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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侧不远处,站着刚刚苏醒的沈清辞。
他依旧一袭白袍,面色是病态的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垂着眼,如一尊沉默的冰雕,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死气。
没有人敢看他,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他。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集会,因他而起。
“诸位。”
玄阳真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朽木在摩擦。
“凌昭罪孽滔天,已被打入九幽寒牢,本座……痛心疾首。”他环视一周,目光在人群中那些怀疑、探寻的脸上扫过,“然,此事牵连甚广,其中内情,远非尔等所想那般简单。”
来了。
众人屏住了呼吸。
玄阳真人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抛出了一个足以再次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真相。
“凌昭构建魔魂祭坛,确是事实。但他并非主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决绝,“他……以及当年盗取镇魂玉的林清唯,皆是受了魔族蛊惑!”
“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大殿瞬间哗然。
“魔族?”
“这怎么可能!清玄仙尊……他怎么会和魔族扯上关系!”
玄阳真人无视殿下的骚动,继续用他那套早已编织好的说辞,试图将即将倾覆的大厦,重新扶正。
“魔族亡我仙门之心不死,其手段诡谲,最擅蛊惑人心!林清唯天赋异禀,却心高气傲,早已被魔族盯上,暗中侵蚀了他的心智!他当年盗取镇魂玉,实为魔族颠覆我九霄之阴谋的一环!”
“而凌昭,”他话锋一转,指向了那个已经被定罪的弟子,“他察觉了林清唯的异状,本想将计就计,暗中调查,却不料道心不坚,反被魔族利用,同样陷入魔障,铸下大错!他建魔魂祭坛,是为了积蓄力量,摆脱魔族控制,却终究走上了不归路!”
这番话,说得何其圆满,既解释了凌昭的罪行,又维护了当年对林清唯的判决。
将所有的罪责,巧妙地推给了虚无缥缈却又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族。
如此一来,他玄阳真人当年的明察秋毫,沈清辞的铁面无私,便都不是错了。
他们,只是被两个受魔族蛊惑的弟子,给蒙骗了。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个偷梁换柱!
若是放在从前,这番说辞,或许真能平息众怒,将视线转移。
但现在,不行了。
一片死寂中,一个清越却带着颤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掌门真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墨尘仙君从人群中走出。
这位素来温润如玉的仙君,此刻俊美的脸上血色褪尽,一双桃花眼赤红,里面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痛苦与愤怒。
“恕弟子愚钝。”他对着高台深深一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遍大殿,“弟子有一事不明。”
玄阳真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讲。”
“敢问掌门真人,既然凌昭是为了摆脱魔族控制,才修炼邪法。那他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陷害一个同样受了蛊惑的林师兄?他直接向您、向执法堂禀明真相,不是更能得到仙门相助,共抗魔族吗?”
是啊!逻辑不通!
玄阳真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魔族手段,岂是你能揣度!被蛊惑之人,心智混乱,行事颠倒,有何奇怪!”
“心智混乱?”另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接了上去。
众人回头,只见长风真人手持拂尘,缓步上前。
正是他,当日以溯源镜揭穿了凌昭的真面目。
他看向玄阳真人,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尊敬,只剩下冰冷的失望:“掌门师兄。凌昭构陷清唯,布局之缜密,心机之深沉,可不像是心智混乱之人。反倒是他那套嫁祸的说辞,与您今日所言,倒是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啊。”
“放肆!”玄阳真人猛地一拍扶手,怒喝道,“长风!你这是在质疑本座吗?!”
长风真人不卑不亢,淡淡道:“不敢。只是,真相就是真相,谎言,哪怕用再华丽的辞藻去修饰,也终究是谎言。”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始终沉默的沈清辞。
“更何况……”长风真人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响彻云霄,“一个为了庇护弱小弟子,不惜赠出自己本命阳气护身符的人,掌门真人,您现在告诉我们,他被魔族蛊惑了?”
“您觉得,在座的数千弟子,有谁会信?!”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沈清辞的身上。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高台上色厉内荏的师尊,看着殿下群情激奋的同门,看着那些恍然大悟又瞬间转为无尽悲悯与愤怒的眼神。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心软的师弟。
那人一袭月白道袍,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可一旦笑起来,便如冰雪初融,春风拂过山巅。
他曾说:“师兄,修仙,非是修得无情,而是修得有能力去守护心中道义与珍视之人。”
可他守护了所有人,却唯独无人守护他。
他的善意,被当成了构陷他的利刃。
他的冤屈,被当成了掌权者掩盖错误的遮羞布。
沈清辞再次抑制不住,一口心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洁白的地面。
他没有倒下。
他用问心剑撑住身体,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抬起那张惨白如鬼的脸,目光死死地盯着玄阳真人,一字一顿,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嘶吼出声:
“师尊……你错了!”
“我们……都错了!”
九霄宗的天,在凌昭事发时塌了一半。
而此刻,另一半也轰然崩碎。
第37章 噩梦缠身
而远在万里之外,有人正于无边梦魇中,重新经历着那场将他推入深渊的审判。
是三清殿。
冰冷、肃杀,一如他记忆中的模样。
他站在殿中央,四面八方是数不清的人影,每一张面孔都模糊不清,却又透着如出一辙的憎恶与鄙夷。
“孽障!”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是师尊玄阳真人的声音。
那声音里蕴含的失望与决绝,化作无形的利刃,将他凌迟。
“证据,不会说谎。”
一柄寒光凛冽的剑,直指他的眉心。执剑的人,是他最敬重的师兄沈清辞。
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铁面无私的冰霜。
“我信我看到的。”
他唯一的挚友墨尘仙君,别开了视线,声音艰涩,却字字诛心。
他想辩解,喉咙里却像被灌满了烧红的烙铁,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逃,双腿却如同被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被孤立,被审判,被抛弃。
整个世界都背对着他,只剩下无尽的冤屈与冰冷的绝望。
画面陡然一转。
他站在绝情谷边,身后是追杀而来的同门,身前是万丈深渊。
罡风如刀,割裂着他的道袍,也割裂着他残存的最后一丝希冀。
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怨毒而快意。
是凌昭。
那个他曾悉心教导、视如己出的徒弟,此刻正藏在人群之后,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着什么。
林清唯看懂了。
他说——师尊,你去死吧。
“你去死吧!”
“你去死吧!”
“你去死吧!”
那无声的诅咒,瞬间化作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撕碎。
林清唯猛地从床上坐起,双目圆睁,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紧缩。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中衣,顺着他苍白清瘦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紧攥着被褥、骨节泛白的手背上。
哪有什么三清殿,哪有什么绝情谷。
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那份被全世界背弃的恐慌与痛楚,却真实得仿佛附骨之蛆,死死地啃噬着他的神魂。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依旧觉得窒息。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变得模糊。
他怕。
怕那不是梦,而是他早已被遗忘的,血淋淋的过往。
在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刻,一个名字,带着求救般的本能,从他干涩的喉咙里冲口而出。
“傅景湛……”
声音很轻,带着破碎的颤音,几乎微不可闻。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夜的凉气,疾步而入。
来人甚至来不及点灯,便径直走到了床边。
“林清唯。”
傅景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被惊醒后的惺忪,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借着月光,看清了床上那人的模样。
林清唯蜷缩着身体,一头鸦羽般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双总是清冷如秋水的眼眸,此刻正被惊恐与茫然填满,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失了归途的幼兽。
傅景湛的心狠狠一揪,但他没有多问,只是俯下身,伸出长臂,将那个还在剧烈颤抖的身体,一把揽进了自己怀中。
这是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松木气息,瞬间驱散了萦绕在林清唯周身的寒意。
“别怕,我在。”
傅景湛将他紧紧抱住,温热的嘴唇贴在他的耳廓,用最沉稳、最笃定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
“只是个噩梦,都过去了。”
“别怕,有我在这里。”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体温,像一剂最有效的镇定剂,终于让林清唯那濒临崩溃的神智,找回了一丝安宁。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反手死死地攥住了傅景湛胸前的衣袍,指节用力到泛白,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嵌入对方的身体里。
“我梦见……”他想说什么,可一开口,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那些可怕的画面又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嘘——”傅景湛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立刻打断了他。
“不想说,就不说。”
他空出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着林清唯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不管你梦见了什么,都只是梦。”傅景湛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有力,“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林清唯不再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地埋进傅景湛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份能让他感到安全的温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隔着薄薄的衣料,傅景湛胸膛里那颗强劲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沉稳而坚定。
这心跳声,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渐渐抚平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傅景湛就这么抱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
林清唯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但他攥着傅景湛衣袍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闭着眼,却再无睡意。
梦里的那些面孔,那些话语,依旧在脑海里盘旋。
师尊的怒斥,师兄的冷剑,挚友的背弃……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那些被他遗忘的过去,真的就是如此不堪?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是更用力地收紧了手臂,感受着身边这个人的存在。
这个在他最狼狈、最落魄的时候,将他从死亡边缘捡回来的人。
这个日复一日,用自己的内力为他温养受损心脉的人。
这个在他每一次被噩梦惊醒时,都会第一时间赶来,将他拥入怀中,告诉他别怕的人。
傅景湛。
似乎从他记事起,这个名字,这个人,就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这一夜,林清唯再未合眼。
傅景湛也陪着他,一夜未眠。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林清唯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清明,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里面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温柔。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沉默。
林清唯知道,无论那场噩梦是否是真实,至少此刻,他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第38章 尊上,你这是栽了啊
晨光熹微,驱散了长夜的最后一丝寒凉,却驱不散林清唯眉宇间那份深入骨髓的倦意。
一夜无眠,噩梦的余悸如附骨之疽,让他本就因灵脉受损而虚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那张清癯绝尘的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下一片近乎病态的苍白,连唇瓣都失了颜色,宛如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
傅景湛端着一碗温热的灵粥走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把这个喝了。”他将碗递过去,声音刻意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眼前这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人。
林清唯顺从地接过,低头小口喝着。温热的粥滑入腹中,带来一丝暖意,却终究是杯水车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本就不多灵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溃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抽离他所剩无几的生机。
傅景湛将他所有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中,风暴正在酝酿。
他日复一日地为林清唯输送魔气,试图温养那条破碎的灵脉,可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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