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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吗?”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的沙哑。
林清唯猛地睁大了眼,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傅景湛的眼底,墨色更深。
他缓缓收回手,却又在林清唯的头顶轻轻地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回吧。”
他转身,率先迈步,向着高塔之下的万魔殿走去。
林清唯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那只糖兔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握在手中,那甜腻的芬芳,似乎仍在鼻尖萦绕。
第33章 仙界太平了吗
九霄仙门,玄阳殿。
仙雾缭绕,灵气充裕,曾是玄阳真人闭关悟道,提升修为的绝佳之地。可如今,这片仙家净土,却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蒲团之上,玄阳真人盘膝而坐,面色凝重如铁。
他已在此静修数月,试图重新参透大道,冲破桎梏。
然而,每一次引灵入体,他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滞涩感,如顽石般堵在经脉深处,任凭他如何冲击,都纹丝不动。
更令他心惊的是,体内的仙力非但没有寸进,反而隐隐有溃散倒退之势。
仙道修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修为停滞尚可理解,但倒退,却是道心蒙尘、根基动摇的凶兆。
“为何如此……”
玄阳真人猛地睁开眼,幽深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殿宇。
他曾以为,牺牲一人,可换仙界太平,此乃大义,道心当能更为通透。
可事实,却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自那日他亲手将林清唯逐出师门,自那日飞升失败,他的修为便像是被下了魔咒一般。
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滞缓,他以为是心境波动,未能及时调整。
可随着时日流逝,那股逆流之感愈发清晰,仿佛一道裂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坚如磐石的道心之上。
“不……不会错的……”
他低声呢喃,试图说服自己。
林清唯盗取镇魂玉,致使仙门蒙羞,险些酿成大祸,证据确凿,罪无可恕。那嫁祸凌昭的罪名,更是铁证如山,容不得辩驳。
为了仙门的声誉,为了平息众怒,为了仙界安宁,他必须果决。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决断,此刻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在他心口研磨。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每一次闭眼,他眼前浮现的不是林清唯在三清殿中那死寂的眼神,不是他嘴角那抹凄凉的笑,而是更久远,更模糊的,那个初遇时的少年?
他尝试将这些思绪压下,强行驱散心中那股压抑的疑虑。这疑虑比任何心魔都更难缠,它没有形体,却能无孔不入地侵蚀他的道心,令他日夜不得安宁。
这种近乎绝望的挣扎,让他几乎要失去所有的冷静。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牺牲林清唯……究竟是不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夜色渐深,玄阳殿外,墨色浓稠如泼墨,只有一轮清冷的圆月悬挂天边,将清辉洒落在巍峨的仙门之上。
玄阳真人从蒲团上起身,他感到周身寒意浸骨,并非是殿内温度骤降,而是来自内心深处,那股透骨的凉意。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任凭夜风吹拂他有些紊乱的发丝。
他尝试入睡,却辗转反侧,心绪难平。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一股熟悉的,却又被他刻意遗忘多年的画面,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识海。
那是一片鸟语花香的凡间山谷。
夕阳为远山镀上金边,溪流潺潺,野花遍地。
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瘦小身影,正半跪在溪边,用沾满泥土的手捧着一汪清泉。
那是个看上去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眉眼秀丽,唇色浅淡,或许是常年风吹日晒,皮肤带着健康的麦色。
他仰起头,喝下甘甜的溪水,眼底流淌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一种近乎纯粹的,对世间万物的眷恋。
玄阳真人当时正寻访一处灵脉,恰巧路过此地。
他一眼便看出,这少年并非凡胎,其体内灵根,竟是千年难遇的纯净天灵根。
“你可知,你并非凡人?”
他走上前,声音温和,带着一丝试探。
少年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警惕地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仙人。
那双漂亮的眼眸初时带着戒备,但在对上玄阳真人的视线后,却渐渐褪去了防备,只剩下深渊般的清澈。
“晚辈……不知。”少年恭敬地行礼,声音带着山间特有的清脆与纯朴。
玄阳真人抬手,一道温和的灵光没入少年体内。
他细细查探,心中更是震惊。
这等灵根,若能悉心栽培,未来成就不可限量,甚至有望登临仙尊之位,成为护佑仙界的中流砥柱。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宏愿,想起了九霄宗肩负的责任。
“你可愿随我回去修习仙法,脱离凡尘?”他问道,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过的机会。
少年愣住了。他看着玄阳真人,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强烈的,名为向往的光芒。
他自幼便对这山水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亲近,也曾仰望天穹,梦想有朝一日能踏足仙路。
他没有急着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深远的问题。
片刻后,他猛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坚定而庄重,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弟子……弟子愿意!师父在上,弟子愿谨遵师父教诲,勤修仙法,以求有朝一日,能护仙界周全,护天下苍生,尽弟子绵薄之力!”
当时的他,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他收了一个好徒儿,一个拥有赤子之心,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绝世天才。
他伸出手,将少年扶起。
那时的少年,眼中只有纯粹的信念和对未来的憧憬,那般的清透,那般的令人动容。
画面流转,梦境中的时间加速。
他看到了林清唯在仙门中刻苦修行,不分昼夜。
看到了他天赋卓绝,进步神速,引得仙门上下交口称赞。
看到了他面对同门求助时,总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看到了他第一次下山斩妖除魔,归来时身上带着血迹,却仍坚持将重伤的凡人送回村庄,再独自运功疗伤。
林清唯是那样的心怀天下,那样的无私无畏。
他记得,有一次,林清唯受了重伤,灵力几乎耗尽,却仍死死护着身后一群无辜凡人。
他问林清唯,值得吗?林清唯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说:“师父,若是不护,那我修仙的意义何在?”
是啊,他修仙的意义,就是护天下苍生。
梦境陡然破碎,画面变得模糊而扭曲。
清澈的溪水变得血红,鸟语花香的山谷化为一片焦土。
那眼睛从纯粹的清澈,变成了冰冷的死寂。那句“护仙界周全”,变成了回荡在耳边的“师父,连你也不信我吗?”
玄阳真人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大口喘息着,额头冷汗淋漓。
他错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为了大局,为了仙界。
可他牺牲的,却是一个真正有着赤子之心,真正将护仙界周全刻入骨髓的徒儿。
他亲手摧毁了一个仙界未来的希望。他亲手,将那份最纯粹的信念,撕碎。
“清唯……”
他忽然明白,为何自己的修为会停滞不前,为何道心会出现裂痕。
那不是天道惩罚,而是他自己的道,在崩溃。
他亲手斩断了与自己道同源的,最纯粹的根基。
仙界,真的太平了吗?
他所做的牺牲,真的让所有人都解脱了吗?
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
可如今,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第34章 迟来的真相
自玄阳真人闭关,大小事务便顺理成章地落入了徒孙凌昭的掌控之中。
这一日,议事大殿,气氛肃杀。
凌昭一袭白衣,身姿清瘦,站在殿前,那张曾布满泪痕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悲愤与决绝。
他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威势,却也少了几分不染尘埃的纯净,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野心和欲望。
他面前跪着几位仙门弟子,为首的正是素来与他意见相左的执律堂长老,长风真人。
“勾结魔族,意图颠覆我九霄仙门!”凌昭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长风长老,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长风真人乃是仙门元老,性情刚正,一生斩妖除魔,功勋卓著,怎会与魔族有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长风真人须发微动,却未曾抬头,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凌昭,你既代掌门事,当知构陷同门是何等重罪。”
“构陷?”凌昭冷笑一声,他一挥手,几块漆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魔晶石被呈了上来。“这些,都是从长风长老您的洞府中搜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自从林清唯走后,仙门中总有那么一些不和谐的声音质疑当初之事,长风便是其中为首之人。
今日,他便要借此机会,将所有反对的根源连根拔起!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魔晶石上那精纯的魔气,做不得假。
“长风,你……你糊涂啊!”一位与他交好的长老痛心疾首。
高台之上,自玄阳真人闭关后便代为主持大局的几位首座,亦是眉头紧锁。
其中,执法堂首座沈清辞,面色最为凝重。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崭新的佩剑问心上。曾经他剑指师弟,难道今日又要指向一位德高望重的师叔?
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之时,一直沉默的长风真人,忽然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凌昭,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高台之上的沈清辞。
“清辞,”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你可还记得,当初林清唯被审之时,老夫曾问过你一句话。”
沈清辞身躯一震。
“老夫问你,若有一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谎言,执法堂又执的是谁法?”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凌昭心中警铃大作,厉声喝道:“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转移视线!”
长风真人却对他置若罔闻,他慢慢站起身,那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挺得笔直如松。
“老夫一生行事,无愧于天地,更无愧于九霄仙门。这些魔晶石,确实是老夫所藏。”
此话一出,又是满堂哗然。
“但是,”长风真人话锋一转,眼中精光爆射,如两柄利剑,直刺凌昭,“老夫藏它,不是为了勾结魔族,而是为了追查一个人……一个真正与魔为伍,修炼禁术,欺师灭祖的……孽障!”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震寰宇。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随着长风真人的手指,最终,钉在了脸色煞白的凌昭身上。
“你……你血口喷人!”凌昭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血口喷人?”长风真人发出一声悲怆的长笑,“凌昭,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你以为你修为精进神速,是天纵奇才?你错了!你不过是……一个靠吞噬他人神魂来滋养自己的魔头!”
这比勾结魔族的罪名还要惊世骇俗,吞噬神魂乃是上古禁术,为仙魔两道所不容,其行径之恶劣,远超任何罪行。
“证据!你的证据呢?”凌昭声嘶力竭地尖叫,状若疯狂。
“证据?”长风真人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老夫查了你数月,早已锁定了你的秘密。那日你以为老夫闭关,实则老夫已潜入你那布满禁制的密室。你以为,你做的一切,真的无人知晓吗?”
他猛地从怀中取出一面古朴的铜镜。
“此乃溯源镜,可映照出一月之内,灵气残留最强烈的画面。凌昭,你敢不敢,与老夫一同,当着仙门众人的面,看看你那密室之中,究竟藏着什么?”
凌昭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看着那面镜子,如同看见了索命的阎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不……不要……”他喃喃自语,步步后退。
“怎么?你怕了?”长风真人步步紧逼。
“拿下他!”沈清辞猛然起身,声音冰冷刺骨。
无论如何,必须查明真相。
两名执法堂弟子立刻上前,架住了几欲瘫软的凌昭。
长风真人不再多言,他催动仙力,灌入溯源镜中。镜面光华流转,一道光幕投射在殿堂中央。
起初,画面只是凌昭的修炼密室,并无异常。
但很快,随着镜光深入,墙壁上浮现出诡异的血色符文。
密室中央的地面裂开,升起一座由无数扭曲哀嚎的魂魄构成的祭坛。
而祭坛之上,盘膝而坐的,正是凌昭。
他周身黑气缭绕,面容狰狞,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清秀可怜的模样?
他张开嘴,猛地一吸,一道道痛苦的魂魄便被他吸入口中,化作他修为的一部分。
那画面,如同九幽地狱,阴森可怖。
“啊——!”殿内有女弟子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毛骨悚然的一幕惊呆了。
他们所以为的纯良受害者,那个被他们同情、被他们维护的凌昭,其真面目竟是如此丑恶的魔鬼。
光幕中的画面一转,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那是被凌昭暗害的、此前仙门中无故失踪的几名弟子。
“不……不是我……这不是真的!”凌昭疯狂地挣扎着,哭喊着,但这一次,再没有人会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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