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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若能成,毫无疑问又是一系列开创之举。
陆洗永远是那个冲在前面破冰的人。
林佩站在河的这一头,心知今生不可能跨越,却叹服于陆洗的实干。
他对陆洗的为政方式逐渐改观,从一开始见面时的厌恶、轻视转为理解、接受,到这一刻真正发自内心的尊重与敬佩。
他知道自己不必再为那棋盘之上的后两手而犹豫。
陆洗见林佩走神,上前拉了拉他的胳膊,在河边找石头坐。
夕阳在水面洒下碎金。
二人肩并肩坐着,眼眸迎着光。
“你提醒我是为我好。”陆洗道,“但论起这‘勇’字,我一直知道我不如你。”
林佩一笑:“何出此言,我没上过战场,甚至连只鸡都没杀过。”
陆洗道:“你生在青云之上,本可以过逍遥轻松的日子,但你选择的是另一条无比孤独的道路,你不讲人情,不畏得罪既得利益者,昔日清丈土地调整赋税,如今整饬漕运修订律法,这些事我连碰都不敢碰,你却以一己之力实施推行,这样还不算勇吗?”
林佩道:“我敢下这一步棋,便是已经想清楚后面,恐怕谈不上勇。”
陆洗道:“不,不,你本不是一个冷淡无情的人,却置身于高阁之上,忍痛砍断支撑自己的梁木去建天下人的广厦,这就是剖心为烛、沥胆为光之勇。”
河上又驶过一艘大船。
船帆掠影,夕光被短暂遮蔽,又突然照到二人身上。
林佩觉得自己的心窗在一刹之间被打开了。
“林知言。”陆洗看着远处,“我愿你身如不系舟,遍济苍生向海流。”
林佩眼中起雾。
陆洗或许是世间唯一真正懂他的人。
他们都是孤立行一意之人,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走到至深至远,注定会遇到彼此。
高梁桥下的货品垒成一座座山丘。
漕工脊背淌着晚霞,货栈灯笼次第亮起。
林佩与陆洗谈完这番话,打马回京。
*
入夏,刑部通过与工部、户部的研判出台《工律漕运计一十二条》,对以往的春兑、秋兑做出操作过程中的明确解释与规定,传喻两京一十三省的州县。
吏部任张济良兼通河段漕运使主持新法。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南方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今秋交付京城的一百万石漕粮之时,一场意外发生了。
*
是日,京中各大文社在醒园办会。
园中假山畔、水榭边、回廊下,各派文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流学术。
林佩坐在主席做点评官,方时镜、杜溪亭及国子监诸学士同坐一席。
讲场之上,一个来自棠邑的文人在讲韶南之学。
温迎步履匆匆地从侧廊进来。
林佩一眼就看到了。
“大人,出事了。”温迎走到林佩身边,附耳低声道,“钱江湾的五百艘漕船在汛期抢运,遭遇风浪,二十万石军粮悉数沉没。”
林佩停手,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开。
杜溪亭侧身看过来:“可是出什么事了?”
林佩叹口气,搁笔起身:“今日实在是抽不出空,老杜,你接着主持一下。”
杜溪亭嘶地一声,抬手拦人:“上个月问你三次,你说今天有空,我们便放在今天举办,结果你坐到一半又要走,别的不说,评语你都还没写完呢。”
林佩思忖片刻,把书写到一半的评语放到方时镜的桌案上:“师兄,劳烦你帮我写完。”
杜溪亭道:“诶你。”
方时镜摇头笑了笑,接过那张纸,压在砚台下面。
晨起还晴好的日头,过午便叫云絮蚕食大半。
林佩坐在马车上。
他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开始了。
街上浮着将雨未雨的水气。
温迎道:“大人,现在去文辉阁吗?”
林佩扶着额头:“直接去工部。”
第88章 漕运(一)
马车在工部门前停下。
正门立即敞开。
白日, 道路两旁的石灯都亮着。
屋檐挂的灯笼在雨雾中泛出一圈黄光。
侍郎何春林引着人往正堂走去。
林佩道:“何侍郎,先前你因朦胧奏准品降半级,现在升回来了吗?”
何春林一顿, 赔笑道:“三年之期刚满, 还等着吏部公文呢。”
林佩道:“是啊, 希望这个节骨眼上别再出事。”
何春林连连说是。
正堂悬挂一副清正廉明四字牌匾, 案头堆放着各地送来的奏报。
董颢躬身行礼:“林相。”
林佩抬手示意,径直走到案前,拿起那封杭州府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原件。
董颢身上穿的绯袍很旧, 腰间带扣磨损得几乎无光, 倒衬得他此刻紧绷的面容愈发晦暗。
林佩道:“你们怎么看这封奏报?”
董颢道:“林相,下官等认为这道奏报的陈述有蹊跷之处, 首先是钱江湾此时正值小汛,其次是沉船位置过于集中,数百艘竟全数沉在湾口三里之内, 不符合常理。”
何春林递了一把蒲扇给董颢。
董颢接过来,边摇边说:“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奏报中称‘漕丁尽殁’却未附伤亡名册, 按制该有七百余人, 岂能无一幸存者作证。”
林佩让众人坐下:“你的意思是浙东漕运使有所隐瞒。”
董颢道:“是, 这事由刑部派人去调查比较妥当。”
林佩道:“如果今年的汛情严重,恐怕不止这二十万石粮食延误,秋收也会受到影响,我看此时就应该做两手准备, 确保漕粮不会短缺。”
董颢想了想,道:“林相所言有理,除了尽快查清楚钱江湾漕船沉没的原因之外, 还有另一件事要同步做。”
林佩道:“什么?”
何春林在屏风上挂起一道漕运地图。
由南而北的大运河被分为三段。
大江以南从宁波到常州是为浙东河段,大江以北从常州到淮安为淮扬河段,再往北分别是淮安至临清的会通河、临清至通州的卫河河段和通州至北京的通惠河。
“浙东河段的供粮如若不足,可以向淮扬一带的富家大户借粮。”董颢道,“这也是工部建议在新漕运法中添加的内容。”
董颢的言谈间毫无虚饰,看似有一种匠人般的质朴。
林佩与之共事多年,实际也不知道这人究竟贪了多少。
温迎坐在旁边越听脸色越沉,想张口说话,又被林佩的眼神挡回来。
董颢把蒲扇压在膝盖上,用另外一只手锤了锤腰:“该当如何,请林相做决断。”
林佩道:“我觉得你说的没有错,就分两条路走,一是刑部派官员到地方探查实情,敦促地方弥补漏洞,追究责任,二是由官府出面向淮扬一带的大户借粮,避开浙东河段汛期。”
董颢道:“好,请尽快发文刑部,我这边今天就可以去找于尚书商榷。”
林佩做完决策,与温迎离开工部。
千步廊笼罩在蒙蒙烟雨之中。
温迎打开纸伞。
林佩道:“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温迎浅叹:“唉,三百艘船,十二万石粮食,看他们那事不关己的样子。”
林佩道:“既然敢提议让刑部派人去查,说明沉船和他们没什么干系,背后另有原因。”
温迎道:“可我看董颢也没有安什么好心,先是让查案拖延时间,后又要找淮扬大户借粮,这哪一件不是得罪地方的事?想不得罪地方就得缓行,可等到年末要是没把一百万石漕粮运达,朝堂之上他和陆相一唱一和就能说成是我们修订漕运法的过错。”
雨渐渐下大。
伞角挂下一串串水帘。
林佩笑了笑,心平气和地伸出手去:“人在看不清全貌的时候是很容易为眼前发生的事带偏方向,但如果占有高势,其实未必要捋清每一件事的来龙去脉。”
水从指缝间滴落,在白玉石道上化作一朵涟漪。
林佩道:“你说刚才那滴水哪儿去了?”
温迎苦笑:“这谁能知道。”
林佩道:“我知道,你跟我来。”
他们走过护城河上的石桥。
林佩停下脚步,指向栏杆旁边的一排排水兽。
湍急的水流倾泻而下,在河面溅洒出雪白的浪花。
可当视线向远处眺望,护城河的河面依然保持平静,只是泛着些许细微的波澜。
温迎似有所悟:“这滴水逃不过这道水流,这道水流也逃不过这条河。”
“它低任它低,它高任它高。”林佩道,“只要我们把排水口造好,就不必再去纠结一滴水该去向何方,反正都要汇流入河。”
*
是夜回府,林佩让仆人把后园的门关上,联系老骆在密室相见。
——“相爷,这趟是什么差事?”
老骆站在甬道中,黑衣笠帽的高挑身姿挡着光。
林佩的神情掩在阴影中:“你帮我送一封信去南京兵部,交到明轩的手中。”
老骆接过信,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
朝廷对钱江湾漕船沉没的涉案人员没有任何包庇纵容,案子查清,第一刀就见了血。
尧恩派得力之人到杭州府调查始末,先打捞沉船,找到几处人为造成的缺口,再严查途经港口,获悉是漕运司底下的一帮小吏背后所为。
带头举事的叫周世昌,其家族在当地小有名望。
因新法将此地支运正式改为直运,不再征调民力运粮,所以官府取消了以往的“农时银”补贴,断了这帮人的财路。周世昌暗中联络粮长、漕丁,在关键河段制造“事故”干扰漕帮兑运——或凿沉漕船,或煽动怠工,致使漕粮延误。
就在朝野上下都觉得以林佩之慎重会先弄清其背后势力再定罪时,刑部一道判书下达地方,杭州府衙当即按律处死了周世昌及其八名同伙。
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起初各方势力来不及反应,公文照常运转,奏章里也未掀起半分波澜。可随着周世昌等人的血迹渐渐被雨水冲刷干净,某些人咂摸出异样。
——“都说杀鸡儆猴,可这猴该不会是南方世族吧?”
微妙的事接踵而至,朝廷在向淮扬大户借粮之时遇到了比往年大得多的阻力。
工部衙门窗棂半开,蝉鸣聒噪传进房中。
“林相,各州县竭尽全力劝说,只筹措到不到两万石粮。”董颢唉声叹气,“实在不行就强征吧,谁都知道夏收之后那些富户的粮仓是满的。”
“不能强征。”林佩站在漕运路线图前,背着手,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不满足新漕运法规定的条件便不能强征,希望你们以后提都不要提。”
董颢道:“那要不要和陆相商量一下,今年供给平辽总督府的一百万石的数改少些?”
林佩换了一下手,坚持己见道:“不必,差二十万石还不至于补不齐,等到秋季总能借到,这件事我可以做担保。”
二人前后站着。
林佩的影子压在董颢的肩膀上。
董颢低下头,含糊地回答道:“好吧,下官照你的意思办。”
话说到这份上,董颢的心思已经显露无疑——他就是要借这场飞来横祸抵制新漕运法。
一百万石的总量少运几万石对北方战局的影响或许不大,但是只要没达到计划的量,哪怕是少一斗,都能直接有效地证明新法的实施降低了原来的效率,导致运力反不如初。
林佩当即拒绝了董颢的看似真心诚意实则包藏祸心的提议。
由于涉及营造、河工、漕运等实务,工部历来是最易滋生贪腐的衙门。
一项工程从立项到竣工,经手的官吏层层盘剥——采买木石可以虚报价格,征调民夫能够克扣工食,就连河堤该筑多高、漕船该修几成,都能在账册上玩出花样。偏生这些差事又拖延不得,漕船误了兑运要问罪,河堤赶不及汛期要掉脑袋,故而即便知道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堂官们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久而久之,工部便成了个泥潭——一脚踩进去,清浊难分,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佩没有忘记过去对工部的种种让步,现在他腾出了手,就为清理这潭里的淤泥。
*
随着夏季的雨水降完,庄稼渐渐成熟,漕运进入一年中最繁忙的季节。
阜国中部的粮食从荆江上游起运,经长安官道、长明官道和长源官道分流之后抵达常州,汇入大运河。东南部的粮食从浙东运河一路往北送往临清。
继钱江湾沉船一案发生之后,各漕运司陆续又有急报发来。
“林相……”董颢每日都抱着一摞公文到文辉阁诉苦,“不行,不行啊,许多地方都说按规章制度办事太慢了。”
林佩道:“慢?”
温迎从右边屋子走过来:“三天前说是因为长安官道山体滚石要清路等朝廷批复迟了七日,今日又怎么了?”
董颢道:“淮水忽来大风,一百多艘漕船的船舱破损泄露,必须到船坞大修,光是准备申领木材的公文就耽搁了十日。”
林佩道:“现在总共落了多少进度?”
董颢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道:“大概有五十万石要迟一个月送到,希望今年河水不要太早结冰,咳,这还不算之前钱江湾沉的十万石。”
董颢说这些话的时候脸部红心不跳,但他说完之后,文辉阁中变得鸦雀无声。
林佩一笑,把笔放进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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