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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一笑了然一笑:“明白,唱红脸白脸嘛,这个我熟。保证做得漂漂亮亮,让咱们李大盟主既得了里子,也保全面子。”
两人边说边走,再次走入街中,而后又花了半个时辰才穿过了最拥挤的市集,等到喧嚣声稍稍减弱,鼻息间水汽渐浓,而后隐约能听到潺潺流水声。
前方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于眼前,水面倒映着两岸绵延的灯笼,伴随着天上疏朗的星子,波光粼粼,宛如洒落了无数碎金。
正值放河灯的日子,河面上已然飘荡着数不清的火光。那些小灯形状各不相同,有莲花状的,小船状的还有各种比较粗糙简单折纸状的。
一点一点温暖的橘光随着水流缓缓向下游飘去,载着放灯人的祈愿与思念,或仅仅是凑一份热闹。那又如何?没人会管你放河灯是为了什么。
岸边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或蹲或站,或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灯放入水中,合十祈祷,或笑着看它们飘远。
听说今年用的香烛是黎双再次隐居前调配出来的新香料,此刻闻来确实清新。
李相臣和祝一笑沿着河岸漫步,看着眼前这番景象,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希望一切都能稳中向好。
在这万家灯火的映照下,个人的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与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心事似乎都变得渺小起来。李相臣和祝一笑对视一眼,笑着融入到了欢声笑语的人群中去。
正走着,迎面而来几人,为首者一身低调却难掩贵气的常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野性与闲适,正是卫毅疏。
他身侧跟着的自然是纪云折。
他们似乎也是来赏灯散心,并未带随从。
双方在灯笼的光晕下打了个照面,脚步皆是一顿。
李相臣与卫毅疏二人目光在空中相对,卫毅疏的眼中闪过了几丝复杂,有感慨也有释然,但最终都化为一个轻轻的颔首。
没有言语,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停留。
若是真和卫王爷搭上话,那他此刻必然会说:拜托,今日是出来玩的,不是来叙旧的。
就像河流中偶然相遇的两片浮萍,微微一触,便随着各自的水流错身而过,继续向着不同的方向漂去。
他们之间是发小,早已无需多余的客套。反正如今那些惊涛骇浪已成定局,也无所谓搭不搭话了。
就算如今已不再需要他藏锋,卫王爷也依然是把及时行乐这四个大字刻进人生里的人。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难得的庙会肯定得让卫王爷玩的开心一点啊,打扰他干什么?
虽然之前也不是没打扰过。
在习俗里,河灯自然象征着一些寄托的祝愿,李相臣和祝一笑一合计,也放了几个玩玩。
直到看向河灯们远去,他们才转向河岸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灯光稍暗,又远离人群,只有贴近人群那边有零星几对依偎的情侣或静坐的老人,显得确实比方才安静许多。
而在远处没人的地方,有一块平整的大石靠在岸边,正好容人坐下。
他们并肩坐在石头上,望着眼前零星飘过来的几盏落单的河灯。
光影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尾巴,味道也因为数量少而比刚才在人多的地方淡了不少。
远处喧闹的人声传来,反而更衬得此处更加宁静。
祝一笑屈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撑在石面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相臣几乎以为他沉浸在这片美景中了,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似是放下了伪装,展露出了疲惫:“观星。”
李相臣侧过头看他:“嗯?”
灯火弗如祝一笑的红眸。
李相臣微微愣了神。
而眸子的主人此刻却望着流淌的河灯,有些惘然。
“那天晚上,就是武林盟成立大会结束后,三个盟主找你喝酒的那天晚上,”祝一笑的声音低低的,还有一些心虚,“其实我心里想了些很糟糕的东西,一直藏着掖着,没跟你说。”
李相臣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祝一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继续道:“那天晚上我满脑子都是白天的时候我看着你站在那里,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被那么多人看着......你本来就该是那样的人,光明,耀眼,像天上的星星,合该照亮这破破烂烂的江湖。”
李相臣被他这又苦涩又由衷的赞美给整疑惑了。
“然后我就想,我呢?”祝一笑现在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这份担忧有些好笑,他有几分释怀,只不过视线依旧落在水面上,“我是谁?我是断昼教的教主,我可是从南疆那片血海里爬出来的。我满手血腥,算计人心,习惯了在暗处行事,用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骗人。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从骨子里大概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甚至有一瞬间,我真的有卑劣地想过,你对我的好是不是只是因为,呃,只是因为那个时候,你刚好需要一个人,而我刚好出现了。是不是换作任何一个人,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帮你,你都会......那个什么。”
李相臣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心中窝起了一股火气,只不过见他还有话要说,便仍耐着性子听。
第146章 【佰卌陆】江湖路又远(9月1日发相性五十问)
祝一笑耸肩:“不过后来,大概又过了一俩月吧,我又把自己骂醒了。呸,谁愿意当这样的人?谁愿意去谁去当,反正我不想。”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李相臣:“因为你喜欢的大概也不是这样每天自我怀疑的我。”
“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脑子里会闪过这样的念头,明明我不是自卑的人。说实话,前两个月,我才知道为什么。”
说起来可能有些抽象,但大概就是,爱这种东西总是会让不那么受人肯定的那一方不自觉地想去找到和相爱之人并肩的理由。当发现即便拥有理由也无法规避掉来自于外界的质疑时,人便会开始自我怀疑。
只不过祝一笑没能将自己脑子里的这些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李相臣眼中的不可置信。
李相臣眉头紧锁。他不是没察觉祝一笑偶尔的不安,却没想到他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荒谬的念头。
讲真的,他甚至有点想爆粗口。
“祝一笑,”李相臣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不高,语气里却满是不满,“你是不是很闲啊,嗯?你脑子里整天就装这些浆糊?你再敢这样想——”
他猛地抬手,作势欲打,最终仍是没忍下心来,只是化掌为勾,弯起食指重重敲了一下祝一笑的额头,力道不小,又气又恼:“再有下次,你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腿。”
祝一笑被他敲得一蒙,愣愣地看着爱人难得情绪外露的样子,他摆了摆手,捂上了被敲的地方:“我知道错啦,这才和你坦白的。”
李相臣收回手,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他瞪着祝一笑,恨不得把付大教主脑子里的水都给刮出去:“我需要什么人,刚好出现又是什么意思?付晏,你把我当什么了,又把你自己当什么了?路边捡的阿猫阿狗吗?给点好处就摇尾巴,然后随时可以换一个?”
“那我为什么别人不找只找你,嗯?为什么不找和我没有过节的人?”
李相臣啧了一声:“是,你是断昼教主,你满手血腥,你会算计。可难道我就是什么洁白无瑕的白莲花么?我李相臣自乡弑父,算计过皇帝,搅动了江湖,手里沾过的血和心里的算计难道就给你少了?我们是一路人,是同样在黑暗里打滚,却还他妈的心存一点可笑念想,想把这世道稍微掰正一点的人。”
李相臣太阳穴突突的跳,他捏了捏眉心,又问了一遍:“听见了吗?”
他越说越气,一把抓住祝一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祝一笑都微微吃痛:“你看着我,你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刚好出现?放屁,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像你这样的打着灯笼都不好找,你知不知道?”
祝一笑虽然此刻手腕是疼的,但他还是眨了眨眼,期待地等着李相臣接下来的话怎么讲。
李大人怎么连生气都这么好看。
“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说出来我都嫌害臊。对,我就是喜欢你明明自己经历了诸般痛楚,却仍然没想着像骸听那样想要毁灭一切的心性,喜欢你看似散漫底下比谁都重的义气,喜欢你有时候的随性洒脱,喜欢你......”
他顿了一下,耳根子泛红,语气却依旧凶悍:“总而言之,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跟你是断昼教主还是路边乞丐没关系,听懂没有?”
怎么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消气了,李相臣扶额。
呸,真没出息。
祝一笑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然后......不争气地笑了两声。
李相臣莫名其妙:“笑什么,还嫌自己不够丢脸?”
祝一笑摇摇头,只不过笑得肚子有些疼,显得听起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没有,没有。”
只不过就是这份袒露实在有些太难得一见了。
祝一笑这一刻,真的感觉自己是幸福的。
他看着李相臣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河灯的暖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呆傻的倒影。
不知为何,有一股热流就这样冲上眼眶,眼睛酸涩得厉害。
他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因为自己现在喉头哽着,好像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李相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像是被水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无奈和心疼。他松开攥着祝一笑手腕的手,力道放缓,转而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声音也低沉下来,没好气道:“傻子。”
祝一笑嘟囔道:“知道我傻就别敲了嘛,万一这一敲更傻了呢?”
李相臣没好气道:“哟,骂你胖你还喘上了?给你点染料你还开起染坊了?”
祝一笑眯了眯眼:“反正你吃这一套不就行了?”
李相臣又捶了他一拳,只不过这下是真没用力气:“滚吧,再有下次我捶死你。”
“好好好。”
祝一笑看着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河面的风拂过,带起两人额前的碎发。
过了好久,久到李相臣几乎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时,祝一笑忽然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都松弛了下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算计过也挣扎过,手上沾过血,心里藏过恨,早已习惯了用散漫和戏谑包裹一切,真让他想要真心地去说什么,其实对他来说是格外困难的。
但只要是因为对方是李相臣,这种困难也会显得微不足道。
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装出来的笑,而是发自内心地真笑,细看还带着些傻气。
“好啊,”祝一笑声音轻快了许多,“那说定了。以后我再瞎想,你就打断我的腿。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上身凑近了些,几乎要贴着李相臣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过:“打断了你得负责养我一辈子,李大人。毕竟,我这么个打着灯笼都不好找的人,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李相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混账话弄得耳根一热,没好气地推开他的脸:“想得美,我直接给你腿打断了,然后扔河里喂鱼。”
祝一笑顺势后仰躺而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朗畅快,惊起了岸边芦苇丛里栖息的几只水鸟。
祝一笑笑得眼泪都分不清楚是刚才哭的还是现在笑的了。
笑够了,他重新站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相臣,伸出小拇指:“反正你舍不得。”
李相臣并没有小孩子顶嘴似的说自己到底舍不舍得,而是抬了抬下巴:“你伸手干什么?”
祝一笑:“拉钩呗。先说好,可不能真把我扔河里啊,得养着。”
李相臣看着他孩子气的动作和他眼中的深情和期待,心里好像被什么小动物挠了一爪子似的,有些痒。
他状似严肃地沉默着看了祝一笑几息,最终才像是败下阵来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咳了咳,试图压住自己的嘴角,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那根指头。
“幼稚,下次不陪你玩。”
李相臣低声评价道,只不过嘴上嫌弃,手指却十分诚实地收紧了些。
“嘴上说着幼稚,可到底你不也还是陪着我了?”
祝一笑理直气壮地反驳,小拇指用力地勾了勾,又像晃小船一样晃着两个人的手。
而后,两人的大拇指相贴,幼稚到不能再幼稚。
两人并肩坐在河边,手也从勾着变成两相交叠,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李相臣看着他那双眼睛,觉得里面好像有星星。他在心里感慨,如果是别人在他面前这样说,八成是活腻歪了。
但李相臣没有把手抽回去。
那是一种温暖而柔软的感觉,似乎两人之间真的像民俗故事中一样,有这么一根细细的丝线,牵引着他们不会轻易放手。
祝一笑侧过头,看着李相臣俊俏的面庞,心中那片荒芜地仿佛真的被春风拂过,长出了花来。
“观星,”他轻声唤道,弯了弯眼,“真的,相信我,以后我不会再那样想了。”
李相臣也侧过头看他,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瞳孔里,他们都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哪怕再怎么迟钝的人,此刻和另一个和其一同经历过难忘之事人这样对视,也会觉得对方是天下第一的。
李相臣看了他一眼:“量你也不敢。”
他们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语都在这一笑之中了然。
河风温柔,水声潺潺,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为他们驻足。
为什么有时候一息可以被称之为永久?
大概是因为,它是被认真对待着,并且铭记终生的吧。
李相臣心中有感慨万千。
原来,我早已将你刻入余生的每一寸光阴里,也刻入血脉奔流的每一次悸动。
我们的名字会被一同提及,我们的事迹也将一同出现。
最终,我们会被刻入后世千百万代的众说纷纭之中。
管他什么阴差阳错,管他什么莫名其妙。反正我们之间远比爱更复杂,也远比爱更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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