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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遇见沈玦,进了沈家,见着了大户人家里的夫妻。
大户人家的夫妻不会因为小事争吵,他们甚至不会争吵,只明里暗里的算计争斗,就连人人称之为神仙眷侣的恩爱夫妻,也在算计着各自的利益,甚至不惜致对方于死地。
活了这么多年,殷木槿是第一次见着这样平凡又恩爱的夫妻。
生活并不容易,沈玦出现之前,他们甚至连饭都吃不饱,有病也拿不出银子治,但两人还是相互扶持着,走到了暮年。
说不羡慕是假的。
殷木槿也不太记得,年少时的自己是否畅想过,和沈玦相伴走到暮年的样子。
大概没有。
他必须承认,即使和沈玦相伴的那段最轻松的日子里,他依然诚惶诚恐、患得患失。
莫说携手走到垂垂老矣,他甚至只敢抓今日,连明日都不敢设想。
至于原因,一方面在自己,另一方面,在沈玦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身上。
他比不上那人。
如同这次,沈玦还是走了。
第42章 你没法不同意
告别后,殷木槿回到殷府,发现管家正在等他。
“少爷用饭了吗?我让人温着饭食呢。”管家问他。
“用过了,不用麻烦,”殷木槿摆手,问,“有事吗?”
管家点头,翻出个瓷瓶摆在掌心,问:“今儿我让人收拾少爷房间时,发现了这个,下人问怎么处理,我也拿不准,所以就问问您。”
瓷瓶很是朴素,素白一个,放在满是满是珍宝的殷府实在不够看,下人问怎么处理,想必是问要不要扔了。
殷木槿记得这个瓷瓶,是赵锦仁亲手交给他的,说是能帮沈玦延缓体内毒物的发作。
那日他准备给沈玦,却遇上沈玦恢复记忆,两人各执执念,最后不欢而散。
送药这事也不了了之了。
殷木槿有些出神,管家还捧着瓷瓶,等他吩咐。
早就说服自己不再关心的,可要扔的话滚到嘴边,又生生止住。
殷木槿想起老夫妻说过的话,沈玦毒发时痛不欲生,就算后来毒效散了,也恢复了足足两天,才有力气自己走动。
“给我吧,”他说,接过瓷瓶捏在手心,“我自己处理。”
两天后,孙天喂饱神鸟,确定这绿色玩意儿依旧雄赳赳地高扬着脖子,夸了几句这鸟的神气劲,集结同行的几位兄弟,准备出发。
说说笑笑着出了城门,天高地阔,轻风拂面,心胸畅快。
他正大放厥词,说这次肯定讨好些奖赏回来送妻子,猛然注意到刚还呦呵着嘲笑他的一帮兄弟突然变成了哑巴,他突然后背一凉,僵着脖子扭头,就瞧见自家少爷比冰还冷的脸。
“少,少爷……”孙远说话咬舌头,“您不是说,说不和我们一起进京了吗?”
殷木槿驾着马来到与他并排的位置没什么语气道:“改主意了,出发吧。”
“好嘞!”
半个月后。
神鸟终于被放出笼子,进了专为它准备的暖屋里。
屋里早就摆满了从南方一并运来的树草,布置成神鸟老家的样子。
它被放进去,撒了会儿疯,就开始捡草叶吃。
尾巴上的羽毛长且碧绿,眼睛似的深色图案像是被精心镶上去的美丽宝石,天光一映,熠熠生辉。
靖王有事没到,到的是病恹恹的张庭,见着殷木槿,疲惫的眼睛瞪大一些,又欲盖弥彰地变成不认识他的模样。
跟着殷木槿来交货的是孙远,这人神经大条,瞧不出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大大咧咧地道:“大人,您看,这鸟可神乎了,而且据说,它后面的大尾巴还能张开,扇子一样,陛下见了,肯定满意!”
张庭没什么喜欢或惊讶的表情,只淡淡地“哦”了声,对孙远说:“我倒是听说过一些,但这些话,你们还是留着同靖王说吧。”
孙远的热情被一句话浇灭,蔫蔫地应了声,站回殷木槿身后,老实了。
几人无话可说,房中陷入死寂。
于是房门外,渐近的脚步声越发清晰,伴随着的,是靖王还带着少年气的纨绔话音。
“我两三个月前就命人去准备,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来了,今儿特地拉你一块儿看看。”
里面的人还没准备好,房门就被猛地推开,殷木槿回头,毫无防备地撞上沈玦的视线。
殷木槿下意识皱眉,沈玦忧郁的眉眼却在一瞬间柔和下来。
靖王没注意到这些,他的注意力全被绿鸟吸引,弓着腰亮着眼就冲了进去。
好在神鸟被运来运去,见过这么多人了,竟也不怕他,一人一鸟大眼看小眼,场面倒是滑稽得可笑。
张庭看不下去,过去推了推他的手臂。
殷木槿则和沈玦对视了会儿,沈玦来到他面前:“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靖王说找了个特别靠谱的商队来做此事,我当时还在想,有没有可能是殷家,没想到还真是。”
殷木槿“嗯”了声。
孙远有点不明就里,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纵使迟钝如他,还是迟钝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太欢畅的氛围,他转了转眼珠子,识趣地退出房间。
一个房间只剩下四个人,另外两个人都在细心打量神鸟,沈玦看了看他们,确定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才转向殷木槿,说:“好久不见。”
殷木槿想“嗯”一声表示赞同。
但还没发出声音,沈玦就稍显恼怒地瞪他:“见都见了,别想着敷衍了。”
殷木槿只好说:“好久不见。”
沈玦满意了,摘了片叶子揉在手心把玩,问他:“这次会在京城留多久啊,时间够的话,我可以带你逛逛,最近新开了许多饭馆呢。”
殷木槿却说:“再说吧。”
沈玦只好作罢。
两人没再说别的,愣了会儿,被靖王一个招手唤了过去,凑到神鸟旁边。
靖王还没到及冠的年龄,又没怎么受过礼教,做起事来少有贵人架子。
他一把拉住殷木槿的袖口,把人拽到身边:“这鸟会把尾巴打开对吧,让它开一个。”
“王爷恕罪,草民并不清楚方法。”
“不清楚?”靖王兴高采烈的脸垮下去,“那它能开尾吗?”
“应该是能的,我们打听到,神鸟见着喜欢的东西才会开尾。”
“喜欢的东西?”靖王琢磨着这句话,“吃的行不行,会饿的动物都喜欢吃的。”
靖王让人呈上神鸟偏爱的杂粮,抓了把放在手心往神鸟嘴边送去,神鸟歪着脑袋看了两眼,吃都不愿意吃,扭头走了。
张庭“唔”得笑了声,连忙安抚泄气的靖王。
靖王忙着生气,顺手把手里的粮食全拍沈玦手里。
沈玦无奈,正要唤人把粮食拿走,走远的神鸟又扭着头转过来,来回歪了几下脑袋,开始往沈玦身边凑。
殷木槿想起孙远被叼得嗷嗷叫的样子,手臂挡在沈玦胸前。
沈玦有些不明所以,攥着食,问:“怎么了?”
那鸟还在盯着沈玦看,还想往前蹭,身体莫名晃动,尾巴尖晃得最厉害,像是被人打了。
沈玦也有些慌了,后退一步。
殷木槿道:“把食扔了吧。”
沈玦听话地照做。
在他撒手的同时,神鸟剧烈晃动的尾羽开始上翘,镶了宝石样的尾巴一支支散开,竖立起来。
终于,在四双惊讶的目光中,漂亮的羽毛终于像扇面一样华丽地铺开,璀璨得像是有人将日光搅碎,尽数泼在上面。
“好,好!果然如凤凰般耀眼,皇兄一定喜欢!”
靖王拍手称赞,大手一挥,流水样的赏赐落在殷木槿身上。
殷木槿不卑不亢地谢过。
告辞离开靖王府,殷木槿前脚上了马车,沈玦就踩着后脚进来,丝毫不见外地坐在车厢中。
殷木槿沉默地看了人一会儿,朝沈玦丢了个东西过去,瓷瓶滴溜溜转几圈,安稳降落在沈玦的掌心。
“装的什么?”沈玦把玩着瓷瓶,好奇地问他。
“毒,”殷木槿说,“敢吃吗?”
“有什么不敢的,”沈玦毫不犹豫,倒出个乌黑的药丸,眼也不眨地丢进嘴里,喉结一滚,利落咽了,还问,“你这毒怎么蜜糖似的,好甜。”
“……”
殷木槿懒得理他,只说:“七日一粒,记得按时吃。”
沈玦乖乖点头,只真像里面装着蜜糖一样捧着瓷瓶,丝毫没有追问里面究竟是什么的打算。
殷木槿觉得无趣,赶人:“你有事吗?没事就回去找你的陛下去。”
“有事啊,”沈玦挪了挪屁股,坐在与他紧挨着的位置,“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逛逛?”
“不是说日后再议。”
沈玦抗议:“要真是日后再议,就没日后了信不信,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见他不答应,沈玦又说:“其实刚上马车时,我就把车夫赶走了,你没法不同意。”
第43章 只是在乎了
殷木槿还不至于轻易相信,自家的车夫能随便被一个外人支走。
但沈玦撒起谎来眼也不眨,理直气壮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他实在好奇,沈玦是从哪新找回的底气。
不出言拒绝,也不点头答应。
沈玦好整以暇等了会儿,皱皱眉,扒过他肩膀往他脸上瞅,又自顾自下定论,说:“不拒绝啊,那就当你同意了啊。”
刚说完,又轻推了他一把,十分好意思地指挥:“你招呼一声,你家车夫我指挥不动。”
他被沈玦水亮的眼睛望得无奈,只好让车夫听令。
沈玦钻出马车交代了几句,才又坐回他身边,问他:“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嗯。”
“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
“……”
直到沈玦再找不出可聊的话题,两人不尴不尬的对聊才终于结束,马车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殷木槿注意到沈玦放在膝头的手格外不自在,一小撮布料被他抓了松,松了又抓,攥出许多细碎的褶皱。
沈玦并非真的没脸没皮,只是表面上看着自在罢了。
这个认知让殷木槿好受了些。
沉默还在生长蔓延,马车一边将外面的景色遮挡得严严实实,一边又载不动两人太过沉重的沉默,行得摇摇晃晃,时不时还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终于,沈玦“啧”了声,没话找话道:“大好的天气,我们就别乘马车了吧,正好也不远了,我们下去走走。”
殷木槿还没点头答应,手腕就被沈玦掌心冰凉的温度撅住,二话不说往外拉。
厚重的布帘被沈玦一把掀开,杂乱亲切的人声钻进来,在窒闷的车厢游荡一圈,成功让两人的脸色好看些许。
早春未至,顺着街道游走的风还带着干冽的气息,吹到面上时割出细碎的疼痒。
吹得沈玦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沈玦松开他手腕,用力揉了两圈脸,才看向他,说:“在平阳住了那么久,是不是不习惯这边的干冷了?”
殷木槿扫了眼穿得单薄又非要下来吹风的沈玦,反问:“这个时候怎么不说我也是北方的人了?”
沈玦想到平阳时嘀咕殷木槿的话,不好意思地蹭蹭鼻尖:“你愿意好声好气搭理我了,我不呛声,自然就换成心疼你了。”
北方确实风大,吹得沈玦睫毛都在颤动,殷木槿盯着那一排长而翘的睫毛看了会儿,认真对沈玦道:“我不习惯你这样。”
“哪样?”沈玦眼睛眨了下,下意识问他。
殷木槿不答,只当沈玦的话被风吹散了,继续与沈玦并肩,在街道一侧缓慢地走着。
天气太冷,人们都偏爱窝在家中取暖,街道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也兜着手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在这样刺骨的寒风中,两人的速度有些过于慢了。
沈玦问完就沉默地赶了会儿路,此刻又突然站定,不动了。
殷木槿猝不及防被扯住袖子,也被迫停下,回首看向沈玦。
“前面上个月新开了一家饭馆,张庭去吃过,说他家的招牌酥肉特别好吃,我刚是想和你一起去尝尝的,”沈玦顾不上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说,“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嗯?”
殷木槿应了声,等了半天却不见下文。
于是两人就冻在了原地。
有行人快步经过时扫了二人一眼,殷木槿注意到那人的眼神,看傻子一样,嘲笑两人话也不说的在寒天冻地中干站着。
好在那人只是眼神有戏,没有喊出讥讽的话,也没有逼沈玦立马说出什么。
他静静地等。
他好像多了些耐心。
沈玦已经垂了下头,会说话的眼睛被睫毛护住,他无从读懂沈玦现在在想什么。
好在,沈玦并不真的打算站到天荒地老,没过多久就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你要来京城,也不知道你和靖王谈了生意,”沈玦说,“我以为,若是我们还会有下次见面,肯定是我死皮赖脸去缠着你……我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如果。”
“可是你突然出现了……”
殷木槿手腕察觉到一股不太明显的束缚,他低头,发现沈玦捏着他的袖角,指尖用力到发白。
沈玦慢慢抬起头,朝他笑了下:“看见你我很高兴的,可是……我宁愿今天没见到你,我宁愿,还一直认为你留在平阳。”
这些话出口时应该是带着水意的,但北方的天地太干了,将一切温润都洗劫一空,而被大发慈悲剩下的,只有干涸的,不再流动的艰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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