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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唯的身体,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漏斗,他的力量灌进去,转瞬便消散无踪。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月,林清唯便会神魂枯竭,彻底沦为凡人。
而一个失去所有修为的仙尊,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又能支撑多久?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傅景湛的心,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林清唯的手腕。
那手腕瘦得惊人,冰凉刺骨,仿佛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等我回来。”
傅景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便转身大步离去,黑色的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林清唯抬眸,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
幽冥森狱,魔界深处。
这里是鬼幽的地盘。
与世人想象中魔域的血腥污秽不同,此处竟是一片与世隔绝的药谷,奇花异草遍地,清雅幽静。
只是谷中弥漫的,并非草木清香,而是一种混杂着无数珍稀药材与腐朽气息的诡异味道。
一道颀长的身影,撕裂了这片幽静。
傅景湛一身玄色劲装,长发以墨玉冠束起,那张俊美得足以令天地失色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千年不化的寒霜。
他甫一踏入药谷,整个山谷的生灵都仿佛被扼住了咽喉,瞬间噤声。
“鬼幽。”
傅景湛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震得整座药谷都为之颤动。
竹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着灰袍、面容枯槁的老者缓步走出。
“哟,什么风把尊上给吹来了?”鬼幽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敬畏,“我这小破地方,可经不起您这尊大佛折腾。”
傅景湛懒得与他废话,单刀直入:“我要九转还魂丹。”
鬼幽脸上的笑容一僵,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尊上说笑了。那九转还魂丹,乃是逆天改命之物,需以九十九种天地奇珍,辅以老夫半生心血方能炼成。早已……用完了。”
“本尊再说一遍。”傅景湛上前一步,滔天的魔气自他体内轰然爆发,如墨色狂潮,瞬间席卷了整个药谷。
周遭的奇花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化为飞灰。
“我要,九转还魂丹。”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杀意。
鬼幽的灰袍被魔气鼓动得猎猎作响,那张老脸在恐怖的威压下微微发白,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只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尊上,你该知道我的规矩。”鬼幽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凝重,“求我办事,可以。但必须拿等价的东西来换。想逆天改命,就得付出逆天的代价。”
他抬起眼,直视着傅景湛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丹药,我确实还有最后一颗。但你,拿什么来换?”
傅景湛周身的魔气猛地一滞死死盯着鬼幽。整个魔界,三界六道,谁敢与他傅景湛谈条件?
他是魔尊,是这片土地绝对的主宰。他想要的东西,向来只有抢与夺,何曾有过求与换?
若在平时,他早已将这不知死活的老东西挫骨扬灰,再踏平他的药谷。
可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林清唯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和他那双盛满了死寂的眼。
那滔天的杀意与怒火,竟在瞬间被一股更深沉、更无力的情绪所浇熄。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
身为魔尊,他可以覆灭仙门,可以搅动风云,却救不回一个人的性命。
傅景湛缓缓收敛了周身的魔气。
枯萎的花草奇迹般地恢复了生机,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从未发生。
“你要什么?”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鬼幽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原以为,这位暴戾成性的魔尊会直接动手。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愿意谈条件。
能让这位宁折不弯的魔尊,放下他那身比天还高的傲骨,低头求人……
鬼幽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尊上近年来,吞并了大小魔域十数个,麾下魔军兵锋正盛,想必……下一步便是要挥师北上,染指仙界了吧?”鬼幽慢悠悠地说道。
傅景湛眸光一寒,没有说话。
这确实是他的计划。
“老夫别无所求。”鬼幽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老夫只要尊上一个承诺。”
“十年。”
“十年之内,魔域不得向外扩张寸土。尊上麾下魔军,不得踏出幽冥森狱半步。”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这已经不是条件,而是枷锁。
是要用一纸空文,锁住一头即将出笼的绝世凶兽十年。
对于野心勃勃、正欲一统三界的傅景湛而言,这无疑是釜底抽薪,是斩断他霸业的利刃。
傅景湛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
他可以想象,这个消息一旦传出,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将受到何等沉重的打击,那些被他强行收服的魔君们,又会如何蠢蠢欲动。
十年,足以发生太多变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鬼幽以为他要反悔。
“好。”
一个字,从傅景湛的齿缝间挤出,沉重如山。
“我答应你。”
鬼幽彻底怔住了,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无数痴男怨女,见过为情所困的仙,为爱疯魔的妖,却从未见过像傅景湛这样的人。
他可是魔尊啊。
一个本该无情无欲,视众生为蝼蚁的存在。
鬼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回竹屋,片刻后,拿着一个温润的玉盒出来,递给了傅景湛。
“尊上……”
鬼幽看着他,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轻声呢喃道:
“你这……是栽了啊。”
栽了。
栽得心甘情愿,栽得万劫不复。
“不过,老夫曾算过,不日后仙魔两族必有一战,魔族几乎可以不战而胜。只要尊上说到做到,便可保魔界无虞……”
闻言,傅景湛一怔,将玉盒牢牢收好,转身离去。
“多谢。”
第39章 凡间原来是这样的
傅景湛自幽冥森狱归来便将那枚九转还魂丹化入温水中,亲自喂林清唯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而温润的灵力,如久旱逢甘霖的春雨,迅速滋养着林清唯干涸枯竭的灵脉。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死气,总算是被驱散了些许。
傅景湛紧绷了数日的心弦,这才稍稍松懈。
他看着林清唯那双清冷的凤眸中依旧带着一丝病后的茫然与脆弱,像一只迷途的幼兽,令人无端心生怜惜。
“想出去走走吗?”傅景湛忽然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林清唯怔了怔,随即轻轻点头。
傅景湛没有带他去仙山灵境,而是撕裂虚空,直接将他带到了一处凡人城镇。
这里没有冲天的灵气,没有御剑飞行的仙人,只有喧嚣的人声、鼎沸的烟火气,以及最朴实不过的红尘百态。
对于在仙门长大,后来又身居高位,早已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玄仙尊而言,这一切都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那些为了一文钱而争执的小贩,看着孩童们举着风车嬉笑追逐,看着酒楼里高谈阔论的江湖客,那双沉寂已久的眼眸里,竟慢慢染上了一丝鲜活的好奇。
“那是什么?”他指着不远处一个货郎高举的杆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亮晶晶的果子。
“糖葫芦。”傅景湛答道,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过去,买了一串递到他手里,“尝尝。”
林清唯有些迟疑地接过,学着旁边孩童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山楂的酸,裹着外面那层晶莹剔透的糖衣的甜,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而霸道的味觉冲击。
他从未尝过这样的味道。
林清唯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有星辰在其中闪烁。
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像一只偷食的仓鼠。
傅景湛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着林清唯那双因新奇而微弯的眼,看着他因满足而微微翘起的唇角,看着他那张清癯绝尘的脸上,终于有了不属于仙尊,只属于林清唯这个人的生动表情。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被万仙敬仰又被万仙唾弃的清玄仙尊,只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会因为一串糖葫芦而感到快乐的普通人。
傅景湛的心,被这幅景象填得满满当当,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柔软的情绪在胸腔中蔓延开来。
他忽然觉得,用十年的停火,换眼前这一幕,值得。
毕竟他只是答应了鬼幽不发兵仙界,可万一仙界主动打上门来呢?
那就不怪他了吧!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傅景湛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林清唯吃得有些急,一小块晶亮的糖渣不小心沾在了他的嘴角。
那糖渣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傅景湛的目光凝在那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林清唯的唇角,将那点甜腻的碎屑捻去。
指尖传来的,是柔软而微凉的触感,细腻得如同上好的丝缎。
林清唯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眼,撞入傅景湛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炽热而浓烈的情绪,像一口幽深的漩涡,要将他的神魂都吸进去。
周遭的喧嚣仿佛在瞬间远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傅景湛指尖的温度,正透过唇角的皮肤,一路灼烧到他的耳根。
林清唯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从脸颊蔓延至耳廓,再到修长的脖颈,连那双清冷的凤眸都蒙上了一层水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猛地后退一步,与傅景湛拉开距离,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
“我……我自己来。”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傅景湛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缓缓收回了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触感。
他眼中的暗流愈发汹涌,却被他强行压下。
还不是时候。
他不能吓到这只刚刚探出头的兔子。
“前面有皮影戏,要去看吗?”傅景湛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暧昧的瞬间从未发生。
林清唯胡乱地点了点头,捏着手里的糖葫芦,跟在他身后,心跳却久久无法平复。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方小小的白布,几盏昏黄的油灯,便构成了一个光与影的世界。
伴随着铿锵的锣鼓声,一个个剪纸小人在艺人的操控下,在幕布后上演着一出英雄救美的老套故事。
凡人的故事很简单,爱恨分明,善恶有报。
林清唯看得格外专注。
他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玩意儿,光影交错间,那些明明是死物的剪影,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演绎着悲欢离合。
傅景湛没有看那幕布上的戏,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林清唯的侧脸上。
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长而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那双总是盛着清冷与疏离的凤眸,此刻正专注地倒映着台上的光影,熠熠生辉。
他看得那样认真,那样投入,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方寸之间的悲喜。
戏台上的故事进行到高潮,英雄历经磨难,终于打败了恶龙,救出了公主,周围的看客们爆发出阵阵喝彩。
林清唯也跟着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傅景湛看着那抹笑,只觉得整个凡世的喧嚣与璀璨,都不及他唇边这一分一毫的弧度。
他压在心底数百年,连自己都未曾正视过的、那份晦暗而偏执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如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凶兽,咆哮着,奔涌着,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想将这个人藏起来。
藏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让他所有的笑,所有的泪,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只为自己一人展现。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疯狂,如此的悖逆,却又如此的诱人。
傅景湛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他上前一步,从身后靠近林清唯,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好看吗?”
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实的沙哑,响在林清唯的耳畔。
林清唯的身体瞬间绷紧,方才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又一次乱了章法。
他没有回头,只是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好看。”
“想学吗?”傅景湛又问,声音更近了些,“我教你。”
“我……”
林清唯刚想说不必,却感觉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他握着糖葫芦竹签的手。
傅景湛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一层薄薄的剑茧,此刻却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将他的手整个包裹住。
“你看,”傅景湛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就像这样,牵动丝线,光影便会随你而动。”
他握着林清唯的手,模仿着皮影戏艺人的动作,轻轻晃动手中的竹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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