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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叙白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丢失了十八年的弟弟……在向他求救。
闻叙白知道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习惯于用金钱和地位衡量一切,包括亲情。他对他们从未抱有期待。
但当他某次回家,亲眼目睹客厅里那相亲相爱的一幕时,一种冰冷的荒诞感还是席卷了他。
闻母正笑容满面地将一个包装精美的领带夹别在闻父胸前,又将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戴在闻予安手腕上,口中说着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温情话语。
暖黄的灯光,其乐融融的氛围,仿佛一幅完美的全家福。
闻叙白的目光扫过茶几上剩下的,明显是给闻予安准备的礼物盒子,又落回闻母带着满足笑意的脸上。他站在那里,如同一个突兀的闯入者,空气瞬间凝滞。
闻母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掠过一丝心虚和慌乱,下意识地解释:“叙白?你……你回来了?”
至始至终,闻叙白都没有听她提一句闻溪,仿佛那个被接回来的亲儿子从未存在过。
闻叙白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看着母亲躲闪的眼神,看着父亲故作威严实则默许的姿态,看着闻予安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温顺笑容。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和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而更让他胸口窒闷的是,闻溪没有回家。
他的弟弟,那个在晚宴上向他求救的弟弟,没有在这个所谓的家里。
在一次军务会议上。
富家贵族每年向军方输送的所谓精英Alpha,在谢珣眼中,大多数不过是些徒有等级,意志薄弱,实战能力堪忧的废物。
高层不得不重新审视传统的兵源渠道。
闻叙白提出了一个方案,与维尔德蒙建立合作,直接在该学院设立特殊人才选拔点,从最优秀的年轻苗子中定向培养军事人才。
一直沉默不语的谢珣点了头,同意了。
维尔德蒙大礼堂。
闻叙白坐在前排贵宾席,目光落在高台之上。
聚光灯下,闻予安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礼服,面带得体的微笑,正与金发耀眼的谢知裕进行四手联弹。悠扬的琴声流淌,台下是赞叹的目光和热烈的掌声。
这本该是闻溪的位置。
这本该是他弟弟闻溪享受的荣耀与瞩目。
一个荒谬而清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闻叙白的脑海。
如果当年没有被调换,闻溪会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
他会是一个漂亮又聪慧的孩子,穿着精致的小礼服,在幼儿园的舞台上奶声奶气地唱歌,然后扑进他的怀里,用软乎乎的小手捧着他的脸,亲亲他说:“哥哥不要伤心。”
他会一路优秀,在维尔德蒙这样顶尖的学府里,或是在万众瞩目的台上演奏钢琴,或是站在演讲台上侃侃而谈,光芒万丈,自信从容。
那才是他闻叙白的弟弟该有的模样,该站上的高度。
而台上的闻予安,内里充满了虚伪,算计和天生的恶意,他的父母更是让他感到由衷的厌恶和疲惫。
他清晰地意识到,他有了闻溪。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冰冷坚硬的心,重新感受到温度,感受到责任,感受到真正亲情羁绊的人。
他以为,他可以把闻溪拉回阳光下,给他应得的一切,弥补那十八年错失的时光。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刚刚抓住的光,就要被生生掐灭?
绝望的嘶吼被狂暴的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
闻叙白半个身体都探出了悬崖边缘,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狂风呼啸着,卷起他的衣襟,像是天地都在为这幕悲剧发出悲恸的恸哭。
他伸出的手,徒劳地在虚空中抓挠,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雨滴和呼啸而过的狂风。
什么都抓不住。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决绝的黑色身影,被翻涌的巨浪瞬间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脏像被撕裂,巨大的痛楚和失重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摇晃着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从湿滑的崖边撑起自己。
被他摔在地上的光脑,闻母惊恐焦急,带着哭音的尖叫和闻父愤怒的咆哮,一遍遍刺激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虚伪……
恶心……
闻叙白像是失去了灵魂,踉跄几步,把那个光脑踩碎了。
聒噪的、令人作呕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
然而,世界并未因此安静。
身后,是闻予安捂着眼睛在地上痛苦翻滚,发出的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闻叙白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军靴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声响。
他走到闻予安身边,停在了那只沾满泥污和血水,徒劳抓挠着地面的手旁边。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闻予安颤抖的手背上。
他微微俯下身,声音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寒意和绝望,清晰地砸在闻予安的耳膜上。
“你,又一次,害我失去了弟弟。”
那个又字,让闻予安即使在剧痛中也感到一阵莫名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雨,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连成一片,模糊了天地界限。
悬崖之下,大海彻底陷入了狂暴。巨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卷起千堆惨白的泡沫,又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谢珣早已调来了最精锐的军方水下搜救队。穿着特制潜水服的士兵在狂风巨浪中艰难地一次次潜入海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报告首席,A区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
“B区搜索完毕,未发现生命体征信号!”
“C区暗流太强,无法深入……”
谢珣站在崖边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外,任由暴雨浇透他笔挺的军装。
他沉默地望着那片吞噬了闻溪的海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线绷紧到极致的冷硬弧度。但周身弥漫开来的那股无形威压,却比这狂暴的天气更加令人窒息,仿佛一座压抑到极致的,随时会爆发的活火山。
什么都没有。
大海无情,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闻叙白踉跄着走到谢珣身边,两个同样被雨水浇透,浑身散发着冰冷绝望气息的男人,站在悬崖边缘。
雨幕滂沱,涛声如泣。
第64章 你好,我是谢珣
最后一节课下课,闻溪在回宿舍的路上接到了顾晟的电话。
接通,顾晟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传来:“溪溪,周末回来吃饭?”
闻溪下意识想拒绝。顾晟接手叶氏后,忙得像个陀螺,连轴转是常态。
“嗯……”顾晟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我们……好久没见了。”
闻溪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路灯下自己拉长的影子。
“好。”他听见自己说。
顾晟那边似乎松了口气,又简单叮嘱了两句注意身体,便匆匆挂了电话,显然还在忙碌中。
回到宿舍,闻溪洗漱完便上床睡觉了。
他好像做了一个不真实的梦。
一声遥远却悲痛的呼喊。
紧接着,一束极其刺眼的光,打在他的眼睛上。
他蹙紧眉头,极其不耐地,慢悠悠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璀璨得近乎浮夸的水晶吊灯,折射着令人眩晕的光。四周是虚伪的笑脸和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如同背景噪音般嗡嗡作响。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闻溪闭上眼,再猛地睁开。
场景没有丝毫变化。
富丽堂皇得令人窒息的宴会大厅,正是闻家为了宣布他回归而举办的那个晚宴现场。
手指悄悄在身侧用力相互掐了掐,清晰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
他……又穿回来了?
闻溪面无表情地半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投向二楼。
果然,霍煊姿态闲适,目光正看好戏般盯着他。闻母身边,闻予安浮夸虚假的表情。
闻溪看见了霍煊正低头对旁边那个眼熟的红毛说着什么,似乎是察觉到闻溪的视线,他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直直对上闻溪那双平静无波,如同蒙着薄雾的灰眸。
霍煊扯了扯嘴角。
也许是上一次他忽略了角落,也许是这个世界在他离开后又悄然发生了新的扭曲。
这一次,他注意到在距离闻予安不远处,三个穿着昂贵西装,正同样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闻溪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闻溪在思考,硬碰硬,一个人,恐怕会吃亏。
几秒的时间里,整个喧嚣的大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嘈杂的议论,虚伪的寒暄,酒杯的碰撞声,全都消失了。
一股无形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闻溪若有所觉,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宴会厅那扇巨大的,雕饰繁复的大门。
门被侍者恭敬地拉开。
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身影,极具压迫感的大步走了进来。
谢珣。
他身后半步,紧跟着走来的,是闻叙白。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级到超乎想象的人物震慑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在无数道震惊,敬畏和探究的目光聚焦下,谢珣没有停顿或犹豫。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锁定了那个站在角落,同样望过来的身影。
他径直朝着闻溪走来。
军靴踏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韵律的叩击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最终,他在距离闻溪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闻溪完全笼罩。
那股源自顶级Alpha的,冰冷强悍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开,让周围离得稍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谢珣低垂着眼,目光落在闻溪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冷白,精致却毫无波澜的脸上。他缓缓抬起了戴着黑手套的右手。
“你好,”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地回荡,“我是谢珣。”
没有敬称,没有客套,一个最简单的自我介绍,却重逾千钧。
闻溪的视线从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掠过,再抬起,直直地迎上谢珣那双黑沉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奇怪。
太奇怪了。
闻溪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谢珣。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倒抽冷气声。
他……他竟然晾着谢珣公爵?让那只手就那么悬在半空?
闻父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狂喜中反应过来,他急忙从主台冲下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公爵殿下!公爵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想凑上前来,以一个主人家和父亲的身份,试图接过招呼这位尊贵客人的重任。
然而,谢珣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给他分毫。
闻溪敏锐地偏了下头,视线越过谢珣高大的肩侧,正好捕捉到闻予安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几乎无法维持完美笑容的脸,以及程奕眼中毫不掩饰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空气僵持着,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依旧悬停在那里,带着无声的坚持和令人心悸的压迫。
闻溪终于收回了目光,但并未去握那只手。
他反而直接看向了站在谢珣身后一步,脸色紧绷的闻叙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哥,怎么回事?”
闻叙白整个人猛地一僵,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剧烈收缩,脸上闪过极其短暂的,近乎茫然的神情,仿佛没听懂这个简单的音节,又或者,是被这个过于自然却又过于陌生的称呼击中了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但下一秒,身体的本能似乎超越了大脑的指令。他甚至没来得及去深思闻溪这句问话背后真正的含义,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极其自然地走到了闻溪的身边,以一个保护性的,并肩的姿态。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周围那些看好戏的宾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做大哥的,自然不能缺席小弟回来的第一次正式晚宴。”
闻溪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带着更明显的奇怪看向闻叙白。
让他解释谢珣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他说这一堆强调关系的废话做什么?重点完全不对。
所幸,被暂时晾在一边的谢珣,似乎并未因闻溪的忽视而动怒。
他极其自然地收回了那只悬空的手,他的目光在闻叙白和闻溪之间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闻溪脸上,开口接过了话头。
“你哥很关心你,作为他的上级,来照看一下他的弟弟,理所应当。”
闻溪:“……”
他静静地看着谢珣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再看看旁边闻叙白一瞬间流露出的疑惑不自在。
内心只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撒谎。
第65章 透心凉心飞扬
闻母带着闻予安走了过来。
闻予安脸上挂着他一贯的笑容,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闻叙白,“哥……”
接着他转向谢珣,恭敬地躬身,“公爵殿下。”
谢珣甚至没有完全转过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冰冷隐含杀意的眼神。
闻予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变得煞白,准备好的所有恭维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闻叙白则像是根本没听到闻予安的招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闻溪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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