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对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然而祁扬每次碰上宋景予,就像小学生放假时在街上偶遇班主任,总想趁对方没发现自己时往角落窜。
祁扬甩开脑中那些有的没的,在宋景予身边坐好,逐渐放缓呼吸,让自己沉浸剧情。
旁白:走出电梯,两人来到一层类似自动养殖车间的地方。
面前成千上万个标有编号的银灰色狭小隔间排列紧密,一根根泛着金属光泽、如婴孩手臂粗的管道自隔间上方凌空而起,尽数通往头顶那颗巨大的暗红色球体中。
看清小房间内部模样,男五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管道里输送的是……是从那些人脊背里抽出来的血。”
他脸色煞白,精神受到极大冲击,“不能再继续了,我们,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原来是这样。”男主合上铁门,不去看里面麻木将死的人。
“抽干血的尸体会送去下一个车间制成肥料,肥料又会被运往韭菜田,成熟的韭菜最后成了我们的食物,而我们又是供血后备役。循环往复,这就是生生不息……”
他目光往上,锁定空中那颗周身连接了无数管道的巨型球。
“那抽出来的血,又要送去什么地方?”
咚——
一声脆响打破沉寂,小刘瞬间出戏,瞥向声音发出的位置。
这边祁扬还沉浸在剧情里,直到宋景予开口询问怎么回事,祁扬慢慢眨了眨眼,从角色身上抽离。
声音不小,很快吸引一屋子人的目光。
女二孙贞贞惊慌,把注意力从祁扬身上挪开:“对不起,我手机掉了。”
小刘开口缓和气氛:“祁老师演得太好,孙老师一定是被拉入戏了,才没拿稳是吧?”
孙贞贞怔怔点头:“演得真好,超有沉浸感。”
“别说贞贞,连我都被震住了,没想到私下一副乖乖崽的小扬台词居然这么好,演戏时气场全开,一点都看不到原来的影子,还真有点像我那个聪明的弟弟。”
说话人是施琼娅,《厄运空间》的一番女主秦蘅。她出名早,有几部代表作,在剧里与男主是亲姐弟。
祁扬有些不好意思,立起剧本挡住热意上涌的脸,只有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露在外边:“老师们过奖了,我还差得远,得多向大家学习。”
“我是实话实说。”施琼娅看向宋景予,“不信你让宋导说说,他肯定也觉得你演得好。”
祁扬忐忑瞄了瞄宋景予,惶恐又期待。
宋景予对施琼娅肯定式点头:“他的确很有灵气。”
轰!
燎原的火星点燃神经,加倍的热意攀上耳尖。
祁扬悄悄缩了缩脖子,这回连眼睛一块藏进剧本后面。
施琼娅失笑:“小朋友容易害羞,快别逗他了。”
玩闹过后,她回到工作状态,翻看目录,“我看看,下面是我和贞贞的对手戏……”
女主戏份多,对戏时间长了些。
作为圈内九成新的微微瑕新人,祁扬在这种神仙过招的场合选择努力降低存在感,趁人没注意,把剧本高高立起。
有的人挡住了脸,往往是露出了脸,祁扬刚好是这种人。
反正别人注意不到自己,祁扬的胆子也大起来,在剧本的遮掩下偷偷打量旁边这位新晋嫂子。
宋景予眉宇温雅,气质沉着,略显矛盾的组合成就了他极其出众的外貌,像小说里极尽笔墨刻画的清冷仙者。
难怪哥哥这么多年念念不忘,祁扬心想,这样优秀又好看的人,见过之后很难移开目光吧。
宋景予出身东南片区旅游业龙头的宋家,身为家中长子,他没有选择继承家产,反而投身于与家业毫不相干的影视圈,最后在导演界大放异彩。
多年来宋景予洁身自好,从来没传出和谁有暧昧关系,可谓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天之骄子。
还是很难相信,他哥竟然追到了宋景予,宋景予竟然成了他嫂子?
幸好这件事只有他知道,不然消息传出去,估计会被列为世界第九大奇迹。
排练室内对戏还在继续,宋景予似乎没注意到祁扬的打量,泰然自若捧起保温杯喝水。
大概水太烫,他没有直接送进口中,宋景予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将杯口轻轻抵在下唇。
氤氲水汽一路翩上眼睫,朦胧他的眉眼,也将唇口蒸得如玫瑰般艳红,恍然间,似乎能闻见一阵玫瑰芬香。
好好看……
等等,我在干什么?!
祁扬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拢过双手拍拍头。
下一秒,失去支撑的册子向前倾倒,祁扬即将在所有人面前露出红得异常的脸。
祁扬暗叫完蛋。
眨眼间,一双匀净如雕刻品的手闯入视线上方,稳稳接住即将倒塌的剧本。
那双手将剧本轻轻扶正,这个角度里祁扬看不见那双手的主人,只听见头顶响起一道清醇的嗓音。
“拿好,别掉了。”
“……谢谢宋老师。”祁扬抓紧页扉,将脸贴在冰凉的纸页上降温。
太丢人了,祁扬恨不得把纸焊死在脸上。
围读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厄运空间》副本多,预计后天下午才能完全结束。
散场后,场记小刘叫住祁扬,说男主明天大概率还会请假,拜托他再代一天。
祁扬认为这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于是干脆答应。
其他人走后,祁扬留下来练习,顺便又蹲回最爱的墙角。
“还不回去休息呀?”
孙贞贞从门外进来。
“孙学姐。”祁扬起身问好,“刘哥让我明天再代一下男主,有些地方我不熟,所以先自己练练。”
他和孙贞贞是校友,对方比他大两届。
毕业后孙贞贞发展得不错,参演过几部网剧,外形可爱加上性格有趣,很快积累了一批死忠妈粉。
“别老孙学姐孙学姐地喊,叫我贞贞就好,我比你大不了多少。”
孙贞贞单手把他摁回座位,神秘微笑,“小扬,姐姐给你讲个八卦好不好?”
祁扬在她脸上看出急切,清楚写着快问我!快问我!
不好泼她冷水,祁扬顺势问:“什么八卦?”
孙贞贞神神秘秘说:“我们剧组的男主大概要换人了。”
祁扬惊奇:“不会吧,这消息从哪儿传出的?”
“天机不可泄露,反正你信我就对了。”孙贞贞故作高深拖长音调。
说实话,祁扬不太信。
周围没人,孙贞贞干脆放飞自我,打开话匣子哐哐吐槽:“赵天溪那个二世祖,仗着他舅舅投的钱多,之前闹着要编剧把他改成一番,一个没接触过几年表演的人,居然敢让琼娅姐给他作配抬咖?神如金。”
祁扬倒是想起来:“这件事我听说过,可是他后来不是没提了嘛。”
“他当然不敢,就那面部神经离家出走的演技,他舅舅再人傻钱多,也不敢让他抗剧啊。”
孙贞贞越说越来劲儿,“本来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结果后面太子又不满意片酬了,说感觉自己不受重视,要制作组加钱。”
孙贞贞比个手势,“可他明明拿的这个数,哪里少啦,二线艺人都没有这个价。”
“这么多!不对,贞贞姐你连他片酬多少都打听到了?”祁扬惊讶孙贞贞打探消息的能力,感叹狗仔界缺了她真是损失惨重。
孙贞贞耸耸肩:“总之,现在太子罢演失联,国舅爷气得不行。《厄运》又不是他一个人投资的,国舅爷怕得罪其他人,正和制作组商量重新找人呢。”
说完,她摸了摸下巴,学着油腻痴汉的表情,将祁扬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少年郎,我看你骨相清奇,将来必成大器哇呀呀呀呀,有没有兴趣去争取下男主?”
像是担心祁扬拒绝,最后还特意说明:“嘿嘿,男主可是和我有感情戏噢~”
祁扬:“……”
祁扬看着她,忽然想起网上评价她是顶级“社恐”,十分抽象。
看来也不是全无道理。
祁扬想想觉得不合适:“选人的消息还没出来,是不是真要换人还不一定。而且,我已经有角色了,突然冲上去说我要升咖当主演,好尴尬。”
“哎呀,这圈子的资源就那么多,你不争不抢,机会怎么可能次次落到你头上?”
孙贞贞言真意切劝道,“你下午表现那么好,我真心认为你合适,犹犹豫豫错失机会未免太可惜了。”
“我猜今天宋导让你代男主,也有想考察你的意思,趁换人的消息还没公布,你抓紧时间问问呀。俗话说,机会是留给——”
孙贞贞卖力劝说,祁扬低头听着,注意力却飘到了窗外。
雪终于停了,外面茫茫一片白,地面上积了厚厚的雪。
雪很新,没多少人走过,地上只有两排并列的脚印。
祁扬下意识望向脚印前行的方向,最后目光锁定一个熟悉的身影。
嫂子?!
这么冷的天,宋景予却一个人往黑漆漆的小树林方向去,奇怪至极。
祁扬又注意到他身侧的另一排脚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脚印一路向前,没有回程。
夜深人静,两个人偷偷摸摸去小树林,能有什么正经事?
祁扬瞬间警铃大作。
男狐狸精!
“贞贞姐,我突然有事,下次再聊。”
祁扬抓起外套往外冲,匆匆忙忙去追宋景予。
等他赶到刚才看见宋景予的地方,那人却不见了踪迹。
祁扬猫在转角墙壁后,心怦怦跳个不停,这还是祁扬第一次尾随别人,突然感觉自己好变态。
他呼吸放缓,小心翼翼打探四周。
周围光线不好,黑黢黢的,不仅没找到目标人物,连脚印往哪儿去了也看不清。
线索断了,祁扬不免丧气,刚准备原路返回。
还没抬脚,耳边冷不防传来一道声音。
“在跟踪我吗?”
祁扬回头,宋景予正笑着站在他身后。
第3章
“宋,宋老师,我……”
祁扬两股战战靠在墙角根,埋着头不敢看对方,心里慌得一匹。
跟踪不成反被抓包,社了个大死。
宋景予静静站立,似乎在等他开口。祁扬虽然只能看见他的深灰色衣角,却能感觉到对方正盯着自己,只是祁扬早已六神无主,来不及细纠原因。
“我,我……”祁扬努力用破碎的思维组织不那么敷衍的借口,当年高考场上都没这么头脑风暴过。
蓦地,宋景予笑了声:“正好我也有事找你,跟我来。”
宋景予转身往回走,祁扬劫后余生喘了口大的,快步跟上前面的人。
幸好宋景予没抓着这件事不放,祁扬舒心一笑,嫂子人真好啊,这样都没生气。
很快,祁扬笑不出来了。
站在宋景予房间门前,眼睁睁看着对方利落刷卡、推门、迈腿,祁扬只觉一道巨雷从头劈到脚。
祁扬:?!
那边宋景予都进门了,他还杵在原地不敢动弹,莫名感觉门里有股神秘力量禁止他踏足。
“进来吧,没外人。”宋景予回头见他愣着,自然而然招呼他,似乎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祁扬不知所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虽说大家都是男的,可宋景予毕竟是他哥哥的恋人,现在哥哥不在家,夜深人静的,他无缘无故单独进嫂子房间……怎么想都怪怪的。
哈哈,应该是想多了吧,祁扬如此安慰自己。宋景予不是没有边界感的人,如果不是有绝对不能被别人听见的话,哪会大半夜叫他来。
祁扬猜测对方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是戚泷弟弟,所以避开外人想跟他摊牌?
这是能解释目前不合理情况的最合理解释,想明白后祁扬心里好受多了,大大方方跟着进门。
“宋老师,其实我是——诶?”
没说完的话,在祁扬撞上客厅大群人后当场卡在了喉咙,一时间两边大眼瞪小眼,尴尬非常。
为了方便办公,宋景予的房间除了卧室,还额外有个会客厅。
此时剧组的副导演、编剧、制片人、助理等齐聚一堂,各类文件铺满桌面,几乎人手一台电脑,活脱脱一个大型开会现场。
“找个人而已,怎么去了这么久,早说让你助理去啊。”说话人是剧组的制片人张昊。
“中途接了个电话。”
宋景予随口应了句,接过助理递来的两份台词,分一份给祁扬,“第四幕三小节,今天下午刚排过,现在需要你再演一遍,没问题吧?”
祁扬懵得厉害,但大致能猜到制作组是要找他试戏,结合孙贞贞刚才透露的小道消息,赵天溪罢演,现在制作组到处找合适的演员。
祁扬很喜欢表演。
在他从小被灌输的认知里,表达情绪和需求是错误的,会给别人带来麻烦,而演戏能让他释放无处安放的感情。
仿佛只要成为其他人,只要不做祁扬,那些多余的感情就能被允许。
祁扬运气不是很好,艺考时稀里糊涂签了个不太靠谱的公司。
公司很少给资源,故意熬着一群怀揣梦想的少年,等谁熬不住了想解约,公司就能赚一大笔解约费,他的经纪公司正是以此为生。
他并不勇敢,但唯独在表演这件事上,祁扬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这是他为数不多聊以慰籍的东西。
所以他一次次试镜,一次次碰壁,然后再一次次继续。
失败、跌倒、再爬起,是他自小入行来,每个阶段都在重复上演的场景。
即便他在厄运里的角色是个炮灰,注定是衬托主角的背景板,但在有限的出场里,祁扬私自将他和对手演员的台词预演了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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