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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觉问:“谁?”
那位名医直愣愣看向高位的帝位,道:“陛下的老师,北宁的温相。”
彼时温向烛早已去世多年,他的存在好似早已化作一粒尘埃消散在历史的车轮里,再度提起竟有了恍若隔世之感。
龙椅上的裴觉脸色巨变,然而那位名医像是没有察觉般,神色从容,道:
“没有温相便没有今天的我,也无当今的北宁。”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知道这位医术高超的先生表面上是在说,若没有温相便无他,没有他自然救不了这场飞来横祸。可内里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他分明是在暗戳戳地阴阳怪气,若没有温向烛哪来北宁的今天?
他在为温向烛鸣不平。
在这个给温向烛扣上佞臣帽子的时代,站出来说没有温向烛便无北宁今日。
996讲完后小小感叹一声:“大人,您真的影响了很多人呢。”
温向烛在江南的土地上洒下太多种子,纵使他已离开人世,他埋下的种却长成参天大树,为他所珍视的土地坠下一地遮阳的树荫,也为死后的他争下了一方净土。
“真好。”
温向烛神色柔和下来,雪白的指尖稍动,轻抚996的翅膀。
“他们都有了更好的人生,真好。”
996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大人,你也会有的。”
*
次日下朝,温相又被景帝留了堂,等他出宫的时候柏简行依旧在等他。温向烛一回生二回熟,进了马车便大剌剌地往定远将军腿上一坐。
“腰酸,揉揉。”
柏简行颠了颠腿把他往怀里塞了塞,抬手圈住那截细瘦的腰肢揉捏:“陛下又同你说什么了?”
温向烛语气懒洋洋的,半阖着眼:“二皇子。”
“我们离京的这段日子他动作可不小,听闻揽了不少大臣过去了,就差把想当皇帝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柏简行道:“听我父亲说,裴觉最近也有了动作?而且他敛势极为快,短短两月便出了头。”
“我离京前向陛下求了恩典。”温向烛扯了扯嘴角,恩典二字被他说的极为玩味,“免去了他半年的禁足。”
柏简行皱眉:“为何?”
“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定远将军忆起了上辈子的事情,凌冽的眸子中泄露出点点寒光,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停下了,双手拧成拳。
温向烛掀开眼皮,不重不轻地拍了把他的手背:“继续。”
柏简行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尖翻江倒海的情绪继续给他揉腰。
“别总是生气,你听我慢慢说。”温向烛主动圈住他的脖颈趴到他肩头,慢慢吞吞开口,“裴觉也记得上辈子的事。”
“他上辈子最后做了几十年皇帝,朝堂的纷争于现在的他而言并不算棘手。”
“加上我离京之前拜访了些一直以来跟着我的官员,让他们明里暗里托裴觉一把。”
这事他上辈子也做过,不过上辈子他是出自真心,说来这举动还给他涨了不少任务点。
温向烛回神,接着道:“你且再看看眼下的局面,能和二皇子对打的,只有谁?”
柏简行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垂眸看他:“你之前说需要一把和二皇子制衡的刀,是他?”
“嗯哼。”
疯狗似的一把刀,不用白不用。
柏简行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温向烛道:“他手里还差一点兵权,你让你手里边的武将给他抛个橄榄枝,他自己会捉住的。”
“好。”
“还生气吗?”
柏简行扣住他的后颈讨了个吻:“从来没生过你的气。”
净鬼扯。
之前三二日就被气的跳脚甩袖子就走的人是谁?
温向烛没拆穿他,反而抬起他的下巴咬了咬他的唇。
“别老生气,我娘说了,生气会变老。”
“你本就长我三岁,到时候成老头子了,我可不要你。”
柏简行嘴角轻翘追着他亲:“小烛现在要我吗?”
温向烛往后仰了仰腰抵住他的肩,眸中含笑:“看心情。”
“好了,炽阳该等着急了,我回去了。”
柏简行五指张开抓住他的大腿,一扯胳膊就把人拽了回来,胸膛相撞贴了个严严实实。
“随我回将军府,给你准备了一点东西。”
*
温向烛瞧着脚下的四五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嘴角抽了抽:“这是……你说的一点?”
柏简行捏了捏他的手,温声道:“确实不算多。”
“这都是什么?”
“之前答应你的,首饰。”
温向烛一愣,神情错愕:“这么快。”
柏简行道:“在叙州的时候,传信让人提前准备了。”
“不过衣服还没做,怕尺寸不合适。我已经命人找了京城最好的绣娘,等你得了空,带你去量身。”
“先看看这些喜不喜欢。”
温向烛蹲下身,挑了一个箱子打开。箱内是抽拉设计,他随手拉开一方匣子,静卧在红绸布上的十余只发簪便露了出来,霎那间满匣珠光如碎银泻地,熠熠生辉。
他眼睛一亮,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散开了头发。温向烛抬起胳膊将一头乌丝挽在颈侧,捻了支簪斜斜插入发间。红珊瑚坠子垂在白玉般的脖颈,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在鬓边荡出一抹艳色。
温向烛侧首回眸,他笑得明艳,瞳仁盛满了细碎的金芒:“好看吗?”
柏简行一错不错盯着他的脸,见过他在自己怀里奄奄一息的样子,如今每一抹鲜活都弥足珍贵。他心生欢喜,恨不得把人抱在怀里、捧在手心好好疼爱:“好看。”
他俯身轻啄那颗朱色的小痣,喉结滚了滚:“我的小烛,最好看了。”
将军府西院的赵琴兰脚步生烟:“你快点快点!我听说小行把人带回来!等会人走了不赶趟了!”
柏文兴在后门拼了老命追自家夫人:“慢点慢点,不急不急。”
赵琴兰哪能不急,自打柏简行传信回来命人打首饰,她心中好奇的像是有蚂蚁在爬!
那清单足足有十来页,洋洋洒洒一眼都望不到头!
家里的千年老铁树开花这可是大事中的大事,想当年她生下柏简行,儿子一张脸生的俊俏她心里那个满意啊,就是脾气闷了一点。她想着兴许长大了便好了,没成想越大越闷!
成天不是舞刀弄枪便是骑马射箭,温相入了朝多了件事:和温相吵架。
除此之外便似那入定的和尚一样一整天放不出个屁来,一张俊脸也白白糟蹋了,京中的名门闺秀瞧见他恨不得往反向跑。赵琴兰心里那个急哦,这么些年她都做好了大儿子孤寡一生的准备了,眼下却好一个峰回路转。
真是老天开眼啊!赵琴兰简直想仰天大笑,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走快点走快快点。”
远远瞧见自家儿子的小院,赵琴兰提前裙摆小跑起来向守门的明渊打听:“还在吗?”
明渊摸不着头脑:“夫人在说什么?”
“姑娘啊!还在吗?”
“什么姑娘?”
柏文兴姗姗来迟:“将军心仪的姑娘。”
明渊眼神更迷茫了,他一天到晚跟着将军,也没瞧见有什么姑娘啊?
而且将军哪里喜欢什么姑娘,他分明喜欢温相。
小少年如实道:“没有姑娘,里面只有将军和温相。”
这些轮到赵琴兰迷惑了:“温相?”
“不是说将军领着人回来拿首饰了。”
“哦,夫人说那些啊。”明渊弄明白了,淡定道:“就是送给温相的。”
赵琴兰:?
柏文兴:?
说话间恰好两道身影结伴出来,柏文兴心里一个咯噔:他儿子怀里搂的不是温相是谁?
赵琴兰眼睛一眯,疑虑丛生:那一脸柔情似水往人眼前凑的真是他儿子吗?
夫妻俩不约而同想起元宵节那日的玩笑话:
“哪家姑娘能受得了这硬的像石头似臭性格。”
“温相吧。”
“受得了还降得住。”
赵琴兰:……
柏文兴:……
第81章
“父亲, 母亲。”
柏简行余光扫过门前呆若木鸡的夫妻俩,神色未起波澜,连揽在温向烛腰间的手都未收回。
温向烛闻言笑意凝固在嘴角, 箭离弦似地迅速绷直了身体。
柏文兴咽下满肚子惊恐, 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开口道:“温大人, 好巧啊。”
温向烛垂眸盯着脚尖, 清了清嗓子强行稳住声线:“好巧。”
气氛死寂, 连盘旋在树上的鸟儿都掐住了脖子不叫了。
温向烛此刻恨不得生八条腿跑回去, 他顶着令人窒息的沉默道了句告辞,化作一阵红色残影刷刷地逃离了战场,独留将军府四人大眼瞪小眼。
赵琴兰回过神来,小声试探:“小行啊,你喜欢温大人?”
柏简行的目光从温向烛匆匆逃离背影收回, 黑沉的眸中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疑虑:“很明显吗?”
赵琴兰:……
眼睛恨不得粘人家身上了,你说呢?
赵夫人的思维向来跳脱, 转瞬间已经接受儿子从孤寡一生跳跃到断了袖的事实,提着裙摆上前用帕子掩住唇,神秘兮兮开口:“到哪一步了?”
“什么?”
赵琴兰心中着急,比划着:“就是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柏简行定定道:“亲了。”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 炸的夫妻俩连退三步, 武安侯一个手滑还把胡子扯了根下来,疼得龇牙咧嘴。只有明渊摆着深沉脸, 一副尽在我掌握之中的样子。
赵琴兰呆愣地眨巴眼睛, 她本意是想问两人的感情发展到那一步了, 例如是互有好感还是已经捅破了窗户纸,结果他儿子冷不丁甩出了“亲了”。
“那……那要成亲吗?我是不是该给你准备彩礼了?”她顿了顿,又道:“还是说先去拜访亲家?”
赵琴兰原地踱了两圈, 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着急了:“哎呀,怎么不早说,眼下准备是不是晚了些?”
柏简行不咸不淡来了句:“不晚。”
“他还不喜欢我。”
赵琴兰琢磨透这句话的意思后没忍住惊叫出声:“你强迫人家?!!”
柏简行凛冽的眉眼稍敛,略微思索:“算是吧。”
留下这句话后定远将军也不管父母精彩纷呈的脸,带着明渊把箱子抬出院子往温府送去。
*
自打那日后,武安侯每次上朝都不敢直视温相的眼睛,一下朝便举着笏板脚底抹油跑没影了。他实在没想到自家儿子性格生得那般不近人情,竟是个霸王硬上弓的主!
柏文兴心中有愧,朝堂上一个劲跟着温相站队,温向烛说好的他便跟着说好,温向烛不认同的他便跟着说不,指哪打哪。
温大人瞧着武安侯沧桑的背影在视线中缩成一个小点,心道感叹果真是武将,一把年纪了腿脚还如此灵便。
他没跟随群臣出宫,脚下拐了个弯去了长秋宫。
裴觉远远瞧见他入殿,猛地起身出殿相迎。他话中的颤抖无处可藏,激动到眼眶红了一圈:“老师。”
“您怎么来了?”
“我先前去找您,您……您没见我。”
“您的身体好一点了吗?”
温向烛清隽的眉眼凝结,抬眸睨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话多了。”
“还有,叫我什么?”
宛若一桶淬了冰的凉水从头浇灌而下,裴觉心脏骤然被人捏紧似的发疼。他小心翼翼地、几近贪婪地看了眼温向烛依旧精致漂亮到不像话的脸,扯出一抹苦笑来,把姿态放得更低:“温大人。”
温向烛没应他,径直往殿内走去。
裴觉跟着他身侧,为他拖椅斟茶:“是您喜欢的君山银针。”
温向烛抿了一口,忽而道:“裴觉,其实我从来不爱喝君山银针。”
他的语气太过凉薄,听得裴觉心脏狠狠一跳。他当然知道温向烛不是在讲茶叶,他只是在说:
裴觉,其实两辈子加在一起这么长的时日,你从来没去真的了解过我。
他匆匆低下头,喉咙痛的像是在吞针:“您爱喝什么,我拿去换。”
温向烛撂下茶盏,恹恹道:“没必要了。”
裴觉不敢去细想这个“没必要了”其间是何深意,强行逼迫自己将思绪收回,道:“您下次来,我会准备好您喜欢的东西。”
温向烛没接这茬,细长的手指轻敲桌面:“要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裴觉忙不迭递出一沓文书:“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联系了不少朝臣,眼下手中已经有了不少势力。”
“二哥最近的动作也很猛,不过您放心,我手中的东西能和他碰上一碰。”
“您想要的东西。”他的眼神临摹着温向烛侧脸,声音放得轻缓,“我一定会给您。”
温向烛垂眸翻阅案上的文书,该说不说裴觉不愧是真的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的人。他离京前点了几个大臣朝他递了橄榄枝,他不仅都顺势抓住了,还接着那股子力疯狂敛势,短短几月队伍便壮大了不少,隐隐有和二皇子分庭抗争的架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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