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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一股更为恐怖的吸力自殿外传来,仿佛一个无形的旋涡,要将殿内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那股力量,并非针对灵力或魔气,而是直指人心最深处的负面情绪——怨、憎、恨、悔、痛。
林清唯只觉心口猛地一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诛仙台上被强行压下的恨意,被背叛的锥心之痛,修为尽失的绝望,还有对傅景湛的……那份无以言说的复杂悔恨,在这一刻,尽数被那股诡异的力量勾出,瞬间在他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声压抑的痛哼自喉间溢出,林清唯脸色煞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本就灵脉溃散,神魂不稳,此刻心绪被强行引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无数根钢针穿刺,痛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的痛苦,他的恨,在这一刻,成了黑暗中那魔物最清晰、最美味的指路明灯。
“它冲你来的?”傅景湛瞬间明了。
这上古噬心魔,以生灵的负面情绪为食。而此刻林清唯心中积郁的痛苦与仇恨,对它而言,无疑是世间最顶级的饕餮盛宴。
坚固无比的殿门在下一瞬被一股磅礴的黑气轰然撞碎,木屑与碎石四溅,一道凝如实质的黑色魔影,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如离弦之箭般直扑向殿内的林清唯。
那魔影没有固定的形态,只在中心处,有一张不断开合、流淌着涎液的巨口,充满了对美食的贪婪与渴望。
太快了。
从尖啸起到魔影破门,不过弹指之间。
林清唯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团污秽的黑影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他想躲,身体却因剧痛而动弹不得,更何况,以他如今的力量,根本无从抵挡。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吞噬并未到来,一道玄色的身影以一种快到极致的速度,瞬间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傅景湛。
他甚至来不及祭出法宝,也来不及凝聚起最强的魔气护盾,只是凭着本能,用自己的身体,为林清唯筑起了一道最坚实的屏障。
噬心魔那无形的利爪,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傅景湛的后心之上。
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被万钧巨锤正面击中。
周身护体的魔气,在那一击之下瞬间紊乱、溃散,一股逆血直冲喉口。
一声闷哼,傅景湛的嘴角,溢出了一缕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
林清唯缓缓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傅景湛挡在他身前,嘴角淌血的背影。
那血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绽开一朵小小的、妖异的血花。
林清唯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缕鲜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楚与震惊,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恨意与防备。
为什么……
为什么又要救我?
“滚!”
傅景湛并未回头,他反手一掌,磅礴的魔气化作一只遮天巨手,狠狠拍向那偷袭得手的噬心魔。
眼中杀意凛然,声音冷得能冻结魂魄。
噬心魔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它虽是上古魔物,但似乎灵智不高,一击得手后竟还想再次扑上。
但傅景湛含怒的一击何其恐怖,它那虚幻的身体被拍得一阵扭曲,瞬间暗淡了下去。
它似乎也知道了眼前这个男人不好惹,不敢再恋战,化作一缕黑烟,尖啸着遁出了大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魔宫的警钟,此刻才被彻底敲响,无数魔将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急速赶来。
但殿内的两人,谁也没有理会。
随着噬心魔的退去,那股引动心绪的力量也随之消失。
林清唯胸口的剧痛缓缓平复,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扶住了身后的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傅景湛缓缓转过身,抬手用指腹随意地抹去了嘴角的血迹,那双深不见底的魔瞳,此刻正复杂难辨地看着林清唯。
“你……”林清唯的喉咙干涩得厉害,“是认真的?”
傅景湛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写满了震惊与迷茫的模样,心中那股因受伤而翻涌的戾气,竟莫名其妙地平息了下去。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沙哑。
“林清唯,”他朝他走近一步,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林清唯的耳中,“你如今的命是我的,在我没玩腻之前,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把你抢走。”
话语依旧是那般霸道、恶劣,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可不知为何,这一次,林清唯只觉得,自己那颗早已沉入冰海、万念俱灰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托了一下。
第45章 你终于不装了
林清唯抬起眼,目光终于不再是空洞的冰海,而是清晰地、一寸寸地描摹着眼前人的轮廓。
傅景湛的脸色依旧苍白,是被噬心魔所伤,强行压下伤势的表象。
他站得笔直,试图维持着魔尊无懈可击的威严,但那双深邃的魔瞳深处,却泄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痛楚。
林清唯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他捂着后心的手上。
那伤因他而起。
他可以对那些追杀者的哀嚎无动于衷,可以对整个九霄仙门的背叛冷眼相待,却无法对这道因自己而生的伤口视而不见。
再也装不下去了。
也……不想再装了。
在傅景湛错愕的注视下,林清唯动了。
他向前一步,越过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走到了傅景湛的面前。
他伸出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曾执剑霜华、也曾抚琴问道的手。
此刻苍白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抬起,朝着傅景湛的后心探去。
“你做什么?”傅景湛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身体本能地绷紧,周身魔气翻涌,充满了戒备。
林清唯没有回答。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傅景湛的身体,就在触碰到的那一刹那,一抹温润而纯净的金色光晕,自他指尖亮起。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股沛然的、抚慰万物的生机。
是林清唯残存灵脉中,所能凝聚出的、最精纯的仙家灵力。
这股力量与魔宫中暴戾阴冷的魔气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和谐,透过衣袍,精准地按在了傅景湛的伤口之上。
仙魔之气交汇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冰雪消融的声响。
噬心魔留在傅景湛体内的阴毒魔气,本如跗骨之蛆,难以拔除,此刻却被那股温和的仙气缓缓包裹、消融,一股暖流自伤口处蔓延开来,舒缓了他紧绷的经脉。
可这肉体上的舒缓,远不及他内心的震动来得猛烈。
他豁然转身,一把攥住了林清唯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腕骨捏碎。
他死死地盯着林清唯,“你终于不装了。”
傅景湛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被他攥住的手腕传来剧痛,但林清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眸,迎上了傅景湛那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看穿的视线。
那双曾被死寂覆盖的眼眸,此刻终于褪去了所有的伪装,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
就像一场弥天大雪过后,万物凋零,唯余一片干净却荒芜的雪原。
他看着傅景湛,薄唇轻启,平静地吐出了一个字。
“是。”
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傅景湛攥着他的手,力道又紧了几分,眼中的情绪愈发复杂。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怜悯?
傅景湛不需要这些。
林清唯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他嘴角的血迹上,又看了看他依旧捂着伤处的手。
“你为我挡了那一下。”他陈述着一个事实,声音平淡无波,“我为你疗伤,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傅景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低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弄,“林清唯,你我之间,什么时候轮得到理所应当这四个字了?”
他步步紧逼,言辞如刀,似乎非要剖开林清唯的心,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我恨他们,也恨我自己。”
林清唯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重量。
“恨师门不公,恨同门构陷,恨挚友背弃。更恨我自己识人不清,愚不可及,落得如此下场。”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傅景湛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出了傅景湛写满错愕的脸。
“可唯独……”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不恨你。”
傅景湛猛地松开了手,仿佛被烫到一般,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清唯。
不恨我?
怎么可能?
是他,在林清唯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将他掳至魔域。
向来骄傲的清玄师尊,如何能忍?
林清唯看着傅景湛震惊的模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自嘲的悲哀。
“傅景湛,你虽是魔尊,行事乖张,却从未在我背后捅过刀子。你的恶,都摆在明面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一声叹息。
“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将我推入深渊的亲人,你这点恶,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是不恨,只是他的恨,早已给了那些更值得去恨的人。
而眼前这个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魔尊,却成了那片废墟之上,唯一一个……
没有对他落井下石,反而将他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人。
傅景湛彻底怔住了。
林清唯再次抬起手,这一次,傅景湛没有再阻止。
温润的仙气,再次缓缓渡入傅景湛的体内,驱散着那阴冷的魔气。
殿内一片死寂,良久,傅景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清唯,”他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你就不怕,我伤好了之后,会用魔界的手段对付你?”
林清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眸,迎着傅景湛的目光,唇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透出了底下深藏的微光。
“你不会。”
他笃定地说道。
“你若真想我死,又何必为我挡那一下?”
第46章 留下,或者留下
傅景湛的魔瞳骤然一缩。
他凝视着林清唯,试图从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试探或算计。
可没有。
那双眼眸太过清澈,像雨后被洗净的琉璃天,坦荡得让他无所遁形。
是啊,他若真想林清唯死,何必多此一举?
在绝情谷,他大可以袖手旁观,任其魂飞魄散。在诛仙台上,他也可以顺水推舟,让那些仙门败类得偿所愿。
可他没有。
他不仅救了,还挡了。
这个认知让傅景湛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近乎烦躁的情绪,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事情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可林清唯此刻的反应,却完全脱离了他的剧本。
他本该恨他,惧他,想方设法地逃离他才对。
傅景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松开了攥着林清唯手腕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周身的魔气依旧翻涌,却不再是先前的暴戾与戒备,而是一种混乱的、无处安放的躁动。
“林清唯,你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魔尊惯有的凉薄与讥诮,“还是说,这才是你的真面目?那个光风霁月的清玄仙尊,不过是你披的一层皮罢了。”
林清唯没有因他的话而动怒,只是静静地收回手,那温润的仙元光晕也随之敛去。
他的灵脉本就受损严重,方才渡出的仙元已是极限,此刻脸色更显苍白,如同即将凋零的梨花。
“或许吧。”他淡淡地应道,长长的羽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人不死一次,又怎会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既然你的真面目如此有趣,”傅景湛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像鹰隼锁定了猎物,“那我倒想知道,你费尽心思演了这么一出戏,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审视的意味:“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才肯撕下伪装?”
殿内的空气再次紧绷起来。
林清唯低着头,苍白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月光透过魔宫高大的穹顶窗格,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孤寂的清辉,将他衬得愈发单薄易碎。
他像一尊精美却了无生气的玉雕,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傅景湛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他有的是时间,他倒要看看,这个剥去了所有伪装的林清唯,还能说出什么让他惊喜的话来。
良久,林清唯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声自嘲的叹息。
“我若说了……你会放我走吗?”
他恨九霄宗,恨那些虚伪的正道,可他终究不属于这阴森诡谲的魔域。
他想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或是了结所有恩怨后,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就此埋骨。
“放你走?”
傅景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林清唯。
他伸出手,用冰冷的指尖挑起林清唯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那双深邃的魔瞳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和一丝戏谑的冷酷。
“林清唯,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才得到的玩物,还没玩腻,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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