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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傅景湛温热的指腹。
两人皆是一顿。
林清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低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药,轻声说了一句:
“……多谢。”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傅景湛的耳中。
傅景湛看着他顺从地喝下汤药,看着他苍白却依旧绝色的侧脸,看着他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那片安静的阴影,眸色愈发深沉。
眼前这个看似温顺无害的人,心中正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的风暴。
他只知道这只伤痕累累的小兔子,终于开始一点点地依赖他了。
这就够了。
第42章 你的演技很烂
安神汤的药力极好,又或许是那场撕心裂肺的记忆回溯耗尽了林清唯所有的心神,他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梦,却也并不安稳。
傅景湛没有离开,他就坐在不远处的檀木椅上,以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描摹着林清唯的睡颜。
那张曾令整个修真界为之倾倒的脸,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苍白的脆弱。
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挺直的鼻梁下,唇色浅淡,微微抿着,仿佛在睡梦中也蹙着眉头。
他睡着的样子像一幅被水墨晕染开的画,静谧、易碎,却又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绝。
傅景湛的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点,深邃的魔瞳中,情绪翻涌不定。
方才林清唯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比万年玄冰还要寒冷的死寂,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一个失忆之人该有的眼神。
他真的,只是神魂激荡吗?
傅景湛不信,但他选择暂时按下这份疑虑。
这只受了重伤的凤凰,羽翼尽折,如今好不容易愿意在他面前收起利爪,他不能操之过急。
接下来的几日,魔宫中的日子平静得有些诡异。
傅景湛发现,林清唯变了。
这种变化并非翻天覆地,而是如春日冰雪消融,于无声处悄然发生。
他不再像初醒时那般,带着对周遭一切的茫然与戒备。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对他流露出全然的、不设防的依赖。
他变得安静了,一种近乎冷漠的安静。
他会按时用膳喝药,甚至会在傅景湛处理魔域事务时,捧着一卷古籍,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一看就是半日。
他不再问我是谁,也不再追问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他只是存在着,像一尊精美绝伦的玉雕,美丽,却毫无生气。
傅景湛能感觉到,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在他们之间悄然竖起。
他对他,依旧是顺从的,温和的,甚至会在他靠近时,微微仰起脸,露出那截优美而脆弱的脖颈。
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纯粹的、倒映着他一人的依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疏离,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然而,偶尔,在夜深人静,林清唯以为他已经入睡时,傅景湛能感觉到,那道看似温顺的目光会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不再是迷茫,而是混杂着他所熟悉的、属于清玄仙尊的倔强、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挣扎。
他在看他,也在……衡量他。
傅景湛心中了然。
这只狡猾的兔子,终究还是露出了自己的尾巴。
这日午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清唯正端着一碗莲子羹,用白玉小勺一小口一小口地送入口中,动作优雅,却心不在焉。
傅景湛坐在他对面,看似随意地翻阅着手中的密报,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九霄宗传来消息,玄阳那老匹夫闭关出了岔子,仙力日渐衰退。宗门内为了一件之前的事,已经吵翻了天。”
林清唯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其短暂,快得如同一滴落入湖面的水珠,瞬间便消失无痕。
他抬起眼,眸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是吗。”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傅景湛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继续抛下诱饵:
“他们似乎终于发现,当年冤枉了什么人。那个叫沈清辞的,还有墨尘,如今都站在了这个人这边,日日在三清殿与玄阳对峙。”
沈清辞……墨尘……
那一日,问心剑的冰冷,挚友决绝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握着玉勺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碗中清甜的莲子羹,瞬间变得苦涩无比。
可他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
“你在说些什么,什么九霄宗,八仙宗的,我竟然从来没听过。”
他轻声说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这些人的名字,很陌生。”
傅景湛放下手中的密报,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不见底的魔瞳,牢牢锁住林清唯的脸。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那你可曾听过,九霄宗曾经有一位惊才绝艳的仙尊,道号清玄?”
清玄仙尊。
这个曾响彻六界,代表着荣耀、强大与不可侵犯的道号,如今从他最大的敌人嘴里说出来,竟是如此的讽刺。
林清唯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曾经的他。
那个光风霁月,受万人敬仰,却也愚不可及的林清唯。
他端着汤碗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碗沿与玉勺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突兀的声响。
“叮——”
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林清唯猛地将碗放回桌上,汤汁溅出了几滴,在他雪白的衣袖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他抬起头,迎上傅景湛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他没有再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不再是空洞的平静,而是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有不甘,有怨恨,有自嘲,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傅景湛,你到底想说什么?”
傅景湛笑了。
他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只终于不再伪装的兔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味。
“我想说……”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从林清唯紧握的双拳,扫过他苍白却倔强的脸,最后定格在他那双燃着冷火的眼眸上。
“……你的演技,很烂。”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更多的,却是一种了然于心的笃定。
“林清唯,你在装。”
第43章 你有资格说不吗
傅景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林清唯精心构筑的、那层薄如蝉翼的伪装。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句轻描淡写的你在装,如同一道惊雷,在林清唯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他竭力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心神剧震,四肢百骸都窜过一阵冰冷的战栗。
他暴露了。
在这个他最不想、也最不能暴露的人面前。
林清唯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比窗外透进的月光还要苍白几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他勉强寻回了一丝摇摇欲坠的镇定。
他没有开口,只是用一种近乎淬了冰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傅景湛,那目光里,戒备与杀意交织,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随时准备亮出獠牙,给予致命一击。
傅景湛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汹涌的敌意,依旧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他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地面上拖曳出优雅而危险的弧度,一步步朝林清唯走来。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林清唯紧绷的神经上,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怎么,不装了?”傅景湛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伸出手,想要像前几日那样,抚上林清唯的脸颊。
林清唯没说话,直愣愣地看着傅景湛的手。
傅景湛的手顿在半空,魔瞳中的兴味与戏谑缓缓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没有收回手,反而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强硬地捏住了林清唯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林清唯,”傅景湛的指腹摩挲着他下颌优美的线条,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以为,在我魔宫之中,你有说不的资格吗?”
下颌骨上传来几乎要被捏碎的痛楚,但更让林清唯感到屈辱的,是两人之间此刻的姿态。
他被迫仰着头,以一种全然弱势的姿态,迎接着眼前这个男人侵略性十足的审视。
那双深邃的魔瞳里,倒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想复仇吗?”
傅景湛突然开口。
林清唯的睫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傅景湛松开手,转而揽住他依旧僵硬的肩膀,半拖半抱地带着他向殿外走去。他的声音在林清唯耳边响起,如同恶魔的低语:
“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你再决定,是要继续在这里当一尊玉雕,还是……做点别的。”
魔气涌动,斗转星移。
当林清唯再次睁开眼时,周遭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他们站在一座悬浮于万丈深渊之上的巨大石台上,石台呈暗红色,仿佛被无数鲜血浸透。
四周魔气翻涌,阴风怒号,无数怨魂的嘶吼自深渊之下传来,令人不寒而栗。
石台中央,数十道身影被粗大的镇魔锁链捆绑着,跪在地上,形容枯槁,灵光黯淡。
他们身上穿着的,是九霄宗、碧云阁、天衍宗等仙门大派的服饰。
这些人,曾几何时,也都是仙门中受人敬仰的修士。
而这里,是魔域的诛仙台,专门用来镇压、折磨仙界俘虏的地方。
那些被缚的修士似乎也察觉到了来人,纷纷抬起头。当他们的目光触及林清唯那张熟悉的面容时,先是震惊,随即化为刻骨的仇恨与怨毒。
“林清唯!你这叛徒!”
“你竟敢与魔尊为伍!你对得起玄阳真人的教养之恩吗!”
“呸!仙门败类!我当初就该一剑杀了你!”
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来,不堪入耳。
林清唯的脸色愈发苍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被傅景湛牢牢扣住了肩膀。
傅景湛无视了那些叫骂,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清唯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抬起手,指向台上的那些仙修,声音平淡,却带着血腥味:
“看清楚了,这些人,当年都在追杀你的队伍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对你出过手。”
林清唯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或狰狞、或怨毒的脸,那场惨烈的追杀,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利刃破空的声音,法术炸裂的轰鸣,还有那些人喊着清理门户、为道除魔的叫嚣一幕一幕,清晰如昨。
他握紧了双拳,周身的气息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恨意。
然而,当他再次抬起眼,迎上傅景湛那双探究的眼眸时,所有的情绪却又在瞬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那又如何。”
傅景湛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他笑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清唯。
那个即便身处绝境,依旧孤傲、倔强,永远不会轻易向任何人低头,更不会将自己的脆弱暴露于人前的清玄仙尊。
哪怕羽翼尽折,风骨犹存。
他没有再逼问,也没有戳破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他只是揽着林清唯的肩膀,转身,将身后那些嘈杂的叫骂声尽数抛开。
“走吧,”傅景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回宫。你该喝药了。”
林清唯没有反抗,任由他带着自己离开。
第44章 为什么又要救我
回到傅景湛寝宫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诛仙台上那些怨毒的诅咒与叫骂,仿佛还萦绕在耳边,却又被隔绝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
林清唯任由他带着,面无表情,眼底是一片沉寂的冰海。
他知道傅景湛看穿了一切,可傅景湛到底想做什么,林清唯看不懂,也不想去看懂。
如今自己是砧板上的鱼肉,而傅景湛是那个手握屠刀的人。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傅景湛松开了手,转身去倒那碗早已温着的安神汤。
林清唯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那双曾清澈如山间寒潭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傅景湛的背影。
那道身影挺拔如松,玄色的衣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魔纹,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暗沉的光。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声非人非兽的尖啸,毫无预兆地划破了魔宫的死寂。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带着能侵蚀神魂的阴冷与怨毒,瞬间穿透了层层殿宇的壁障,直灌入二人耳中。
整个魔宫猛地一震,殿梁上的烛火疯狂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傅景湛端着药碗的手一顿,脸色骤然沉下。他猛地回头,魔瞳中厉色一闪而过:“噬心魔?”
这绝非普通的魔物。
此等威压,分明是早已绝迹于六界的上古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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