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牧不动声色擦去料理台上滴落的血迹,对着伤口一顿猛冲止住了血故作无事冲泡蜂蜜水。说来他今天也是倒霉,从楚家的聚会脱离后就碰上了逆行醉鬼,他急着见江为止没去医院也懒得追责,马不停蹄赶过来就看见希莱尔和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
他自嘲地笑笑,至少现在在他身边的是自己不是吗。
随手扔下沾了血的外套,楚牧才上前把瘫着的人搂起来:“来。”
江为止有点迷糊了,又困又醉还有点没精神。张着嘴一点点抿,看着很是乖巧。楚牧看得心软,没忍住伸出指头戳戳他的脸。喝完蜂蜜水后,江为止小鸡啄米似地点点脑袋,嘟囔着说要睡觉。
他只嘴上说说,没有丝毫上楼回房的架势,楚牧便试探着张开了胳膊,软乎地一团攀上了他的肩膀,双腿也圈了上来,熟练的像是做过无数回一样。
楚牧大喜过望,思来想去这应该是他陪了江为止很久的缘故。在他发病的每一个晚上,自己都会这么抱着他哄,他的身体已经熟悉了自己的动作。
他右手受伤了使不上力,只用一只手也能稳稳地托着人上楼回房。把他裹紧在被子里楚牧没急着走,照例坐在他床边陪他睡觉,这已经是既定的习惯了。
先前在庄园光明正大在房间陪着,现在就每晚偷偷摸摸进来陪着。虽然说,江为止从来都不知道。
*
起床的时候江为止觉得很不好,他又生病了。嗓子干痛,脑袋发晕,都不用体温计量就知道发烧了。好在摸起来是低烧,晚上有和林诉野他们的聚会,他不想越拖越重,爬起来开车去医院。
非常巧,打针还是上次那个女护士,那护士对他印象深刻,一眼就认了出来,握着光洁的手背玩笑道:“小帅哥,看来上次有遵医嘱。”
江为止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缓缓道:“只是很久没生病了。”
护士贴上医用胶布:“那祝你新的一年再也不用来医院了。”
“借您吉言。”
两瓶水一个半小时就能输完,只不过江为止血管细了些,挂完水已经中午了。他按着针孔往外走,背后传来一道试探的女声:“是江为止先生吗?”
江为止回头,看见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女人。亚麻棕的波浪卷长发披在肩头,鼻梁上架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仍然能看出来很漂亮。
“你是?”
女人摘下墨镜,眉眼有几分熟悉:“你好啊,小江设计师。我是楚牧的四姐,我叫楚薰,方便聊两句吗?”
江为止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楚薰挑了一家静谧的咖啡厅,暖气十足,烘得人懒洋洋的。
她推了推瓷杯:“楚牧说你胃不好不能喝咖啡,给你点了蜂蜜红茶,尝尝?”
江为止神情微滞,女人笑笑,道:“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
“其实不只是我,我们家的人都知道。他总是念叨你,想不听都难。”
楚牧刚拿到江为止病例的那段时间,疯魔了在家研究食谱。林林总总列了厚厚一本,又根据他的口味踢去了一半。被楚父讽刺怕是照顾天王老子都没这么认真,又心酸吧唧说不知道有一天他这个父亲病了,能不能得到这么细心的照料。
“当年你走后,父亲嫌丢脸,把他关在了云市。他在家闹过绝食,很可惜,也没改变父亲的想法。后来他便往继承人的路子上走去了。”
“这些年你回过云市,他每次都会去找你。”楚薰托着下巴,语气是开玩笑的松快,“可惜小江设计师朋友都太厉害了,他寻不到机会,每一次都铩羽而归。”
“反复失败后他建了山上那座庄园,为的就是有一天把你带去。楚牧模拟过很多种情景,反复确认过进去再想出来难如登天。”楚薰半掩着脸,瞧着也觉得丢脸似的,“当然我没有觉得这是个好方法,也为他违背你的意愿而感到抱歉。”
江为止没应声,用小勺搅动着瓷杯里的茶水沉默地听着。
“他出生在楚家,没吃过什么苦,任何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的。这也让他的性格产生偏差,在那年做下了错事。”
“我无意为他辩白,但现如今他是真的改变了。”
“逼近年关,楚氏上上下下都很忙碌,加之前段时间丢失的项目,董事会对他施压,他仍旧会抽出休息的时间去陪你睡觉。”
“因为他很担心你的身体。”
楚薰喝了口咖啡润嗓子:“他为你做了很多事,也瞒下了你许多事。”
“当年他包下夜色讨你一个晚上的约会,放弃家族发言的机会陪你过生日,现如今他亦会想尽办法的给你宁静平和而幸福的生活。”
“那只小狗是他调取了当年的监控反复比对过的挑选出来,太过久远加之位置偏僻他足足找了小半个月。你的母亲因为是婚内逃离缘故,行踪隐秘不定,他也找了很久,并亲自飞过去将她带回。”
“听说她警惕性非常高,开始还把楚牧当成骗子抄着扫帚给打了出去。”
“昨晚去找你的路上,他出了车祸,仍旧照顾了你半宿,回来就晕了。”
江为止眸光顿了顿。
楚薰继续道:“还有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根据你喜好准备食材,特殊的游戏账号等等我就不过多赘述了。”
“我曾问他,做了这些,为什么不告诉你,说不定你一心软,就原谅他了,他当时和我说——”
我做的这些不是寻求他原谅的手段,只是想给他幸福而已。
“他还说——”
这不是一时讨好,是会坚持一生琐碎日常。
说到这,作为姐姐的楚薰也有些感慨,她难以想象曾经不可一世随心所欲的楚少爷能改变至此。
楚薰看向江为止,面前的长发男人目光如一汪融化的雪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坚韧,勇敢。作为楚牧的姐姐,我亦无法说出叫你坦然原谅他的这种话,因为我并不是当年的受害人,无法感同身受。”
“但是。”楚薰站起身,九十度弯腰鞠了一躬,“小江设计师,如果你在现在的生活中真切地感受到幸福了话,请给这份幸福的营造者一个新的机会。”
“拜托了。”
江为止瞳孔瞪大一瞬,伸手扶她起来。他鲜少同长辈相处,有些苦手:“您不用这样。”
楚薰笑笑:“楚牧不许楚家人接近你,难得偶遇你,我有些激动,见笑了。”
江为止问:“不许接近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担心我们伤害你,担心我们不尊重你。”她玩笑道:“大概是怕我们给你一个亿让你离开吧。”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叨扰了。你不用因为我的话而产生压力,不然那小子得和我拼命了。”
楚薰走了两步,想到什么转过身,解开了毛绒衫,露出内里的嫩黄色长裙:
“对了,小江设计师。你设计的衣服很好看。”
她俏皮眨眨眼:“每次经你手设计的衣服我们家人手一件。”
第144章
江为止聚完餐回家已经十一点了, 李连枝给他留了灯,回到房间还在床头看见一个新年红包,很厚实,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洗了澡没急着睡觉, 关了房里的灯摸黑玩手机。莫约在凌晨三点的时候, 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门把手旋转声被压得很低, 若不留心听根本听不出来。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 江为止摁开了灯。
楚牧被乍然亮起的灯光刺了个正着, 看见端坐在床上的人一愣,僵在了原地。
江为止靠在床头歪歪了脑袋,平静道:“楚总,私闯民宅?”
“我……”男人搭在门把上的手紧了紧,嗓子像被糊住似地说不出来话。
“进来吧。”
楚牧沉默地靠过去, 垂着脑袋,高大的身影异常缄默, 像做错事被主人逮住的大型凶犬。
“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想你。”
“第一次吗。”
“嗯。”
江为止搭在被褥上的指尖不耐烦敲了敲:“实话。”
楚牧喉结滚了滚,眸光微顿,转身去了浴室。没一会他拿了条打湿的热毛巾出来,半跪在床边抬起了搭在被子的那只手。
温热的毛巾轻轻覆盖洁白如玉的手背, 盖住那块挂水后留下的淤青热敷。
楚牧半敛着眸, 神色很是懊恼:“又生病了吗?”
江为止没应声,目光落在男人掩盖在大衣下的右腕, 能隐约看见一截缠绕的纱布。缓缓往上看向他的脸, 楚牧生得英挺锋利, 完全能归于俊逸那一卦,只不过眼下太过苍白,那份俊逸消减了几分。
“回答我的问题。”他抽手打断热敷的动作, “我要听实话。”
楚牧动了动唇:“我……”
江为止语气平淡:“楚牧,你应该没有再欺骗我的胆量了。”
楚牧心头一跳,肌肉绷紧,抬起头直愣愣撞入那双似雪山的眸子,瞬间丢盔弃甲:“不是第一次。”
“为什么来。”
他答:“想让你睡个好觉。”
江为止又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担心你不肯接受。”
担心你不肯接受。
很熟悉的一句话。
江为止居高临下睨着他:“当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当年楚牧少爷身份被戳穿后,江为止问他为什么瞒下这么多事,他说: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又担心你不肯接受。
楚牧很快就想起来江为止说的是哪一件事了,他脸色变了变,心脏因为紧张蜷缩痉挛成一团,迸发细密的疼:“我没有在骗你。”
“别因为从前的我给现在的我判刑好不好?”
“从前也是我太蠢了,我没认清自己的心。”楚牧望着他的脸,把当年的自己一层层刨析开来,“是我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把感情当成了任由摆弄的死物。”
“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
楚牧生在楚家,什么东西于他而言都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探拿的囊中之物。
想要就买,坏了就换。
他不知道何为挫败,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不知道不可得是何种滋味。
当年事情败露后,高傲的、尊贵的、不可一世的楚家唯一的小少爷不肯承认自己早在这场“游戏”中丢了心。麻木的心脏让他误以为自己不痛,看见空无一人的老旧矮房子,看见人台上残破的西装,那蚀骨之痛才席卷全身。
这八年间,他自虐似地反复咀嚼和江为止相识相知相爱的点点滴滴。一次一次的复盘中,他不得不承认,他对江为止是一见钟情。
初见之时因为一个眼神而打碎的那只酒杯是最佳见证。
那双精致冷冽的眼睛太过摄人心魂,从此他不愿看见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痛苦及悲伤,不忍见它的泪,不忍它的委屈。
他会因为江为止晕车流露出的痛苦而包下一整辆公交车、会因为他眼里的空洞选择去献血、会因为他眼里的泪翘掉继承人发言。
也会为了他眼中的高兴包下跨年夜的夜色、会为了亮晶晶的雀跃坚守凌晨等他下班,会为了他眼里泄露的欣喜花七位数放一场烟花。
他总觉得江为止的眼泪很烫,烫到要把心脏烧穿,是因为他惧怕他的泪,从始至终,他都只想江为止的眼睛漾着盈盈笑意。
那不是因为他的爱美之心,那是因为爱。
爱他冷冽美艳的皮相,更爱他坚韧不屈的灵魂。
迟来的顿悟让楚牧痛苦至极,像是那只被摔碎的酒杯,飞溅的尖锐玻璃碴穿过时空正中他的胸膛,反复磋磨脆弱的心脏。
“是我太蠢,蠢到看不清自己的心。”跪在地面的膝盖擦过瓷砖靠近床榻,“对不起。”
楚牧眼眶赤红一片,低声说:“动机不纯是真的,但我爱你也是真的。”
“是我明白的太晚。”
江为止瞳孔倒映着他的脸,缓缓开口,道:“你那个朋友说,他们都知道我‘玩’起来的什么感觉,他还说,你给我拍过的照片他都有。”
楚牧一愣,浓黑的眉毛拧成一团。
他的第一反应是,程叙池什么时候说过这种挨千刀的话?想死吗他?
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江为止口中的朋友是指付唯。楚总急得唰地站起身来,又被一个眼神看得乖乖跪了下去,咬牙切齿:“我没有!”
“他也不是我的朋友!”楚牧喉间压着怒气,他根本不知道这茬,一听只觉得怒火中烧,早知道应该把付家搞破产而不是只单单赶出云市。
“我连你给我做的甜点都舍不得分给程叙池,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他捉住江为止的腕,急道:“当时有一张照片我喜欢的不得了,怕被别人看见只放在小组件自己偷偷看,我怎么会做那种混蛋事?”
“小止你信我。”他把江为止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抖着声音,“你可以去问程叙池。”
江为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给楚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给他看。
在一片寂静中,楚牧那点勇气几乎要被磨散了。声带因为恐惧绞紧,他压低着声道:“现在的我和以前说一样的话,是因为无论是十八岁的我还是二十六的我都是真的爱你。”
“当年对你好,不是追求你的手段,如今对你好,亦不是博取你原谅的手段。”
“从始至终我都只想你过得好,我想看你笑,我想要你幸福。”
“我只骗过你一件事,其他的都是真心的。你不信从前的我,但……能不能相信现在的我,一点信任就够了,小止。”
131/134 首页 上一页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