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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串只剩下最后一颗山楂的糖葫芦,在灯火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随着他们的动作,在地上轻轻摇曳。
仿佛,他们也在上演着一出,独属于自己的皮影戏。
林清唯彻底僵住了。
从傅景湛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仿佛要将他的手乃至他的整颗心都烫化。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英雄救美,什么光影交错,全都消失不见。
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身后那强势而滚烫的存在感,以及那只紧紧握着他,不肯松开的手。
第40章 你逃不掉的
那只握着他手掌的温度,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他的神魂。
林清唯的思绪被这股热意搅成了一团乱麻,他甚至忘了挣脱,任由傅景湛包裹着他的手,在地上投下两道纠缠不清的影子。
周遭的锣鼓声、喝彩声,都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身后那片坚实而温热的胸膛,以及耳畔那低沉而蛊惑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那出英雄救美的皮影戏终于落了幕,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
傅景湛这才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一空,林清唯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他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将手收回袖中,指尖依旧残留着那令人心悸的触感。
“夜深了,我们该回去了。”傅景湛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仿佛方才那个强势而暧昧的人只是林清唯的错觉。
林清唯胡乱地点了点头,低垂着眼,不敢去看他,只留给傅景湛一个泛着薄红的耳廓。
傅景湛的目光在那小巧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暗沉如渊。
他没有再撕裂虚空,而是唤来了一辆由四匹墨色梦魇兽拉着的马车。
马车内里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的香炉里燃着安神的异香。
林清唯拣了个离车门最近的角落坐下,与傅景湛隔开了最远的距离。
傅景湛也不在意,只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闭目养神。
马车行进得极为平稳,几乎感觉不到一丝颠簸。
梦魇兽的蹄声踏在虚空之中,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曲催眠的摇篮曲。
林清唯的身体本就虚弱,九转还魂丹的药力虽已稳住他溃散的灵脉,却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白日里经历了那么多新奇之事,情绪又几番大起大落,此刻松懈下来,一股浓重的倦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绝不能……靠过去……
然而,身体的本能却违背了主人的意志。
睡梦中的林清唯,无意识地寻找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所在。
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头颅随着马车轻微的摇晃,一点一点地,朝着那个散发着强大而熟悉气息的方向偏去。
终于一声轻响,他的头稳稳地靠在了傅景湛的肩上。
闭目养神的傅景湛在那柔软的发丝触碰到自己肩头的一瞬间,身体猛地僵住。
他缓缓睁开眼,垂眸看去。
林清唯睡得很沉。
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疏离,只剩下安然与恬静。
呼吸平稳而轻浅,温热的气息随着每一次吐纳,轻轻拂过傅景湛的颈侧,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忍耐的痒意。
那痒意从皮肤一路蔓延,直达心底最深处,勾起了压抑了数百年的、几近疯狂的渴望。
傅景湛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体内的魔气在这一刻竟有些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叫嚣着让他将这个人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他抬起手,指尖在离林清唯的脸颊只有寸许的地方停住,微微颤抖。
最终,他还是强行压下了心头那些欲望。
不能吓跑这只刚刚对他放下一点点戒备的、伤痕累累的小兔子。
傅景湛缓缓收回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挺直了背脊,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由林清唯依靠着。
从凡人城镇到幽深的魔域,这一路,他再未动过分毫。
对他而言,这比与上古凶兽鏖战三天三夜,还要煎熬。
当梦魇兽平稳地停在魔宫殿前时,林清唯也悠悠转醒。
他迷茫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绣着繁复暗金纹路的玄色衣料,鼻尖萦绕着一股冷冽而霸道的沉木香。
……这是哪里?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意识缓缓回笼。
随即,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靠在傅景湛的肩膀上睡着了!
林清唯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深邃如夜空的墨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厌恶或不耐,反而盛满了温柔。
是的,温柔。
一种他从未在傅景湛眼中见过的,如同春日暖阳融化千年冰雪般的温柔。
还夹杂着一丝他看不懂的、被刻意压抑的炽热与眷恋,仿佛已经这样静静地注视了他很久很久。
“醒了?”
傅景湛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未曾说话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奇异地透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清唯的脑中像是有惊雷炸开,一片空白。
那双温柔的眼,那句低沉的问候,比任何凌厉的剑气都更具杀伤力,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的心跳,如擂鼓一般,疯狂地撞击着胸膛,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我……我……”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头顶,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林清唯几乎是弹跳起来一般,猛地向后退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慌乱地移开视线,死死盯着车厢的角落,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的风景。
“我……我先下去了!”
他丢下这句语无伦次的话,甚至不敢再看傅景湛一眼,便狼狈地掀开车帘,逃也似的跳下了马车。
傅景湛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眼中的温柔缓缓沉淀,化为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愉悦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抚过方才被林清唯枕过的肩膀。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发丝的柔软触感,以及那一缕让他心安的、清冷如霜雪的气息。
“林清唯,”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你逃不掉的。”
第41章 记忆恢复了
林清唯几乎是踉跄着逃回自己暂居的偏殿,他反手将殿门死死关上,像是要隔绝门外那个让他心神俱乱的源头。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滑落,最终颓然坐倒在地。
马车上那双温柔的眼,那句沙哑的问候,还有肩头残留的、属于傅景湛的沉木冷香与灼人体温……
一幕幕,一帧帧,如同最厉害的幻术,在他脑海中反复冲刷。
他的心乱了,彻底乱了。
他竟然会因为对方一个眼神、一句问候而心跳如雷。
他竟然会在那人强势的靠近中,生出连自己都觉得可耻的一丝悸动。
林清唯痛苦地闭上眼,双手用力抓住自己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这是怎么了?
“不……”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抗拒与挣扎。
“不该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一股尖锐的、撕裂神魂般的剧痛,猛地从他识海深处炸开。
林清唯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三清殿上,冰冷肃杀的审判。
“孽障!”
师尊重若泰山的怒喝,震得他神魂欲裂。
那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凌昭,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眼中却闪烁着得逞的、恶毒的寒光。
“师尊……弟子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让您如此狠心地嫁祸于我?”
那是他最敬重的师兄沈清辞,手持承影剑,剑尖直指他的咽喉,眼神比剑锋更冷。
“证据,不会说谎。”
那是他引为知己的挚友墨尘仙君,痛苦地别过脸,用最残忍的言语,将他们三百年的情谊斩得粉碎。
“我信我看到的。原来……是我瞎了眼。”
修为尽毁,灵脉寸断……
所有的不甘、怨恨、绝望、痛苦,如同积压了千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焚毁。
林清唯再也忍不住,一口心血猛地喷涌而出,在地上溅开一朵妖异的红梅。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双曾因失忆而显得有些茫然的清眸,此刻被刻骨的恨意与滔天的怒火烧得一片血红。
记忆……
全都回来了。
那些他拼命想要忘记,却又不敢忘记的,被生生剜心的背叛,全都回来了。
玄阳、凌昭、沈清辞、墨尘……
一张张虚伪的、冷漠的、决绝的脸,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恨!
他好恨!
恨自己识人不清,错信豺狼!
恨自己愚不可及,落得如此下场!
恨九霄仙门道貌岸然,黑白不分!
恨这天道不公,善恶无报!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乎要被这狂暴的情绪撕碎,走火入魔之际,殿门被人从外面一掌推开。
“林清唯!?”
傅景湛的身影如一道玄色的闪电,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他看着蜷缩在地,浑身浴血,双目赤红,周身灵力狂乱暴走的林清唯,那双深不见底的魔瞳骤然紧缩。
“怎么回事?!”
傅景湛来不及多想,单膝跪地,一把扣住林清唯的手腕,一股精纯而霸道的魔气毫不犹豫地渡了过去,强行安抚着他体内即将崩溃的灵脉。
“看着我!”傅景湛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稳住心神!别被心魔吞噬!”
林清唯的意识混沌一片,只觉得一只冰凉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将他从那无边无际的仇恨深渊中,强行拉了回来。
他缓缓抬起头,血红的眼眸对上了那双写满焦灼与担忧的墨瞳。
是……傅景湛……
这个与他斗了千年的魔头,可笑吗?
在他被全世界背弃,最痛苦绝望的时候,唯一在他身边的,竟然是他。
林清唯眼中的血色在傅景湛那专注而强势的注视下一点点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只是那清明之下,是比万年玄冰还要寒冷的死寂。
他没有挣扎,任由傅景湛的魔气在自己经脉中游走,压下那些翻涌的恨意。
他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不能让他发现。
现在还不能。
他如今修为尽失,寄人篱下,与废人无异。而傅景湛,是深不可测的魔尊。他恢复记忆这件事,一旦暴露,谁也无法预料后果。
他唯一的筹码,就是傅景湛对失忆的他的这份……特殊的耐心。
许久,林清唯体内狂暴的灵力终于平息下来。
傅景湛这才松了口气,却并未松开手。他皱着眉,仔细探查着林清唯的状况,确认他已无大碍,才沉声问道:“方才,是怎么了?”
林清唯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苍白的脆弱,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与后怕。
“我……我不知道……”他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脑子里……突然很痛,好像有很多不属于我的东西要钻进来……”
他演得天衣无缝。
傅景湛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但林清唯只是安静地回视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除了虚弱和困惑,再无其他。
最终傅景湛眼中的审视缓缓散去,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信了。
或许是九转还魂丹的药力与他受损的神魂产生了冲突。
“无事了。”傅景湛将他从地上扶起,让他靠坐在床榻边,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只是神魂激荡所致,休息片刻便好。”
说着,他转身走到桌边,将一碗早已备好的、尚有余温的汤药端了过来。
那是一碗用数十种珍稀灵植熬制的安神汤,是他怕林清唯因九转还魂丹药力过猛而心神不宁,特意命人准备的。
他将汤碗递到林清唯面前,低声道:“喝了它。”
林清唯看着那碗色泽温润的汤药,又抬眼看向傅景湛。
这个曾经在他眼中,是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魔界至尊,此刻却为自己端来一碗汤药,那双深邃的魔瞳里,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关切?
魔尊傅景湛,在关切他林清唯?
林清唯的心中,涌上一股荒谬至极的悲凉。
他最信任的师尊、师兄、挚友,将他推入地狱,而他最大的敌人却在他坠入深渊时,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伸出了手。
真是讽刺。
林清唯压下心中翻涌的所有情绪,那些恨意、不甘、痛苦,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脆弱、迷茫、依赖着傅景湛的失忆者。
这个与他斗了千年的死对头,这个他本该最痛恨的魔头,已经成了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也是他未来复仇之路上,最锋利,也最危险的一把刀。
他必须握住这把刀。
林清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碗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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