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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和暴雨将至的土腥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闻予安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离悬崖边缘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转过身,背对着咆哮的大海,狂风将他的衣料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几步开外,神色淡漠的闻溪,脸上忽然扯出一个极其怪异,混合着恐惧,怨恨和某种病态兴奋的笑容。
“闻溪,”他提高了音量,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入闻溪耳中,“你猜猜看……如果我现在告诉爸妈,是你绑架了我,把我带到悬崖边,要杀我灭口,他们会怎么样?”
他根本不等闻溪回答,他迫不及待地抬起手腕,动作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飞快地拨通了一个通讯。
几乎是瞬间,通讯就被接通了。
闻予安的表情在接通的一刹那,如同变脸般切换成了极致的恐惧和无助。
他的声音有颤抖和浓重的哭腔,瞬间拔高,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爸!妈!救我,快救救我。闻溪……闻溪他疯了,他把我绑到这里来了,他要杀了我。”
他的眼泪说来就来,混合着被风吹起的沙尘,显得狼狈又可怜。
通讯那头传来闻夫人惊恐失措,带着哭音的尖叫:“予安?予安你在哪里?别吓妈妈!闻溪他……他怎么能……”
紧接着是闻父压抑着怒火,却同样慌乱的声音,被闻予安刻意放大了公放,清晰地回荡在悬崖边。
“予安,别怕,告诉爸爸位置。闻溪那个孽障,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扒了他的皮。你在哪里?坚持住,爸爸马上带人来。”
闻予安对着光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好冷,闻溪他,他就在我旁边。他看我的眼神好可怕,爸妈,我好怕,救救我……”
他一边哭诉,一边用那双泪眼朦胧却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盯着闻溪,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挑衅的弧度。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恐怖的事情,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变得更加尖利破碎,充满了真实的恐惧。
“还……还有郗璇哥,他要把我,要把我改造成Omega,他说……他说闻溪就是完美的模板,他要拿我做实验。不,我不要,我不要变成怪物。”
他语无伦次,像是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神,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朝着远离闻溪,却更靠近悬崖边缘的方向跑了几步。
闻溪站在原地,灰眸平静地看着闻予安这漏洞百出却又足够煽情的表演。
狂风卷起他卫衣的兜帽,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脸上没有任何被诬陷的愤怒,也没有对闻予安遭遇的同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却在脑海里问,“我要挖了他的眼睛。”
系统沉默了一瞬,正进行着复杂的因果推演。
“执行指令,导致世界线关键节点闻予安永久性致盲,影响世界能量结构稳定性,诱发崩塌的可能性为……1%。”系统一字一字念着,最后兴奋起来,“溪溪,挖。”
指令下达的瞬间,闻溪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
闻予安脸上的惊恐和表情瞬间凝固,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被强行穿透的闷响。
指尖传来温热粘稠的触感。
“啊——!!!!!”
闻予安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瞬间撕裂了呼啸的风声。
他猛地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双手条件反射地死死捂住双眼,粘稠温热的液体瞬间从他指缝间汹涌而出,染红了苍白的脸和身下的泥土。
好痛。
世界陷入一片彻底的,绝望的猩红与黑暗。
惨叫被狂风撕扯、稀释,却依旧回荡在空旷的悬崖。
冰冷的雨点,终于开始稀疏地,沉重地砸落下来。
豆大的雨滴打在闻溪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他垂眸,看着地上痛苦翻滚,发出不成人声呜咽的闻予安。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滴落着混合着雨水和血水的液体。
“溪溪,加载完成度:99.8%。
预计脱离时间:59秒、58秒……”
闻予安在剧痛和极致的恐惧中挣扎,残存的意识让他还想发出威胁的诅咒,但喉咙里只能溢出破碎的,带着血沫的嗬嗬声。
就在这时。
闻溪手腕上的光脑突然发出嗡鸣,屏幕上跳跃着一个名字:谢珣。
闻溪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灰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快得无法捕捉。
他指尖轻轻一点。
通讯接通了。
没有影像,只有声音。
狂风呼啸,海浪咆哮,闻予安痛苦的呜咽,都成了背景音。
通讯那头,谢珣的声音透过光脑传来。那声音依旧低沉,却失去了往日的绝对冷静和平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清晰可辨的急促紧张。
“闻溪……别动!”
闻溪握着光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平静地望向悬崖入口的方向。
风雨中,两道模糊身影正朝着悬崖边缘狂奔而来。
为首的那个身影,高大挺拔,即使在狂风中依旧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黑色的军装衣袂翻飞,正是谢珣。
他身后紧跟着的是闻叙白,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怒和恐慌。
他们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拉近了距离。
谢珣那双融不进光的黑眸,隔着肆虐的风雨,死死地锁定了悬崖边缘那个单薄的身影,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闻溪不想读懂。
闻溪看着他们,看着谢珣朝他伸出的手,看着闻叙白惊骇欲绝的眼神。
系统的倒计时在脑中清晰地回响:“……35秒……20秒……”
狂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平静得近乎空茫的灰色眼眸。
里面映着狂奔而来的身影,却唯独没有一丝波澜。
足够了。
然后,在谢珣目眦欲裂,闻叙白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
闻溪毫不犹豫地切断了通讯。
转身。
纵身一跃。
黑色的身影如同断翅的鸟,决绝地投入了下方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汹涌大海。
“闻溪!!!”
绝望的呼喊,被狂暴的风声和震耳欲聋的雷声彻底淹没。
第62章 愿望
意识沉浮。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觉,甚至没有存在的实感。
仿佛坠入了虚无,一切感知都被剥离,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一缕飘荡的思绪,无根无凭,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沉沦。
我是谁?
我在哪?
发生了什么?
这些疑问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不起任何涟漪,便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记忆被厚厚的尘埃掩埋,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即将消散。
滋……滋啦……
一阵极其微弱,如同接触不良的电流声突然响起。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很焦急的,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地呼唤。
“溪溪……”
“闻溪。”
“溪溪,醒醒,听到我说话吗?”
溪溪……
闻溪……
闻溪,是他的名字。
恍惚间,似乎有个模糊的,带着温和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闻溪闻溪,临溪听水。沉静通透,心有丘壑,是智者乐水之意。”
怎么可能。
只有可能,是那个被称作父亲或母亲的人,在某个冰冷的夜晚,选一条小河或是小溪,想要将他按进水里,彻底溺死。
谁知道屠夫为什么没有杀了他,还让他活了下来。
“溪溪,听得到我吗?”那个焦急的声音再次响起。
能听到的声音,很熟悉……是……
他想回应,想动一动哪怕一根手指,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呼唤。但身体仿佛不再属于他,他只能被动地听着。
就在这时,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流进了他的身体,他被撕裂的痛楚,被灼烧的疲惫,被冰冷海水挤压的窒息感……都在一点点被抚平修复。
密集而欢快的敲击声响起。
如同拨云见日,大脑从未如此清晰,通透和轻盈,像被最纯净的能量彻底洗涤。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令人绝望的黑暗,而是一片柔和温暖,如同晨曦般的光晕。
在这片光晕的中心,一个熟悉的,圆滚滚的身影正漂浮着。
它穿着那身滑稽又认真的白色小礼服。
“溪溪。”系统发出一声欢呼,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扑了过来。
它忸怩了一下,似乎想维持一点系统的矜持,但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这点伪装。
它像只找到主人的小狗,用小圆球的身体依恋地挨挨蹭蹭着闻溪的手背,力道轻柔又充满眷恋。
蹭着蹭着,它甚至大胆地滚到了闻溪的脸颊边,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珍重地贴了贴。
系统开心道:“任务完成了溪溪,你的愿望是什么?告诉我,无论是什么,我都拼尽全力帮你实现。”
愿望?
闻溪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脱离了肉体的束缚,灵魂似乎变得异常轻盈,却也异常茫然。
他完成了任务,他活下来了……然后呢?
耳边,系统还在兴奋地小嘴叭叭叭个不停。
“溪溪,想成为世界首富吗?拥有花不完的财富。或者……当名誉世界的顶尖医生?救死扶伤……”
金钱,名誉和知识……这些在常人眼中梦寐以求的东西,此刻在闻溪心中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的世界,曾经只有一片冰冷的灰烬,直到那个人出现,才点燃了唯一的光。
“我要……”闻溪的声音响起,带着久未开口的低哑,却异常清晰。
系统瞬间噤声,虚拟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屏息凝神,一眨不眨地盯着闻溪。
闻溪微微侧了下头。
浓密如鸦羽的睫毛轻轻扫过紧贴着他脸颊的系统小圆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那双一贯冷而淡,仿佛蒙着薄雾的灰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出系统圆滚滚的身影,里面没有激动,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般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哀伤。
“复活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
系统愣了一下,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复活……谁?”
“哥哥。”闻溪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仿佛只是呼唤着一个刻入灵魂的名字。
顾晟。
系统这才猛地想起,它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闻溪绑定前完整的生平资料。
它边操作边回答,“溪溪,我做不到单纯让一个人活过来,但是可以回到过去的某个关键节点。”
闻溪点了点头。
系统最后点了一下,庞大的信息瞬间涌出。
光幕在意识空间中无声展开,一幕幕画面如同最残酷的黑白默片,冲击着系统的认知。
肮脏昏暗,堆满杂物的房间,五岁的小闻溪蜷缩在角落,手臂上青紫的掐痕触目惊心,那是母亲用来威胁丈夫回家的工具。
七岁那年的雨夜,母亲抓奸时刺耳的尖叫,父亲狰狞的面孔,混乱的厮打,最终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死寂。
母亲冰冷的尸体,父亲伪装的慌乱和眼底的解脱。闻溪的世界从此只剩下一个暴戾的施虐者。
遍体鳞伤的身体,向邻居,向警察求助时得到的冷漠推诿:“家事纠纷……父亲教训儿子……我们不好插手……”
那些麻木的眼神,像冰冷的刀子,一次次刺穿他微弱希望。
九岁的雨夜,醉醺醺的父亲摔倒在满地狼藉中,后脑勺不偏不倚磕在碎裂的尖锐酒瓶底,尖锐的玻璃深深嵌入。
男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向角落里的闻溪伸出手,发出嗬嗬的求救。
而那个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的孩子,只是静静地,近乎冷漠地看着,看着生命一点点从那双暴虐的眼睛里熄灭。
他在冰冷的尸体旁,看了一夜窗外瓢泼的大雨,直到天明才打开门,让路过的人看到这出意外死亡的现场。
人来人往里,闻溪都是垂着头,平静的样子。
闻溪的父亲被判定为意外死亡,闻溪被送进了福利院,却是另一个深渊。
贪婪的院长,充满恶意的同龄人。
“杀人犯的儿子!”
“小怪物!”
“你爸杀了你妈,你又杀死了你爸!”
第一天闻溪就和他们打了起来,直到被打得奄奄一息,意识模糊之际,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抱起……
第63章 再见
顾晟。
十六岁的少年,像一道撕裂阴霾的阳光。
他抱着昏迷不醒,轻得像羽毛的闻溪进了医院,硬生生把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醒来后的闻溪,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如同一具精致却破碎的玩偶。
闻溪的心理问题很严重。
是顾晟,不顾自己高中课业的繁重,将他带回了自己那间狭小却干净,充满阳光气息的出租屋。
他笨拙地学着做饭,耐心地哄他开口,一点点用无微不至的关怀,将闻溪从彻底封闭的深渊边缘拉回。
一年后,顾晟兴奋地告诉他,他们可以过好日子了。他是豪门叶家走失的孩子。
闻溪跟着顾晟踏进了叶家金碧辉煌的大门,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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