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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末尾的留白。
却还没问,陆洗就答了他。
“剩下的钱我不管,你拿去花。”陆洗道,“给礼部编大典,给刑部修律法,给百官涨俸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林佩道:“我没问你,你别自作多情。”
陆洗笑道:“不够再问我要。”
林佩:“……”
他也不知为何,和陆洗聊家国大事,总会一步一步地落到怎么分钱这个话题上。
可他又无法回避这个话题,因为分钱的确是利益权衡的最终体现。
陆洗用纸钞标定了粮米、丝绸、盐铁、金银等一切事物在市面上的价格,也就统一了分钱的那杆秤,如此做法虽然略显浅薄,总不那么受文人士大夫的待见,却颇有至简的美感。
林佩把手拢进衣袖:“我也先与你打一声招呼。”
陆洗道:“是关于缩减五军都督府的人数吗?”
林佩道:“不是,裁兵的事由兵部负责,你管好你自己,不要过问。”
陆洗道:“就喜欢你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耐,你说。”
林佩道:“第一,涉及迁都所用的工程款项,不容一丝一毫的克扣贪墨,第二个是南直隶今后的部署安排,也请户部务必听从我的一切调令,不要出现拖延或执行不力的情况。”
陆洗道:“你会讲良心吗?”
林佩顿了顿,身子往后一靠,捋平衣褶:“只要你守规矩,我就讲良心。”
陆洗道:“好。”
两人相视一笑。
*
交接之后,右侧屋人去影空。
陆洗把妞儿带走了。
林佩站在光里,抬头望中堂勤于守成四字牌匾,心里默默念过状元卷中的字句。
从这一刻起,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落在他的肩上。
他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才刚开始涌动。
他掌着舵。
他要把船开向未知的水域。
第69章 迁都(一)
林佩主持迁都, 所做第一件事是裁军,所见第一个人是兵部尚书贺之夏。
贺之夏刚走进文辉阁便收到一道成令——裁撤左、右都督府屯扎在直隶的四万京军。
“迁都乃是圣上顺应天时做出的决定,势在必行。”林佩一边整理户部、工部交过来的公文, 一边对贺之夏说道, “现在南方诸省安定富足, 左军都督府主防东南倭寇、右军都督府主防西边吐番即可, 两府驻扎在直隶的四万京军实属冗余,应当裁撤。”
“林相,这……”贺之夏想了一阵, 如是说道, “既然圣上决意迁都,把整个北方军防交给陆大人部署, 兵部按他的要求筹备便是,可五府这儿,怕是各位将军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如果直接对他们宣布裁兵,以习武之人的脾气估计脸色都不会好看。”
温迎在一旁,听得也无心再捡本子。
林佩接着道:“没有关系, 给他们时间, 现在是八月末, 你第一次先去右军都督府商量,说予以四百万两银的津贴用于安置军士,隔半个月,你再去左军都督府商量, 说予以三百六十万两银,按此类推,他们每拒绝一次, 便减四十万两银。”
贺之夏道:“减到多少为止?”
林佩道:“到十月,如果他们还不领命,你再来找我。”
贺之夏道:“林相能对下官解释其中缘由吗?”
林佩道:“你不必知道缘由,可以直接对他们说,这是圣上的旨意。”
贺之夏道:“那其余的……”
林佩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累死累活的,中军和前军由我来办。”
贺之夏闻言,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林佩目送贺之夏走出院子,关窗,咳嗽一声,拉了拉身边的温迎。
“抱歉。”温迎回过神,忙把弄乱的奏本重新归位,“这些是前日的,这些是昨日的。”
林佩道:“乱就乱,放着,你再跟我去一趟宗人府。”
温迎道:“这回是?”
林佩笑道:“借画。”
*
到了宗人府,经历引二人到堂后。
朱敬在古树下练剑。
他的步伐轻缓而流畅,剑随身动,身随剑转。
林佩拱手作揖。
朱敬朝来客的方向看一眼,背过身去:“迁都这样的大事,既然陛下和太后不问天地祖宗,与两位辅政大臣商量着就定下了,那本王还有什么话可说,宗室还有什么话可说?”
林佩道:“宗室不认同,阜国的都城就迁不了,但某窃以为,王爷若真为大阜宗室长远计,便不应该排斥,应该参与其中才是。”
朱敬道:“怎么参与其中?”
林佩道:“宗室迁入北京,自当划出新的封地,而南京留作陪都,原封地亦不必减少,不知这么说够不够明白?”
几片落叶随风飘落,恰好落在剑尖上。
朱敬凝眸。
林佩道:“某只是传达陛下的心意,并非自作主张。”
朱敬手腕轻转,剑尖微微一挑。
树叶翩然飞起。
“既然给的是地,想必要换些别的什么。”朱敬道,“本王愿意一听。”
林佩道:“换一幅画。”
朱敬道:“又是《行舟图》?”
林佩笑道:“不是《行舟图》,是《幸蜀图》。”
朱敬手中剑势由疾转缓:“蜀道蜿蜒曲折,陡峭艰难,忆明皇果决勇武,弃剑下马,轻装而行,终攀登至顶峰,纵览川西之壮丽。”
林佩道:“正是李道人的这幅画。”
朱敬道:“画中之意,朝廷要裁中军都督府的兵?”
林佩道:“王爷明断,中军直隶卫队如今有六万,可否裁减三分之一,余下让泰昌郡王领二万兵留在南京镇守南直隶,再让赤峰营主将吴清川领二万兵驻扎于北京。”
“铮——”一声轻响,剑身收入鞘中。
朱敬微微闭目,深吸一口气:“林相,你可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
林佩道:“不敢,是如履薄冰。”
朱敬道:“你接着要去的地方是前军都督府,是不是?”
林佩抬起头,目光如水平静:“是,带着从宗人府这儿借的画去。”
朱敬一笑,握剑转身。
林佩站定。
朱敬叹道:“你信我会顾全大局,我也信你,一直如此。”
林佩这才松了口气,鞠躬言谢。
不多时,经历按朱敬的吩咐拿来一只黄花梨镶厚螺钿画匣。
温迎接过画匣,目光饱含敬意。
下晌,林佩穿过千步廊,来到六部对面的五府。
*
中军都督府门口守卫森严,两侧有高大的石狮,插遍黄色旌旗。
左军和右军的都督府门前常有士兵巡逻,口号声与脚步声响得千步廊上都听得见。
唯独前军都督府门口没有什么阵仗,只种看几棵松柏,一片安静宁和。
明轩生在将门,祖上是被誉为战神的曹国公。
他有一件在京中广为流传的事迹,便是曾考中进士,而且还是殿试第六名,和林佩的名次一样好,可遭人恨的是,不久他便放弃进修庶吉士随父兄从戎去,似乎考功名只图一乐。
他的婚事又是另外一个传说,那时他在广南带兵,旁人给他讲亲,他的态度总是很敷衍,说自己无才无德,不求对方美貌贤淑,也不求门当户对,只要是个女的就行。
结果第二年他迎娶了才貌冠绝京城的韩国公嫡长女。
这是一个清芬世守的聪明人。
明轩闻讯到府门口迎接,与林佩、温迎行过礼数,一同入前厅喝茶议事。
明轩道:“贺尚书前脚刚从邱将军那儿走,林相后脚便来到我这儿,今天真是热闹。”
林佩道:“贺尚书秉公办事,我也是秉公办事,明将军放心,中书省不可越过兵部干涉五府机要,这个规矩我恪守二十年从未打破,今日也不会打破。”
明轩道:“我们之前主张的换防之策没能奏效,林相这时找我,难道觉得还有转圜余地?”
林佩道:“北方军防,陛下已全权交给陆洗,没有余地。”
明轩道:“唉,那就是要裁我前军的编制。”
林佩让温迎取出匣中的画,打开卷轴。
画幅抖落。
崇山峻岭之间,一条条蜿蜒崎岖的栈道赫然入目。
“如果只是裁军,那是贺尚书的差事,我不必亲自见你,我也知道,似你这样知书达理的人,必不会像别人那样顽固抵抗。”林佩说道,“我见你,是想和你同修这条蜀道。”
明轩道:“什么意思?”
林佩道:“前方打仗是大事,后方稳定亦是大事,我想请你出任南直隶兵部尚书,与户部共担此责,一来前军缩减各卫所十万人之后仍留二万驻守南京,统军之将由你推举,二来今后南直隶、广南、桂南的卫所可由你下令调度。”
明轩看着画作,轻轻捏住下巴。
他这才明白林佩为何直接见自己还说不会破坏规矩。
林佩的话中有三层意思。
最浅显的一层意思是以南直隶兵部职权换都督统兵之权,把前军编制由原来的六万缩减至二万;往上一层意思是要他在迁都之时镇压南方各省的异动,包括权贵趁机吞并百姓田地等行为;最高的一层意思则是家国大义,予他名节,把将来监察军需转运的重任交给他。
明轩被打动了。
林佩喝完茶水,轻轻放下杯盏。
*
九月,宫中颁布旨意,划北直隶、河中各处土地计十万顷为宗室封地,与此同时,中军都督府照令解散直隶诸营,余下部队一分为二,驻南京二万,驻北京二万。
十月,中书省宣发任命诏书,免去明轩前军都督之职,任为南京兵部尚书,与此同时,前军诸卫所亦自行裁军,把原来十八万军队人数缩减至八万,驻南京仅两万。
贺之夏在左军、右军都督府之间辗转三次,把裁军津贴从四百万两压到二百从十万两,眼看着邱祥和章慎的态度由原来的蛮横暴躁变为疑惑焦虑,最终开始互相猜忌,争夺先机。
一天,邱祥先找到贺之夏,表示接受领二百八十万两银的津贴进行裁兵。
次日,章慎指看对门的邱祥一顿痛骂之后,再顶不住压力,领走了剩下二百四十万津贴。
世人只记得永熙二十三年宫里的斗争波谲云诡,并没有人真正留意,在东宫和毓王府剑拔弩张的那一夜,邱祥和章慎带着各自的军队对峙洪武门前,却于混乱之中始终保持着一种静默——他们谁也没有先点燃战火,直至其余几路勤王军队赶到。
狂风在他们的耳边嗡鸣。
邱祥看着章慎眼中满布的血丝,章慎看着从邱祥的头盔边滴下的汗水。
他们想活。
到这一刻,他们已经看清彼此唯一的活路不是指望太子和毓王,而是对峙。
东南倭寇不可不防,安西都护府不可不守,想活,他们就必须保持对峙。
他们最终闯出了生路。
先帝传位之前清除了太子和毓王几乎所有的党羽,却唯独没有动他们这一对斗鱼。
林佩原先并不知晓内情,是听杜溪亭说二人私下有交往才闻出一丝味来。
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下棋规则是统一的,不为个别棋子的意志所改变。
左军、右军都督府先后从命。
十一月,其驻守南直隶的四万京军陆续解散。
被裁撤的士兵大多来自附近省份,可以选择领取津贴回乡种田做工,也可以选择去北方军营应征领饷。
月中,贺之夏向林佩复命。
“林相虑事周密,万无一失。”贺之夏如释重负,笑了笑道,“除后军以外,各都督府都已经裁减完毕,南直隶的兵制落定,没有发生一起兵乱,连打架斗殴都没有。”
林佩道:“贺尚书,我与你解释一下,南京所设官职只做过渡之用,将来天下军政中心还是会归属于北京,你心里有个底,关乎北防大事,陆相那边找你会越来越多,你不要抵触。”
贺之夏道:“明白。”
*
秋去冬来,在林佩的摆弄之下,围拥南京的十万兵马依次散去,朝局依然风微浪稳,暗流中的危机就像东长安街飘过的一阵桂花香,消散于无形之中。
林佩同时协调六部筹备明年开春的迁都仪式。
吏部,不大的官署之中人影忙碌,杜溪亭牵头整理随迁官员名单,审核各司衙门的调动方案,任命留守南京的官员,制定迁都途中所经地方的功过考核条例;
礼部公案上摆满礼仪典籍。方时镜负责拟定迁都大典的详细流程,从择吉日良辰到布置仪仗,从离开南京到进驻北京,桩桩件件皆反复推敲,确保既符合礼制又不铺张;
兵部军报频传,陆洗、闻远到职方司与贺之夏交涉京军营地建设事宜,吴清川领中军都督府精锐二万人沿途保卫迁都队伍,也常到车架司讨论和羽林、金吾和禁军的分工;
刑部各司往地方调派人手,加强沿途治安,不仅确保各类案件能够及时处理,还设立监察机制,严防官员趁迁都之际贪腐渎职;
文武官员各司其职,而要论繁忙,又当属工部、户部尤甚。
第70章 迁都(二)
北京城虽然已在前朝的基础之上陆续建设三年, 但涉及皇城宫室和中央衙署等重要建筑,工部依然有许多工期要赶,道路也还需要修整。
户部大堂, 算盘珠拨动的噼啪声不绝于耳。于染领陶文治、邓柏闻等人核对各项开支, 从宫室修缮到官员沿途路费, 每一笔都精打细算, 与此同时,清吏司和地方官府也在重新清查府库,筹措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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