听过一些,但那些传言,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殷木槿看向皇帝身后。
沈玦落后皇帝半步,身姿挺拔,步伐利落,双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端得是狠厉绝情模样。
怪不得京城里的人提及沈玦,都是一副分明恨得牙痒痒,可就是不敢招惹的态度。
原是只会对着他装乖扮巧耍无赖。
难说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殷木槿坐回去,百无聊赖地听朝臣献给皇帝的祝词,从流入唇舌间的酒水里,品出了点儿甘甜。
高座上的皇帝明明是今日的主角,精神却恹恹的,朝臣口中的溢美之词和贺寿的宝物流水般的过,皇帝始终歪斜着靠坐着,连眼皮都懒得抬。
直到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沉寂,殿门处出现一抹翠绿,神鸟昂首,阔步入殿。
它尾羽宛如一把展开的,画尽青林山河的折扇,将整个宫殿的灯火珠宝都照得失了颜色。
有关神鸟的传说,听说过的人不少,却鲜少有人亲眼见过。
此时不约而同屏住呼吸,良久,才炸了锅似的纵声谈论起来。
唱词的宫人正起劲,祝词华美流转,将这只翠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皇帝矜贵的眼皮终于往上抬了抬,目不转睛地瞧了会儿,勾唇一笑。
“朕只听过神鸟一说,还是第一次见,”皇帝抬手,梁洪就挨上来,他就着梁洪的搀扶来到神鸟旁边,“皇弟有心了。”
靖王两三个月前就开始着手筹备,如今见着皇兄欢颜,自然跟着欢喜:“皇兄喜欢就好。”
张庭见状,板了半天的脸上浮出点笑意:“皇上果然独爱这种稀有美物,王爷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们的席位离靖王稍远,这句话传不进靖王耳中,殷木槿听得清楚,他扫了皇帝一眼,道:“我看未必。”
张庭当即没好气地哼了声。
殷木槿不恼,后背靠到椅背上,慢条斯理道:“急什么,往下看便是。”
他不是在逗弄张庭,而是——
皇帝展颜,走下来,伸手刮弄神鸟顺滑的羽毛,眼神中流露出贪恋来:“当然喜欢。”
皇帝没有怜惜之意,抚弄也不轻柔,加之神鸟心性高,刚被摸了两下就不乐意,歪歪脑袋,避开皇帝,黑豆粒似的眼珠盯上伸过去的干瘦手背。
尖喙蠢蠢欲动。
殷木槿看出这只鸟想做什么,顿时来了兴趣,恰巧此时沈玦目光扫了过来,他便心情姣好地斟了杯酒,遥遥一敬。
沈玦眉心便有了拧成麻花之势。
他往前,侧身护住皇帝。
神鸟本就喜爱他,见他往前,凶意就一扫而空,又变成温顺模样,甚至主动拿脖子蹭沈玦的手臂。
殷木槿挑眉,觉得无趣。
皇帝并未察觉这些,还伸着手,眼睛贪婪地,将神鸟当肥硕的野鸡来回打量,眼底淌出绿光。
“咳咳……”他清清嗓子,道,“有关神鸟,朕倒是听了不少传言,各式各样,听得多了,竟不知要信哪一个。”
皇帝一甩袖子,神色颇为苦恼,转了个身,问身后的老太监,“梁洪,你年龄长,可听说过,讲来让朕听听?”
梁洪便是把沈玦从平阳请回来的老太监,此时他守在皇帝身后,佝偻身体,一双满是算计的眼睛藏得极深。
他眼珠先是向上,瞥见皇帝微翘着、兴致盎然的嘴角,又滑溜一转,心里有了计较,恭恭敬敬地埋下头:“回皇上,老奴自少时一直在宫中服侍,并不了解民间那些传闻,不过,关于神鸟,老奴倒是听宫中不少老人提起过,说是这神鸟啊,极其稀罕,还可能和凤凰有渊源、通神性,全身上下都是宝贝呢。”
“宝贝?有趣,”皇帝漫不经心地捻了捻刚摸过羽毛的手指,“仔细说说。”
梁洪上前一步,臂弯的拂尘也跟着摇荡,他翘起手指,指向神鸟头顶的翎羽:“说出来皇上或许不信,据传言,这鸟之所以称为神鸟,并不仅仅是它和凤凰有相像之处,而是它的血和肉啊,都有妙用,据说能治百病、延寿命呢。”
“哦,是吗?”皇帝手搭在梁洪小臂,食指愉悦地点着,“过于邪乎了,让朕怎么相信?”
梁洪等的就是这句,他眼睛眯成缝:“口说无凭,不若,试上一试?”
“怎么个试法?”
梁洪侧身,手指转了个圈,投向安静立在不远处的沈玦,语重心长:“当年秋狩,沈公子为护皇上安全,受了重伤,因此留了病根,多年来,旧疾难愈,一逢阴雨天气,伤处都痛痒难忍,老奴着实心疼啊。”
梁洪抹去眼角硬挤出的泪,乞求地看向皇帝:“皇上仁厚,可否让沈公子一试?”
戏码如此拙劣,皇帝却好似乐在其中,他询问沈玦:“沈卿意下如何?”
沈玦还是一贯的不卑不亢的模样:“怎么试?”
“自然是取点血,亲自试一试。”梁洪说。
“好。”
宫宴规矩森严,所有前来赴宴的人,都要搜身,不得携带利器。
除了沈玦。
无论世人如何恨他惧他,都改变不了他在圣前独得恩宠的事实,正因为这些事实,沈玦被众人合力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孤立无援的孤家寡人。
沈玦自腰间抽出归环,软剑没有蓄势,剑身还是柔软的,看上去还算温顺。
他单手执剑,问梁洪:“取哪里的血?”
梁洪笑意愈发深:“脖子上的,是最好的。”
这便是不欲留条命给神鸟了,众人心照不宣,看向皇帝,皇帝沉默不言,好整以暇。
殷木槿手中的酒杯已空,婢女要给他斟酒,他推开,捏着空酒杯望沈玦。
梁洪的说辞骗骗目不识丁的百姓还好,放在此处,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所谓“神鸟”,不过是长得好看一点的野鸡罢了。
之所以少见,不过是这野鸡习性如此,生于南方,不远千里买一只过来,也只是觉得这鸟好看,放在宴上赏心悦目,怎么可能有什么治病延命的效用。
梁洪这死太监,不过是想借皇帝的杀欲,折辱沈玦。
沈玦是能屈能伸,但绝不是委屈求全之辈,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好拿捏了?
殷木槿快要把人看穿,沈玦却恍若未觉,半分目光也不分给他。
席上说笑的声音消失了,上百道视线,全都落在沈玦一人身上。
归环是名剑,剑身光滑无暇,折射着殿内的火光,晃得人眼睛几乎睁不开。
殷木槿想笃定,沈玦不会如梁洪的意,又觉得沈玦如此爱戴林清堂,不会主动扫兴。
沈玦似乎也在犹豫,紧握剑柄的手背上,青色的筋络格外明显。
沈玦要如何做?
殷木槿猜不准,他看着依旧冷着脸的沈玦,挫败感自心底攀爬而上。
他自认比任何一个都要更加了解沈玦,沈玦的心思作风他能猜出十之八九,唯有那十分之一,是牵扯林清堂的。
沈玦对林清堂的言听计从,毫不夸张的说,简直到了飞蛾扑火的地步。
次次伤痕累累,次次无怨无悔。
沈玦甘之如饴,他却只能被迫旁观,一个人焦躁嫉妒,一个人哀之怒之。
殷木槿大致猜出沈玦的选择了。
他不愿再看,合上眼皮。
他听到身旁有人倒吸气,想来应是沈玦终于做出选择,挑起了剑。
这时,耳边突然掠过一阵细微的风,紧接着,张庭的声音突然响起:“皇——”
“皇兄!”
张庭刚喊出一个字,声音就被突然开口的靖王盖住。
殷木槿睁眼,见靖王已经起身,他身形高大,将张庭完全挡住。
张庭身体晃了晃,摔回座椅。
皇帝看过来,问:“靖王可是有什么异议?”
“臣弟还有话要说,这神鸟——”
“且慢,”皇帝抬手,径直打断靖王的话,眼睛如毒蛇吐着信子般锁定他的身后,“你是何人?”
被点的是殷木槿,可皇帝身后的沈玦先白了脸色,他面无表情的脸似有龟裂之相,握剑的手也微微发颤。
殷木槿压下胸腔中翻腾起来的诡异痛快,向林清堂见礼:“草民殷木槿,拜见皇上。”
“姓殷?”皇帝盯着他,眼中的危险渐渐凝成杀意,可嘴上依旧轻快,“朕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
何止是见过,殷木槿讽刺地想。
但他还是谦卑模样:“草民荣幸,但草民常年居于江南,未曾有幸得龙颜。”
靖王也在应和:“是啊,皇兄,殷公子是臣弟特意自平阳请来的,正是他跋涉千里,把神鸟从南境带回来。”
皇帝点头,视线依然钉在殷木槿身上,不知道信没信。
他似乎又想到什么,说:“可朕对你还是有熟悉感,年少时……你真未曾来过京城?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如实招来,你可知欺君之罪——嘶!”
皇帝满身的威严一滞,抬手,手背上赫然一个新鲜血坑,肉被扯掉一块,血止不住的流,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往地面滚。
神鸟叼着小块生肉,依旧神气,它似是不喜欢血腥味,晃着脖子甩掉嘴里的东西,昂着脑袋往沈玦身边靠。
大殿之上一片哗然,梁洪靠得最近,尖细地叫喊:“太医!快传太医!”
席上的大臣一窝蜂地站起来,要么往皇帝身边靠,要么跪地噤声,哆哆嗦嗦求平安。
兵荒马乱里,殷木槿立马看向沈玦。
正好,沈玦也在看他。
还是木然无情的一双眼,却暗暗翻涌着令他心神俱震的狠绝。
殷木槿尝试回想,这似乎是沈玦第一次,把他摆在林清堂之前?
第47章 你怎么了?
皇帝盯着手上的血坑,眼中翻涌着杀意。
他不顾伤口还在流血,一把抢过沈玦手中的归环,朝神鸟刺去。
神鸟生于野外,又经过千里辗转,警戒心极强,皇帝刚有动作,它就扑棱着翅膀飞出三步之外。
皇帝气得几乎跳脚,喝斥围观宫人:“愣着干什么,把它给朕按住!”
可神鸟动作却格外迅捷灵敏,上蹿下跳着把人丢在屁股后面当猴耍。
一番折腾,一殿的桌椅饭菜都被它踏了个遍儿,直到宫人手拉手合围成了人肉墙,才把它逮住,按在地上。
皇帝见状,踹开替他包扎伤口的太医,走过来。
他衣袖一刷,剑指神鸟命门。
可归环以软韧著称,剑身韧性极大,不蓄势时软趴趴的,甚至连一根最普通不过的柳条都比不上,还没碰上神鸟羽毛就软塌下去,毫无气势可言。
皇帝被摇摇晃晃的剑尖搞得怒火中烧,眼一闭,咬牙切齿着捅出去。
围观的人里有的怕被血溅到,赶忙用袖子遮脸,可半天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归环十寸剑身里面住着十一寸的反骨,处处和皇帝对着干,剑尖不听话地弯折向下,宽凉的剑身贴上神鸟,连根羽毛都没削下来。
见自己白费力气,皇帝跳脚,把剑甩到沈玦脚边:“废物一个,趁早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苛待你了。”
“……”
向来听话的沈玦没有应声,只垂着脑袋,盯着静静躺在脚边的归环,不知道在想什么。
堂堂九五之尊的话就这样掉在地上,林清堂怒意更盛,暴躁抢过侍卫的剑,对准神鸟要再捅一次。
这个时候,沈玦又出了声:“皇上且慢,这畜生让您见了血,若被一剑毙命,岂不是太便宜它了。”
皇帝气性稍顺,问:“那你觉得该如何?”
沈玦还是冷着一张脸,仿若刚才的出神怔愣只是错觉:“属下记得,皇上似乎圈养了一头棕熊。”
“正是……你不说朕都忘了,”皇帝笑了,收剑,“来人,将这畜生丢到熊窝里去,让朕的宝贝尝尝神鸟是什么味道。”
“是。”
神鸟被抬下去,太医跪地处理皇帝又洇出血的手,大殿重归死寂。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一番,一致恳请皇帝返回寝殿,服药休息。
皇帝被请走,饭菜也早被糟蹋了,众人默契地认为宫宴潦草结束,收拾离开。
殷木槿有意落后于人群,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沈玦才现身,同他并肩。
人多眼杂之地,很多话都不方便说,两人默契地不言语,径直往宫门走。
刚走到半程,前面的人突然停步,弯腰行礼。
殷木槿有些好奇,宫中还有哪位大人物,位高权重到让王爷大臣一并停步见礼。
于是抬眼往前方看去,他个子高,在一群老头中更是挺拔,可以轻松看清最前面的情状。
前方经过三个人,为首之人个头矮小,带着兜帽,步履匆忙,应当是着急去见皇帝。
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侧头看过来。
兜帽下的脸瘦到几乎脱相,颧骨突出、眉骨高宽,细缝似的双眼中间夹着塌陷的鼻梁,鼻钝唇厚,须发花白。
35/49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