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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文与张济良保持一致,道是被都司带走了。
尧恩揉着手掌,闭眼叹息:“你们这样做事,是要闯大祸的。”
就在这时,街巷之中飞驰而来一队骑兵。
红袍翻卷,尘土飞扬。
卫兵来报:“张大人,晋北布政使李良夜李大人到。”
张济良一怔,斥道:“县城还没有宵禁吗?”
卫兵道:“李大人说有急事见张大人,城门吏不敢不放行。”
张济良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尧恩竟然早已联络了李良夜。
宣府地处晋北、平北交界之处,李良夜的到来,无疑打破了一方诸侯独霸的局面。
尧恩背过手,眼眸映着跃动的火光。
“大人,此事与李良夜无关。”张济良试图挽回局面,“按照户部籍册,宣德县属于平北省,即便有几个村子在那头,但……”
——“但你抓的农民中有一个是我晋北宣化的户口,人家家里喊冤,我不得不问。”
响亮的答话隔着院墙传来。
三百晋北官兵把县衙围得水泄不通。
李良夜一身戎装走进县衙,目光如刀般扫过张济良,随即向尧恩拱手行礼:“尚书大人,下官来迟了。”
第56章 宣府风云(三)
尧恩与李良夜点头示意, 侧过身道:“石知县,此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百姓怨声载道, 若再不查个清楚, 恐怕难以服众, 现在请你带我们去县狱, 眼见为实。”
石文犹豫道:“这……”
刀光闪过。
晋北官兵步步往里压,直把平北官兵压到堂前。
石文吞咽了一下,摸了摸腰间的钥匙, 上前引路:“几位大人请跟下官来。”
张济良看着尧恩和李良夜朝县狱而去, 示意范泉也跟自己去。
县狱牢门打开。
十二个被抓的农民就在这里,并没有被转移。
农民拖着铁链, 挣扎起身:“冤枉啊,大人,冤枉。”
尧恩道:“张济良, 你欺骗我。”
张济良道:“我隐瞒此事是为大人好,既然大人不领情,那就审吧, 这里离军营不远, 董都司一会儿若是过来问情, 还请大人自行应对。”
尧恩不以为然,退下无关人等,此间只留张济良、李良夜、范泉、石文以及他自己五人,吩咐点起火烛, 摆上书案纸笔,让张济良审案,范泉监听记录。
铁窗漏进几缕月光, 石壁斑驳如印鬼影。
张济良道:“你们为何到县衙闹事,又为何被捕,心中有数吗?”
农民道:“官府想征我们的地,我们没有答应,知县石文急着表功,半夜派人来捣毁农田,我起夜看见,拿着锄头就去反抗……”
石文道:“你凭什么认为是本官派的人?有何证据?”
农民道:“你们穿着衙役的衣服,还在田垄之间遗留了几块令牌,令牌在我家中。”
尧恩让李良夜和张济良各派一人同去取证。
约半个时辰,令牌到位,证物俱在。
石文道:“简直胡说八道,县衙的差役当夜都在城中巡逻,令牌也一块不少。”
农民道:“谁知不是你们事后再补上的?”
石文道:“那谁知你不是自己编故事,想让官府在收地的时候多给些抚恤?”
尧恩让所有衙役上交令牌。
却是这时,几个衙役支支吾吾涨红了脸。
一个衙役喘着气道:“不好了,大人,小的令牌……不,不见了。”
另一个低下头,把腰带摸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没有。
石文这时才慌张起来。
张济良道:“不要吵了,大胆刁民,就算衙役执法有不当之处,可你们明明看到是官差,却为何还要拿锄头去反抗,这叫什么罪,你们知道吗?这是犯上,罪加一等。”
农民瞠目结舌。
一问,一答,人声如穿石的水滴在狱中传响。
一个时辰后,案情审理完毕,纸上留满字迹。
双方在供状上签字画押,依律,闹事农民治殴本属长官之罪,判杖刑五十或赎银五十钱,徒一年,衙役治执法不当,遗失令牌,判革去官职,笞刑三十,罚银三十钱。
“这第一件事算是清楚了。”尧恩带众人回到县衙大堂,坐下道,“现在审第二件事,宣德县知县石文挪用工部钱款建造军营。”
石文被摘去乌纱,押跪在地。
尧恩道:“石文,宣德小县在两个月内支五十万两银固然不合理,但这事不会是你一人的责任,只要你把真账本交出来,说明这五十万两实际用于何处,签字画押,你的性命兴许还能保住,可如果冥顽不化,还想着替上司担责,那恐怕你全家都要受此牵累。”
石文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张济良道:“尚书大人,请你不要再逼问,都说了,这账归董都司管。”
尧恩道:“好啊,那今晚谁也不要睡觉,我们现在就去平北都司。”
——“倒是不必去了!董某来了!”
县衙门前传来如雷鸣般的脚步声,窗户咯吱作响。
几人看向外面。
董成骑马踏入大院,身后是披甲执锐的六百兵士。
一夜之间,小小的宣德县衙已经来了四路豪杰。
风云骤起。
尧恩坐在堂上与董成对峙。
李良夜和张济良一左一右坐在交椅上。
范泉大气不敢喘,紧紧攥着手里的笔,汗水打湿了册簿。
“尧冬青,你我各为其主,完成任务就好,不要互相为难。”董成跃下马背,“你奉林相之命来探查宣府实情,那就在这儿多留几个月,我陪着你一起查,等朝廷定下北防之策,我再恭恭敬敬送你回去,届时你到林相跟前怎么说都行,我担这个责。”
尧恩放下惊堂木,起身往外走:“董指挥使,尧某官至二品,没有身家背景,唯有忠义二字,来宣府之前,某已令家人备好白事,倘若四月不归,便是要用这条命去向陛下复命。”
风吹衣袍,哗哗作响,衬得那张清冷的面容尤为刚毅。
董成哈哈一笑:“你也不要吓我,当堂多少人作证,董某可没有碰你。”
尧恩走到平北都司的一名士兵面前,拔出对方鞘中刀,往手上一割。
说时迟那时快,血从手掌喷溅而出,惊了马。
董成瞪眼:“你!”
尧恩道:“董成,无兵部调令,你擅自带兵离营,伤朝廷二品官员,是谋大逆。”
这一刀伤口之深,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尧恩面不改色,似乎一点没有痛感。
李良夜抢过范泉身后的笔,丢在地上,厉声道:“还记什么,快去给你的上司包扎伤口。”
范泉连连应是。
张济良醒过神,吩咐侍从去喊医官。
董成是久经沙场之人,对血没什么感觉,却是尧恩决绝的神色让他心生怯意。
他这时才明白,尧恩之所以只身犯险,目的正是引诱他上钩。
现在他已经上了钩,为控制事态避免失控,一场谈判势在必行。
天际泛起微微的亮光。
医官赶来为尧恩处理伤口。
张济良、李良夜和董成命令麾下兵卒退出县衙,各自平复心情。
一个时辰之后,几人围坐长桌,煮了一壶茶。
张济良先开口道:“尧尚书啊,你奉上意,董指挥使也是奉上意,上意究竟如何,我们姑且不去揣摩,但这里没有什么谋大逆的反臣,只有忠于朝廷的良臣。”
这句话暂把两边的火气消了下去,为这场谈判定好了基调。
尧恩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点两下茶案:“是良臣就应该据实禀奏。”
董成端起茶,一杯全倒进喉咙:“说吧,你想要怎么样。”
尧恩道:“擅调军马之事,我当做没有发生过,这就是说不碰兵律,但宣德县的账册,我一定要及时带回朝廷,这是底线。”
董成撇了撇嘴。
尧恩道:“你听我说完,我还可以事先透个气,账本带回朝廷,治下来是工律营造计九条其一的擅造作之罪,虽按坐赃论也是大罪,但比起触犯兵律可谓毛毛细雨。”
李良夜接过话:“方才张大人说的在理,上意究竟如何,应该让二位丞相到朝会上请示。”
张济良道:“董都司,你看这样好吗?”
董成轻哼一声:“好吧。”
大局当前,双方都各退了一步。
尧恩拿到宣德县账册,让范泉写奏报,据实描述平北省宣府大营建造情况,请张济良、董成一并签字按印。
天亮了。
大河流过,远处营地升起袅袅炊烟。
李良夜送尧恩到驿站。
尧恩的手不便握缰绳,但为节省时间,他仍然选择骑马回京。
李良夜看得潸然泪下。
他知道尧恩已经二十余年,最深的印象便是这人不怎么说话,但当那一刀落下,已胜过千言万语。
尧恩道:“泊桥,此番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恐怕我难以完成任务,多谢。”
李良夜道:“我这算什么,冬青兄才是忠义无双,可见林相果然有识人之明。”
尧恩顿了顿,道,“但有一事我来不及处理,劳烦你多留意,就是官兵捣毁农田一案。”
李良夜道:“怎么,你觉得事存蹊跷?”
尧恩道:“是,我审过罪犯无数,看那知县石文还算聪明,不像是会因为急于表功而去捣毁百姓田地的人,况且当时夜黑风高,一旦看不清面孔,人就容易主观臆断,那几个农民说的话未必全真,倒不是怀疑他们,怕就怕有奸人从中作梗,挑拨离间。”
李良夜道:“好,我记下,回头仔细追查。”
尧恩纵身上马:“我走了,再会。”
李良夜远眺前路,大声呼道:“冬青兄,一路保重!”
四月初四,尧恩回到京城向林佩复命。
*
林府后园,一阵东风吹来,蜻蜓点水而过,池面泛起涟漪。
林佩接过平北按察使司的奏报,点了点头,交给温迎。
尧恩道:“若再快些便能赶上初一的朝会,可惜。”
林佩看到缠的白纱,关切道:“手怎么了?”
尧恩背过手:“路上不慎磕碰的。”
林佩欲言又止,侧过身看向温迎,交代道:“速把宣德县账簿、平北按察使司奏报、官兵捣毁农田案卷这三样材料各誊录一遍,尽快交到都察院左御史齐沛手中。”
温迎道:“现在就去?”
林佩道:“现在就去,告知齐御史,这次不是封章,是露章,弹劾户部侍郎陶文治、工部侍郎何春林规避紧关情节朦胧奏准,平北布政使张济良应申上而不申上,应待报而不待报,擅自起差人工,请奏陛下立即召开朝会,处理三品及以上职官有犯,一并议定北防兵制。”
涟漪未散之际,蜻蜓已立于荷尖。
林佩收回目光:“唯有如此,才能对得起冬青这一路经受的风霜。”
第57章 宣府风云(四)
都察院的露章弹劾一石惊起千层浪。
朝野上下, 皇宫内外,人人都明白这场酝酿已久的兵制之争就快见真章。
在御史齐沛的督促之下,朝会定于四月初七举行。
*
初七前夕, 夜色如墨, 文辉阁却灯火通明。
林佩和陆洗都是直接穿着朝服来的。
烛火映照公文, 纸页翻动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官吏有的往来送信, 有的伏案疾书,笔尖在纸上飞舞,墨迹未干便已匆匆传递。
林佩把一切布置停当, 走到堂上, 见右侧屋里也忙得旰食宵衣。
温迎道:“大人,你休息一会儿吧, 我来盯着。”
林佩道:“他们忙什么呢?”
温迎摇头苦笑:“竟像完全没把弹劾放在心上,不知道这会儿忙些什么。”
林佩若有所思,缓缓朝那边走去。
珠帘撩开。
屏风透过一个端坐案前的影子。
林佩道:“陆大人还忙着呢?”
陆洗抬起头, 笑了笑道:“没什么好忙的,随手练几个字。”
林佩道:“玉兰轩有一处奇景,你我放下心事, 同去观赏如何?”
陆洗道:“我入阁也两年了, 这院子里的春真秋冬都见过了, 还有什么奇景可赏。”
林佩道:“一等一的好,绝不诓骗你。”
陆洗犹豫片刻,搁下笔。
二人相伴离开前堂。
林佩提灯在前,留心着身后的脚步。
陆洗的步子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过长廊, 廊下的草丛间隐隐透出白光。
林佩把灯笼给陆洗,伸手拨开绿萝叶子,露出里面一只形状像纺锤的披着绛紫的花苞。
“昙花多在初夏开, 按理说为时尚早。”林佩解释道,“可咱们院里的这一株不同,每年都开得早,你看那花茎倒弯,花苞发白,便是要开的前兆。”
陆洗打开灯罩,吹灭了里面的烛火。
暖光散去,冷月如酒,光影变幻之间,只见那眉眼如画,眸色深漆。
林佩道:“吹灯做什么?”
陆洗笑了笑:“月色如许,不必耗费灯油,你想守着花开,那我就陪着你。”
林佩听不出是情是戏,只此一句,他觉得陆洗是真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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