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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宋元璟不仅是君臣,更是多年知交,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在此刻袖手旁观。
再说了,裴云朝和宋元睿之间,也还有笔账没算完。
当年宋元睿对沈初动刑,这么多年,裴云朝一直耿耿于怀、从未忘却。
若安他还活着,裴云朝必然要再杀他一次。
当夜,月黑风高。
裴云朝点齐一万兵马,悄无声息地绕至皇城东侧的水门。
此处河道蜿蜒,城墙相对低矮,守备素来是各门中最薄弱的一环,亦是理论上最易突破之处。
临行前,裴林紧紧拉住裴云朝的手臂:“不然,还是爹去,你留下殿后。”
裴云朝转过头,看着裴林已显苍老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些许桀骜的轻笑。
他将遮面黑巾拉得更高,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你都老成什么样了,身手有我利落吗?好好待着吧,我娘离不开你。”
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稳健,勒紧缰绳,立于万军之前。
黯淡的月色勾勒出他高大健硕的身影,玄色盔甲泛着幽冷的光,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战神。
裴林破天荒地没有因儿子的调侃而发怒,只是问:“你若是回不来,我怎么和小初交代?”
裴云朝:……
他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良久,他才低声道:“我会回来的。”
说罢,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嘶鸣,扬蹄前奔,率领着沉默的军队,涌向那座被阴霾笼罩的巍巍皇城。
*
与此同时,苏城宅邸。
春眠在廊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脸上的焦虑几乎要满溢出来。
觉晓端着几乎未动分的饭食,轻轻从沈初房内退出来,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担忧。
“怎么样?夫人今日还是不肯用膳?”春眠急忙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觉晓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好话说尽,就是不肯动筷子。”
“这怎么能行?”春眠紧紧皱着眉头,“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今日若再不吃点,人要饿坏了。”
“你把餐盘给我,我去劝劝夫人。”
说完,春眠接过觉晓手中的餐盘,推开房门走进屋里。
沈初抱膝坐在床榻上,下巴抵着膝盖,眼神望着锦被上那团繁复的牡丹刺绣,连有人进来都未曾抬眼。
春眠看得心头一酸,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她将餐盘轻轻放在桌上,搬了个小绣墩坐在床边,声音温柔得近乎哀求:
“夫人,您何苦这样磋磨自己?若是将军回来,见您又瘦了,定要心疼坏了,我们这些下人也都少不了责罚。”
沈初语气淡淡:“你们只怕将军训斥,全然不怕我,我也只能拿绝食逼一逼你们了。”
“夫人,不是奴婢存心瞒您,实在是……”春眠左右为难
春眠向来最是心疼夫人,心里也觉得将军不该这样瞒着夫人,只不过被雨声再三告诫绝不可说漏嘴,因此才没和沈初说实情。
可现在,看着沈初不肯吃东西,脸色日渐苍白,她真怕再瞒下去,会出大事。
她的目光开始闪烁,内心已然动摇着。
沈初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趁机继续道:“你只需告诉我,将军是去了哪儿就行。”
春眠紧紧咬住下唇,内心挣扎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
她妥协道:“我若说了,夫人您便要好生用膳,说话算话?”
“好。”
春眠:“将军去了京城。”
“京城?”
沈初脑子飞动,想着裴云朝去京城能有什么事,春眠已经将饭食递过来。
“夫人,说好了要用膳的。”
沈初下了床,他接过筷子,坐在桌边,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着白米饭。
春眠叹息,往他的碗里夹了几块瘦肉。
知道了裴云朝的去向,沈初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一半。
他暗自思忖,想必是陛下有极其紧急的要务,密诏裴云朝回京相助。
沈初怎么也想不到京城里正发生篡位的大事。
承平日久,王朝太平安乐,沈初只以为是近来肆虐的灾荒与疫病让朝廷应对吃力,需要裴云朝出力。
这些事沈初确实帮不上忙,不过好歹知道了裴云朝的去向,不至于一头雾水,心里便安心得多了。
第106章 “朕想做真正的帝王。”
看守东门旳守卫如常巡视着城门,忽闻水下传来一阵异动。
几名士兵奉命下水查探。
不多时,他们回到城墙上,禀报道:“并无异常。”
却无人察觉,一个瘦小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城门。
一队黑衣人如鬼魅般浮出水面,迅速攀上城墙,解决了守卫。紧接着,一批又一批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城中。
随后,他们直逼宫门。
宫门守卫森严,不似外城那般容易突破。
经过一番无声的厮杀,轻微的伤亡,他们成功潜入宫城。
裴云朝凝视着宫门内的景象,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这一切太过顺利,顺利得让他觉得仿佛踏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行至狭窄的宫道时,裴云朝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停下脚步,正准备下令撤退,宫墙两侧瞬间涌现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黑压压的一片,身披坚固铠甲。
宫墙之上,那个戴着蚩尤面具的男子格外引人注目。
裴云朝瞳孔猛然收缩,脑中电光火石,很快便明白中计了!
他振臂高呼:“撤退!”
然而身后的军队却纹丝不动,死一般的寂静令人心寒。
“你们……”
裴云朝后退两步,低头看见一柄寒刀正指向自己的腹部。
他中计了,而且是完完全全的中计。
自始至终,这都是一场瓮中捉鳖的局。
两名士兵上前将裴云朝捆绑起来。宫墙上,那头戴蚩尤面具的人缓步走下,在裴云朝面前站定。
裴云朝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不是宋元睿,你到底是谁?”
充州知州绝不可能是宋元睿的人。
当年宋元睿残暴无道,充州知州的妻子就死在他的刀下,他怎么可能为宋元睿效力?
能够调动一州知州的人……
裴云朝心中隐约有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太过骇人,以至于裴云朝甚至不敢去猜。
面具人沉默不语,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将裴云朝押进宫中。
走过了重重宫门,最终在这个王朝最辉煌的宫殿前停下,而宫殿的主人,也是这个王朝最尊贵之人。
随行的侍从早已被屏退,他们没有资格踏入这座宫殿。头戴蚩尤面具的人押着裴云朝步入殿内。
宫殿中央铺着一张雪白的兔毛毯,宋元璟身着宽松睡袍,赤足坐在毯上。墨发散乱,金黄色的睡袍彰显着他帝王的身份。
他面前放着一个铜制盒子,里面有一只仍在负隅顽抗的蛐蛐儿。
听到脚步声,他略带惊讶地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后,眉眼间漾开笑意。
“裴大将军,别来无恙。”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戏谑与散漫,没有半分帝王的架子。
但这一次,裴云朝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宋元璟……”裴云朝嗓音干涩嘶哑,“是你?”
宋元璟站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毛毯上。他注视着裴云朝,眼中带着难以捉摸的神色。
“你问的是哪一件事?是让你夫人夜不能寐,离间你们之间感情?还是布下这个天罗地网,请君入瓮?”
“难道不都是你吗?”
“噗……”宋元璟笑得肆意,眼中是真心实意的赞美,“裴云朝,你怎么这么聪明,一猜就猜对了。”
“宋元璟!”裴云朝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嘶声怒吼,“你为何要这样做!”
裴云朝从未想过,幕后操纵这一切的,竟会是宋元璟。
裴云朝和宋元璟,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裴家只有裴云朝一根独苗,他自幼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因此虞明月从小就爱带着他进宫里,和表兄弟宋元璟一块儿玩闹,久而久之,比一些亲兄弟还亲。
宋元璟生性怯懦,在一众文武双全、出众卓越的皇子中,他最不起眼,也最不得先帝宠爱。
但宋元璟却乐在其中。
他非长非幼非贤,皇位重担落不到他肩上,先帝的宠爱也轮不到他。
做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皇子,除了偶尔要在得宠的皇子面前低头、夹起尾巴做人外,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那年,宋元睿发动宫变,他跟发了疯一样囚禁先帝,屠杀皇嗣,将先帝最疼爱的儿子们赶尽杀绝。
唯一幸免的,只有宋元璟和当时在外求学、年仅七岁的小皇子。
小皇子能逃过一劫,是因为远在京城之外,鞭长莫及。
而宋元璟能活下来,纯粹是因为——被忘记了。
宋元睿忘记了先帝的皇嗣在,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
这个从小只知道吃喝玩乐、毫无存在感的皇子,就这样被遗忘了。
也正因如此,在那场声势浩大的勤王之战后,宋元璟被一群武将推上了帝位。
一个从未想过要当皇帝的人,就这样登上了九五至尊的宝座。
在位数年,他不理朝政,事事尽数听命于朝中各大权贵,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傀儡皇帝罢了。
连裴云朝都这么以为。
宋元璟冷哼一声,走到金黄的龙椅上坐下。
“裴云朝,朕也不想这么做的,”他语气颇为无奈,是一种疲倦至极的无奈,“可是朕不想再做世家的傀儡了……”
“朕想做真正的帝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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挠头,卡文太严重了,今天只能渣更,磕头磕头。
我明天一定补上补上补上(_|||)
爱你们,晚安安~
第107章 给你一条生路
“你想要做真正的帝王,那就去做啊!”裴云朝双目赤红,声音几乎撕裂,“难道我就不能辅佐你吗!”
“宋元璟!我难道不能辅佐你吗!何至于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宋元璟平静地注视着裴云朝的怒火。
宋元璟其实是信任裴云朝的,自幼相识,多年情谊,裴云朝是什么人,宋元璟再清楚不过。所有人都可能功高震主,但裴云朝不会。
可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你会辅佐我,你子孙后代,会辅佐我的子孙吗?”宋元璟平静地开口,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哦,忘了,你这辈子应该是绝后了,那其他的裴家人呢?”
“你那些远近亲族,受裴家荫蔽的故交门生,他们盘根错节、联结成势,难道世世代代都会忠心辅佐我宋氏江山?”
“前朝是怎么亡的?不就是亡于世家专权!那些世家,开国之时哪个不是战功赫赫、忠心耿耿的臣子!”
“裴云朝,你没坐过这个位置,你不懂……”
宋元璟猛地抬手,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之上,“这个位置,高处不胜寒,多少人惦记着你,管束着你,朕连自己的皇后是谁都不能决定!”
“一波一波的世家往朕后宫塞着妃子,朕连拒绝都不能拒绝!”
“世家敛财,天下财富尽收于世家之手,外面百姓过得是怎样水深火热的日子!天闹饥荒,朕甚至开不了国库为天下赈灾!”
“朕身为君王不能让自己的百姓吃饱饭!”
“裴云朝!”宋元璟骤然怒目圆睁,眼中布满血丝,“朕若这般昏庸无能,百年之后,是会被写进史书里辱骂的!”
“所以……你要灭裴家?”裴云朝嗓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
“朕不仅要灭裴家。”
宋元璟注视着他,字句清晰,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朕要铲除所有世家。”
这个局,宋元璟已谋划多年。
所谓三皇子宋元睿,从头至尾都只是个幌子,那个杀神早就死在了当年勤王之战中,裴云朝亲手鞭的尸。
宋元璟不过是借他残暴之名,查抄所有不肯顺从的世家。
他原本不想这么快动手,但天灾频仍,国库空虚,他不得不提前收网。只有从世家手里强逼出钱财,受灾的百姓才有一线生机。
待一切尘埃落定,他自会宣称已诛杀逆贼宋元睿,他依然是那个仁德圣明的君王。
“本来,你既已辞官,朕都想放过你了。没想到……你竟自己闯回了这虎穴之中。”
“朕知道,你是为了救朕,才不惜冒险闯入深宫……”
宋元璟走到裴云朝面前,眼底依稀残留着一丝旧日情谊,却又转瞬即逝。
“朕真心谢你。待你死后……朕会妥善安置沈初。”
谈及沈初,裴云朝眼底瞬间涌上血色,他心脏宛如被搅碎一般疼痛。
一杯毒酒被端到他面前。
“喝了吧,不会太痛苦。”宋元璟轻声道。毕竟是多年挚友,他特意为裴云朝选了最温和的死法。
“宋元璟……”裴云朝死死盯着他,被麻绳紧缚无法动弹,只能任人摆布。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被其他皇子欺负,又不敢跟他们争执,连先帝面前都不敢诉苦。每次,都是我替你出的头。”
宋元璟神色微微一动。
裴云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这么多年,我裴家为你宋氏江山赴汤蹈火、出生入死,从未有过二心。这些,你该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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