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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木槿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有种沈玦好像要哭了的错觉。
但在这样的地方,泪也要被风干的。
沈玦脊背塌下去,颓丧了会儿,又坚强地回归原样,朝他轻快一笑:“算了。”
我自找的。
他说。
两人换了路径。
殷木槿由沈玦领着,往渐渐熟悉的方向走,最后停在一扇已经有些年头的朱门前。
自从踏上这条街,往这个方向走,殷木槿的手脚就已经开始发僵,他被动地被沈玦牵着,一步步往前,最后站定在丞相府门前。
只是沈家已经倒台,这座府邸,最多也只能称为前丞相府。
“你一定记得这,”沈玦说,“沈家倒台后,这里就被查封了,府邸嘛,上一位主人走了,翻修一下,很快就能住进下一位,我回来向皇上请了个恩准,把这座宅子买了下来。”
沈玦拉了拉他,说:“进去看看。”
府邸空荡荡一座,没有下人,他们就亲自推开朱红大门。
府中也是萧条景色,枯叶乱飞,从前干净到反光的石板也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没来及找人收拾这里。”沈玦对他说。
殷木槿点头,他知道沈玦为什么带他来这里,于是先一步,循着停留在脑海数年的记忆,顺着小路往后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沈玦跟在他身后。
脚下枯叶哗哗作响,震得他脑海中也响起嗡鸣声。
这声音不可阻挡、不容忽视,像少时的他撞了一次钟,于是钟鸣的回音绕了许多个年月,又回到他的身边。
他看到两人年少时蜗居的小屋。
在很多年前,它只是偌大丞相府里某个弃置已久的房屋,因冬冷夏热,阴雨天还会漏水,连当柴房的资格都不够。
沈玦被认回来时,就被安置在此处,再不久,石头就以被沈玦买下的小厮的身份,抱着仅有的几件衣赏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三年。
风雨飘零中的孩子并不会嫌弃房屋有多破败,有多不华美,他们只是感恩,感恩能有个落脚的、容许两人围坐起来谈心取暖的地方。
那三年里,除了偶尔来找事的沈家少爷,几乎无人搭理他们。
于是两人专心细致地打理着一间小小的房屋,并圈了一小块土地做院子,还一同搭了个灶台出来。
他们也有一段时日,觉得人生幸事已经降临,不过多奢望别的事。
满足又安逸。
如今,只能感慨物是人非。
走进院子,才发现此处与别处大不相同,它被收拾得整洁干净,像是一直有人在此安家生活。
殷木槿环视院子的同时,沈玦就站在他身后,说:“这座府邸再怎么藏污纳垢,也是留存着我同你的记忆过往的,我不想让他们被赐给下一位主人,然后悄无声息地又变成一个废弃柴房。”
殷木槿不置可否地点头,他的目光俊巡一圈,最后落在一棵树上。
一棵很陌生的树。
这里的一切都能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对上,唯独这棵树,他清晰的记得,那三年里,并没有它。
突然响起的喷嚏声将他的回忆打断,他转身,问:“你这段时日住在这里?”
沈玦点头。
“那就去加件衣服再说话。”
“哦,好的。”沈玦抹了把鼻尖,老实进了屋。
殷木槿走到树下,仔细端详,这个季节树叶早就掉光,新芽也还没萌出,所有的树都是相同的张牙舞爪的狰狞模样,没什么差别的嶙峋树皮、崎岖枝丫。
无论他怎么端详,都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树。
过了会儿,沈玦走出来,这人给自己系了件披风。
瘦得过分的身形被包裹隐藏,袒露在外的是一张苍白的脸,以及重新泛起血色的唇。
“想吃什么吗,我这食材都有,可以给你做。”沈玦说着就要撸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殷木槿的目光绕着他腕骨突出的手腕转了一圈,抿了抿唇,又看向沈玦的脸,说:“你头发乱了。”
沈玦赶忙抬手摸头发,果然有几缕发丝不听话,散下来,在耳旁耷拉着。
“这个,我不太会,总束得太松……”沈玦尴尬地笑笑。
他想收拾那几缕跑出来的头发,可手和头发都不听使唤,拉扯下,更多的黑色散乱垂落。
殷木槿叹了口气,说:“拆了重新绑吧。”
“哦,好。”
沈玦拆了头发,眼睛下意识瞄他,眼底闪着光。
见他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才指了下屋里,为难道:“我不熟练,得照着镜子才能勉强绑好。”
殷木槿就放沈玦进屋。
他简单收拾了灶台,生火熬上米粥,盘算着要炒什么菜,一边注意着锅下的火候一边处理食材。
沈玦收拾好再出现,情绪已经跌到谷底,默不作声地来到他身边,帮忙打下手,却不主动说话。
殷木槿知道原因,他知道沈玦为什么拉他回到这里,也清楚沈玦拆下头发时看向他的,想希望又不敢抱有希望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便不选择安慰。
两菜一汤端上矮小的木桌后,两人面对面坐下,熬得稠度刚好的米粥蒸腾着温暖的热气,白蒙蒙的,模糊了四方桌上一小寸的天地。
殷木槿搅了搅米粥,问:“院子里种的那棵,是什么树?”
“我以为你不会问呢,”沈玦说,他语气有点呛,显然还在生闷气,顿了会儿,才说,“木槿。”
殷木槿“嗯”了声,他并不意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不问问我是从哪弄来的树苗吗?”沈玦看他,眼底有类似于不久前的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倔强。
“猜得到,”他说,“大概是你当年,折下花枝送我的那一棵。”
“也是,很好猜的,其实就是它先前在的地方留不住了,我不忍它被伐了,就移栽到了这里,”沈玦自嘲地笑笑,肩膀塌下去,连带着筷子碰上碗沿,突兀的叮当一声,“不过不重要了,是不是,你好像已经不在乎了。”
殷木槿不傻,不迟钝,相反,他对沈玦总是很敏锐,所以听得出沈玦不是只指那棵树。
说不清沈玦是不指望他接话,还是根本就不想让他接话,这人把头埋进碗里,沉默地扒饭,把粥吃成了蒸米饭的架势。
殷木槿看了会儿,夹了块菜放沈玦碗里,犹豫片刻,还是道:“还是在乎的。”
沈玦僵住。
多年过去,这人搭理头发的手法不进反退,对着镜子整理那么久,最后弄出来的,还是一颗乱七八糟的杂毛脑袋。
后脑勺更甚。
这颗脑袋兀自僵硬片刻,又猛地抬起,目光银针似的死死盯着他,说:“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你只是一步步试探,要我亲自给你证明,”殷木槿说,“可这些都不用证明——我死里逃生,恨你杀我,却还抓着“木槿”的名字不放;回了京城,听到你的消息,还是去找你,又把你偷藏起来。”
“无论是恨还是什么,都放不下,我始终还在乎,我承认。”他实话实说。
“可是……”
沈玦听到这两个字又开始抗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阻止他,但不知为何,阻止的话并没有说出口。
于是声音变成了殷木槿的。
“可是只是在乎了,相爱相恨都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所以,最多只能做朋友。”
第44章 为什么要去做?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殷木槿夹了段菜梗放进嘴里,机械地嚼着,尝不出想要的味道。
他说只能当朋友后,沈玦没有表现出特别大的反应,只是抹去了眼中的光点,黯淡着,从喉咙里挤出了个“嗯”的音节。
他也只能回个“嗯”,说:“就这样,吃饭吧,天太冷了,菜凉得快。”
沈玦就乖巧地垂下头喝粥,时不时夹些菜放进嘴里,嚼东西的时候也没有声音。
这样的情状实在尴尬,比在平阳的那段相处还要难熬——殷木槿有些后悔说出这样的话了。
或者说,不是后悔,是冲动后惯有的类似于悔恨的无措感。
但饭还是要吃。
只是时隔多年,他再一次生火做饭,也没能有个人评价味道如何,自己也尝不出来好坏,于是无从知道自己的厨艺是否有了些进步。
但这样也好。
饭后,分别前,沈玦提出要送,被他拒绝。
他一个人出了房间,最后扫了一眼不见生气的木槿树,循着记忆中的蜿蜒小路,离开了这座府邸。
几日后,殷木槿收到一封迟来的信,寄信的是平阳的那对老夫妇。
那日为了让两人宽慰,他嘴头应下代他们向沈玦道谢报平安。
可后来想想,他无法有理有据地向沈玦解释,自己是怎么遇见那对夫妇的。
于是便着人去了一趟,帮夫妇二人代笔写了封信。
现在信到了自己手里,他得规划一番,如何做才能让这封信跳过自己,送到沈玦手里。
然而,在此信送出之前,他先收到了靖王邀他同行,共赴皇帝寿宴的邀请。
听到这个消息,反应最大的是殷九:“主子,您要赴宴吗?”
不等他回答,殷九又说:“您让我查的影族的事已经有了些眉目,如您所料想的,影族的人已经渗透进了朝堂,您若赴宴,属下不敢保证他们认不出您。”
十六是和殷九一起赶来的,闻言却摸不到头脑:“什么意思?上次劫人的时候主子蒙面了啊。”
十六说的是被沈玦半路截胡那次。
三人当然记得,可严重之处不在此。
殷九把帮不上忙的十六赶出去。
“主子,七年前,灭上官家满门的就是影族人,您就是那时候被……”殷九顿了顿,“皇帝寿宴,文武百官都在,您若现身,万一有人认出您——”
殷木槿摆手,示意殷九不必说,他都知道。
世人眼中,影族这个祸害已经被先帝铲除,任谁都想不到,漏网之鱼不仅存在,还渗透进了我朝各处,甚至和当今皇帝都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正如前段时日他对沈玦所说,七年前沈玦生辰那日,他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现在云州的人——林清堂。
那晚,他放不下心中的疑虑,远远跟了上去,就见林清堂被人护送着从侧门进了上官府。
当时,上官家的整个府邸已经陷入混战。
不知是因为上官洵手里握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是他格外惜命,府上的守卫众多,并且都武功高强,以至于两方人马一时难分胜负。
藏在暗中保护上官洵的人都被逼到了明处,这倒是有利于他。
他凭着沈玦教过的一些武功,翻上屋顶,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只是当时他还不知道,下面混战的人,有一个是沈玦。
他是在那个夜里第一次见到上官洵,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作为一位预言影族是我朝最大祸患,说服先帝出兵讨伐的祭司,他显得有些过于年轻了,皱纹不显的脸上刻着不可一世的傲气,哪怕是面对当时已经贵为太子的林清堂,依旧盛气凌人。
他当时离得远,几人又刻意压低话音,他听不到内容,只能远远看见上官洵的脸色由桀骜变成嘲讽,甚至刀架在脖子上,依旧高仰着头颅,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
到了末尾,许是知道定是活不成了,上官洵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他不再压低声音,而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趴在屋顶的他尽力压低身形,勉强捕捉到一些词句:“……那又怎样,没人在意的,你看……活着,现在还有人……”
可惜他没能听到最后。
一是那刀突然暴起,削下上官洵半张脸,激昂的措辞变成了痛苦的嚎叫;二是他的脖子突然被利刃刺入,猛然尖锐的刺痛仿佛一瞬间就将他全身的温度抽走。
当他被押到那群人面前时,上官洵已经变成了一滩肉泥,林清堂已经不见踪影。
地上的血还是鲜红色的,没来得及凝固,泥浆似的流到他膝下,很快爬上他早就被雨水淋透的衣摆,黏糊地贴在肉上。
那时他的心里并没有多少恐惧,甚至算得上平静。
其实早在刀刃抵上脖子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做好并接受最差不过一死的可能。
又或者,在更早些的时候。
可是,当他抬起头,看到兜帽下的那张,陌生却熟悉,分明只见过一次却成为他无法摆脱的梦魇的脸时。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拼命挣扎起来。
……
殷木槿让殷九离开,独自一个人留在书房。
他还叫“木槿”,虽然这是除了他和沈玦之外,无人知晓来处的名字。
京中再见时,张庭能一眼就能认出他。
至于林清堂,少时见过几面。
沈玦生辰那晚虽然没有直接碰面,但他不确定那人之后有没有和提及,也不能确定再次见面时,林清堂能不能认出自己。
再者,他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过往,林清堂若是有心要查,肯定能查到七年前那一夜。
殷木槿一条一条分析着,无论谈情还是说理,最保险的做法还是不去招惹那群人,尽快离开,尽量不再回来。
他如此权衡着,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绝靖王。
翌日,书生打扮的张庭连拜帖都没有递,突然出现在府门前,下人询问来由,说是新得了好茶,想邀他同品。
张庭进屋后,亮了亮随身带上的茶包,让人去取府上最上等的茶具。
殷木槿让人把物件改送到凉亭,和张庭面对面坐进了冷风里。
小火煨上水,等待水开的间隙,两人就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殷木槿尽是闲情雅致,张庭却不行,他天生体弱,今日里里外外裹了几层衣物出门,勉强挨着冷寒到了这边,却被殷木槿二话不说地带到四面通风的凉亭,和干冷的风亲近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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