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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的道路崎岖难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凭着一股莫名的直觉,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风中那股熟悉的、让他头痛欲裂的气息就越是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道巨大的、无形的壁障。壁障之外,是混乱翻滚的灰色罡风,撕裂着空间,发出鬼哭般的嚎叫。
而在罡风的另一侧,隐约可见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那里似乎有光,有云,有一种让他既向往又畏惧的清灵之气。
是那里……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壁障。
“站住!”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自身后传来,两名身形魁梧、披着玄黑重甲的巡逻魔兵瞬间将他拦下。
他们手中的长戟闪烁着幽蓝的寒光,周身散发出的煞气,几乎要将林清唯这副单薄的身躯撕碎。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魔族边界!”
其中一名魔兵厉声质问,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清唯那张脸上时,却猛地一愣,随即转为惊骇。
“你……你是尊上带回来的那个人?”
另一名魔兵也认出了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尊上有令,任何人不得带他靠近边界半步!违令者,死!”
“快!快将他带回去!”
林清唯被他们身上那股血腥的压迫感吓得后退了一步,脸色愈发苍白。他想解释,可喉咙却像是被扼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此时,一股足以让整个魔域都为之颤抖的、冰冷到极点的威压,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翻滚的罡风都仿佛静止了一瞬。
那两名高大的魔兵,竟在这股威压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巨大的身躯筛糠般地颤抖着,连头都不敢抬。
林清唯心头猛地一跳。
他僵硬地转过身,不远处,空间如水波般扭曲,一道玄黑的身影从中踏出。
是傅景湛。
他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玄黑嵌金的重甲,身后的披风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俊美得如同神祇雕刻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往日里总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暗金色眼眸,此刻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川崩裂般的寒意。
那是林清唯从未见过的、属于魔尊的、真正的震怒。
他周身散发出的戾气,比边界的罡风更要锋利,比深渊的寒冰更要刺骨。
“……景湛。”林清唯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
傅景湛没有回应。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清唯的心脏上,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实质般的威压,尽数笼罩在他一人身上,仿佛要将他的骨头都寸寸碾碎。
林清唯被那双眼睛里的风暴吓住了,他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终于,傅景湛停在了他面前。
他比林清唯高出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吞噬。
“谁准你乱跑的?”
林清唯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从未如此害怕过。眼前的男人,陌生得让他恐慌。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景湛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林清唯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跟我回去。”
他几乎是拽着林清唯,转身就往寝殿的方向走。
林清唯被他拖得一个踉跄,瘦削的身体在坚硬的地面上磕磕绊绊,狼狈不堪。
“砰——”
寝殿的大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开,又在他们身后重重合上,发出的巨响震得殿梁上的尘埃簌簌而下。
傅景湛一把将他甩在冰冷的地面上。
林清唯跌坐在地,手腕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一圈刺目的红痕已经浮现出来。
他抬起头,惊惧地看着那个立在阴影中、如同暴怒凶兽般的男人。
“我……”林清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只是想……”
“想什么?”傅景湛打断他,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想去哪儿?回到那群把你害死的人身边去吗?!”
林清唯被他吼得一懵,茫然地看着他:“……害死?”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傅景湛一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的暗金色几乎要燃烧起来,“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对你的,不知道那把剑是怎么刺穿你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回跑?”
他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林清唯头痛欲裂。那些模糊的、血腥的画面再次翻涌上来。
白剑、风、背叛、坠落……
他痛苦地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
看着他这副模样,傅景湛眼中那滔天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沉的恐慌与懊悔。
他忘了,他忘了清唯的神魂还未完全稳固,受不得这样的刺激。
殿内的死寂被林清唯压抑的、痛苦的抽泣声打破。
那双清澈的琉璃眸子里蓄满了泪水,一颗一颗地砸在玄色的袍子上,晕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满是委屈与不解。
“我只是……想看看外面……”
话未说完,声音便已哽咽。
傅景湛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具瞬间崩塌,高大的身躯猛地蹲下,一把将地上那个颤抖的人捞进怀里,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抱住。
玄黑的重甲冰冷而坚硬,硌得林清唯生疼,可那怀抱却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对不起……对不起……”
傅景湛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将脸埋在林清唯的颈窝,像是在寻求救赎的罪人。
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后怕。
“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发火……”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再晚回来一步,如果林清唯真的闯过了那道壁障,后果会是什么。
他花了那么大的代价,逆天改命,才将这捧破碎的月光重新拼凑起来。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将他从自己身边夺走。
林清唯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僵硬地靠在他怀里。
男人的心跳声透过冰冷的铠甲,沉重而急促地传来,一声声,都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抽噎了一下,委屈地小声说:“你……你弄疼我了……”
傅景湛身体一僵,连忙松开了一些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他。他捧起林清唯的脸,用拇指粗粝的指腹,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笨拙而轻柔,眼神里是林清唯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
“林清唯,”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得如同立下血誓,“听着。”
“外面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俯下身,冰凉的唇印在林清唯泛红的眼角,像是在亲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以后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不准再离开我的视线。”
第24章 他沈清辞便是罪魁祸首
与此同时,九霄宗。
那座曾被林清唯视为家的仙山,此刻正被一层肉眼可见的、圣洁而磅礴的金色光幕笼罩。
九天玄光大阵已开启三月。
这源自上古的净化法阵,将整个宗门与外界隔绝,金光如水银泻地,涤荡着每一寸土地,试图将那一日魔君傅景湛留下的、霸道无匹的魔气彻底驱散。
阵法之下,万物肃静,连风都变得迟缓而凝重。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圣洁。
执法堂内,更是冷寂得连一根针落下都清晰可闻。
沈清辞一袭雪白道袍,端坐于寒玉铺就的地面上,周身不染半点尘埃。他面容俊雅,眉眼如墨画,气质清冷如山巅不化的积雪。
他本是九霄宗最锋利的一把剑,是公正二字的化身。
可此刻,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他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堆白色的碎片。
那是他的本命仙剑,承影。
三月前,这柄追随他数百年的仙剑,竟毫无预兆地寸寸碎裂。宗门长老断言,是林清唯留下的魔气,污了他的剑心,动摇了他的道。
沈清辞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把剑的模样。
霜华。
那把与林清唯一同陨落在绝情谷的、皎洁如月华的仙剑。
心口猛地一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三个月,他夜夜被心魔所扰,修为不进反退。
所有人都告诉他,斩断与林清唯的孽缘,稳固道心,方是正途,他也一直强迫自己这么做。
他告诉自己,林清唯偷盗、入魔,罪有应得。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为宗门、为正道。
可为何,承影会碎?
一阵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彻底心安理得的答案。
他需要重新确认,他没有错。
意念微动,一枚封存着当年“聚灵珠失窃案”所有卷宗的玉简,已然悬浮在他掌心。
玉简通体冰蓝,触手生寒。
神识探入其中,一幕幕熟悉的场景、一句句凿钉截铁的证词,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逐字逐句地看,试图从这铁一般的罪证中,寻回自己那颗坚如磐石的道心。
然而,当他的神识扫过一名外门弟子的证词时,动作却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名弟子是关键证人之一,声称在案发当晚的子时,亲眼看见一道酷似林清唯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三清殿的方向离开。
子时……
沈清辞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案发那晚,他与林清唯在观星台上论剑,直到亥时三刻才各自散去。
观星台位于九霄宗之巅,而三清殿则在主峰半山腰,两地相隔甚远,即便御剑而行,也需一炷香的功夫。
从亥时三刻到子时,时间上虽然并非绝无可能,但……太过仓促。
以林清唯那时的修为,若要如此急速地往返,必然会引动剧烈的灵力波动,不可能不被沿途的巡山弟子察觉。可当夜的巡山记录中,并无任何异常。
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疑点,像一根细小的尖刺,扎进了沈清辞的心里。
他压下这丝异样,继续往下看。
他告诉自己,或许是林清唯用了什么秘法,或许是自己记错了时辰。
神识掠过一张张物证的图像,最终,定格在一件证物上。
那是一方手帕。
一方月白色的手帕,据称是在三清殿外的草丛中寻获,上面残留着林清唯身上那股独有的、清冷如霜雪的梅香,以及一丝微弱的仙力。
正是这方手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所有罪证都指向了林清唯。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了卷宗对这方手帕材质的描述上——
【凡品,云锦。】
轰!
这四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响!
他周身的灵力瞬间失控,悬浮在掌心的冰蓝色玉简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凡品……云锦?
怎么可能!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整个九霄宗,不,是整个修真界都知道,清玄仙尊林清唯,有着近乎苛刻的洁癖。
他并非是嫌恶尘埃,而是厌恶因果。
他的衣食住行,无一不是取自天地灵气最充沛之地的天材地宝,从不碰触任何凡物。
那样一个林清唯,怎么可能会用一方凡间的云锦手帕?
这根本不是可能与否的问题,这是对林清唯这个人、对他万年来所坚守的道的全然颠覆!
“证据,不会说谎。”
三清殿上,他亲口对林清唯说出的这句话,此刻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如果……
如果这方手帕是伪造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上面的气息和仙力,也是被人用秘法嫁祸上去的?
如果这件关键证物是假的,那那个时间线如此巧合的证人呢?
一个可怕的、他从未敢深想的念头,如破土而出的毒藤,疯狂地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如果,林清唯是冤枉的……
那他都做了什么?
他亲手废了他的仙力,亲手割破他的颈脉,亲手将他囚于那不见天日的仙塔!
当凌昭哭诉着被师尊迁怒,当所有人都在指责林清唯的狠心时,他选择了相信证据,选择了维护宗门法度。
他甚至在林清唯逃出仙塔后,亲手布下追杀令,间接导致了他……身陨绝情谷。
“师兄……”
林清唯被他用剑指着时,那一声沙哑的、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呼唤,仿佛穿越了数月的时光,再一次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眸里,盛满了不敢置信的痛楚与彻底的、死寂的绝望。
“不……”
沈清辞猛地捂住胸口,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不敢想下去。
这个可能性太过恐怖,足以将他引以为傲的公正、将他坚守了半生的道心,彻底碾得粉碎。
他宁愿相信是林清唯性情大变,不知为何开始使用凡物,也不敢去触碰那个可能存在的、血淋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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