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川道:“张斌性格稳治军严,他应该会提议回防,至于闻远、李虢,他们的打法一向激进,就看朝廷这次如何回复,如果提供了后援,他们很有可能会继续向乌兰进军。”
林佩道:“既然如此,适才你为何不问朝廷是否能给后援呢?”
一阵微风吹过,蜻蜓点水,水面泛开涟漪。
“想必林相也听闻了,五军都督府对右相这次北伐乌兰颇有微词,下官倒无意参与纷争,只是平心而论。”吴清川沉着回道,“到这个地步,以举国之力成全个人功名并不可取。”
林佩点了点头:“多谢你坦诚相告。”
吴清川看见对岸已有一人提灯在等候,起身告辞。
林佩别过吴清川,让贺之夏来见。
流云渡月。
池面明而又暗,暗而复明。
贺之夏道:“林相,顺天府那拨人议论之事……一时实在无法查清,这里面很深。”
林佩道:“有没有冒饷,调出军籍黄册对一对人头不就清楚了吗?”
贺之夏道:“拿骁骑营来说,黄册里面报的是三万人,点兵到场的只有两三千人,但是这只是表面,朔北现在是军民合治,一个人有时是兵,有时是工,农忙之时又是农人,零零总总清算下来,实际人数还不止三万人,约有三万五千又一十二人。”
林佩蹙起眉毛:“怎么还多出来了?多出来的人不领军饷,靠什么养活?”
贺之夏道:“下官不知道,所以也不敢冒然回应顺天府,怕牵连出更多事。”
二人正说着,相府来人禀报。
——“相爷,靖亲王府长史刚才来过一趟,说是想看看那幅明皇幸蜀图。”
林佩捋着袖口,欲言又止,挥了挥手。
贺之夏道:“林相,这,王府长史找你,要不你见一见吧?”
林佩道:“我现在要交代你的事更重要。”
贺之夏道:“什么?”
林佩道:“各路神仙都来了,你也看到了,有些事不是一人能独断的,明日朝议我会把军籍黄册与人头不符合这件事压下来,但同时,我会劝陛下下旨撤军。”
贺之夏一顿,眼中的亮光逐渐暗淡。
他与陆洗磨合用了许久,一下子又要换立场有些难受。
“我知道这些年你跟着陆相过得很舒心,他有恩有义,是值得追随的人。”林佩起身,拍了拍贺之夏的胳膊,“然而快意光景难长久,彩云易散琉璃脆,我相信你心底里是明白的。”
贺之夏道:“下官,明白。”
亲王府长史在桥头等待之时碰到了刑部尚书尧恩,再多一刻,又碰到了老御史齐沛。
半池荷花在风中摇晃。
林佩抓起一把饵料撒入池中。
成群的鲤鱼游窜过来。
金鳞翻搅,水面哗然作响。几尾硕大的红鲤蛮横地撞开同类,鱼尾拍起的水花溅湿了池边青苔。更有些瘦小的鱼儿被挤到外围,只能仓皇地吞咽沉落的残渣。
风刮到破晓时分才停。
林佩回到文辉阁。
一切又恢复宁静。
炉中的闲禅悦已燃尽,余一缕残烟笔直地悬在的空气中。
砚台的墨汁凝成镜面。
林佩靠在榻上小憩。
他看向那幅《明皇幸蜀图》,其中人物似也因紧张而屏着呼吸。
思绪断断续续。
“信中那两联纸太薄,写不下多少理由,我便知道你不是向陛下请命。”
“此时此刻,你已经做出决定。”
“你想做到的事一定会成功,你想得到的东西从没有失手过。”
“但规则就是规则,我要一以贯之。”
咚——
钟声响。
温迎道:“大人,右相的密奏已经送进宫,准备上朝吧。”
林佩抬起眼眸。
窗外漏进的光线照亮织金蟒袍。
第99章 进退(四)
殿前鸣鞭。
文武百官列队而入, 绯袍玉带似一道泾渭分明的河流。
“今日议北方军情。”朱昱修深吸一口气,“据悉,瓦剌、兀良哈突然与我国断交, 出兵支援鞑靼王室, 我军在漠北腹背受敌, 加急送回信报, 等候回复。”
话音刚落,殿中的秩序立时被打破。
方时镜和齐沛几乎同时出列。
齐沛道:“都察院连日以来收到近十道露章弹劾,五军都督府断事官、吏部给事中、户部侍郎等人举报宣府大营军籍黄册与实际不符, 兹事体大, 臣请速召回右相。”
“等一下。”于染立时站出来反驳,“齐御史你不要喧宾夺主, 眼下的关口是如何保住战果,如何应援,该拨多少钱粮该派多少兵马, 而不是论罪。”
方时镜道:“陛下,于尚书所言有理,为了保住战果, 臣以为当立即下旨撤回北伐乌兰的所有军队, 整顿卫所, 清屯田、核军籍,使边关皆为朝廷掌控,如此方为长久之策。”
于染皱眉,提高嗓音:“臣不是这个意思。”
方时镜更大声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以举国之力对抗鞑靼、瓦剌和兀良哈吗?!”
于染道:“你!”
工部侍郎、北直隶诸州、顺天府尹等十余人出列支持于染, 倡议朝廷增派援军。
朱敬和五府军官卷入其中,大声反对,吵作一团。
大殿沸反盈天。
老臣花白胡须气得直颤, 少壮怒目,唾沫星子混着“误国”、“怯战”的呵斥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叮——
鸣金三下换得片刻安宁。
朱昱修道:“林相。”
林佩道:“臣在。”
林佩只是应了这一声,没有继续发话。
殿中很快又吵起来。
朱昱修站起身,拂袖而去。
唯林佩一人被传唤到御书房。
御书房中的七轮扇转动着,风动窗纱。
“朕知道你为何不发话,按祖制朕即将亲政,你爱惜羽毛,不想落个贪权的骂名。”朱昱修坐下,架起腿,歪了一下脖子,“现在无人旁听,你说吧,朕该如何做才能让他们不闹?”
林佩顿了顿,放弃为自己辩解,只躬身道:“臣劝陛下下旨撤军。”
朱昱修道:“不行,右相在信中说……”
年少的帝王犹豫了片刻,接着道:“两地相距甚远,等朕的旨意抵达前线,万一情势又有变化,岂不是让右相为难?”
林佩道:“臣以为这道旨意并不会对战局有太大的影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能赢,右相一定会进军,实在不能赢,他才会思危思退。”
朱昱修道:“那为何还要朕下旨撤军。”
林佩道:“陛下问臣如何才能让殿中的那些人不要闹,臣只是如实回答。”
朱昱修一怔。
林佩道:“齐御史所奏,兵部已经核实过了,宣府大营并无冒饷之举,若陛下信任臣,臣可以主持调查并还右相一个清白,但是——北伐三载,耗费国帑巨大,今粮道被断,强敌合围,天时地利皆失,陛下当效轮台之诏,明颁撤军旨意,以保九边精锐。”
朱昱修道:“就不能等等吗,说不定再等一阵子,他们便可得胜。”
“陛下,臣再说得清楚些,下这道旨是为正道明法。”林佩看着御案上被拆开的信封,“右相在重重危机之下仍决意进军,必是因为有别的保障,或多养了兵,或多备了粮,但这些从来没有留下记录,没有人知道他的底气从何而来,这是比北伐无果更危险的事。”
犀利的目光几乎要把纸页穿透。
朱昱修心惊,连忙用手盖住陆洗的密奏。
林佩叹口气,低下头,缓缓从袖中拿出一道黄绫册:“陛下请看,这是中书省近日统计的以北伐之名上奏请示的名单。”
册簿打开,密密麻麻罗列的是中书六部、各省地方、北境各卫所的名字。
“这些人都等着得到朝廷的拔擢,可他们的功劳吏部无从考据,只能听平辽总督府的一面之词。”林佩道,“臣斗胆请陛下想一想,如果不问错对就承认这些人的战功,任其瓜分利益,打一次封赏一次,北方的战事还能消停吗?适才齐沛、方时镜等人争的就是这一点,陛下既然问臣,臣之所见和他们相同,唯有先正道统,再谈北伐。”
朱昱修起身。
林佩立即也起身。
朱昱修道:“左相能再和朕谈一个小秘密吗?”
林佩道:“陛下是君,臣是臣子,君臣之间没有秘密,唯有礼制纲常。”
朱昱修缓缓坐下。
他其实还想为陆洗争一争。
他想争是那一口不被命运安排的气。
可他别无出路——只要一走出御书房,他便会看见远处文华殿中乌泱泱的人头。
他想起董嫣这次没有派人来为陆洗求情,就像上次没有为董颢求情一样,似乎她比他更早看出来一切都是命中既定的事。
是皇帝,就必须扼杀个人的情感才能君临天下。
“朕明白。”朱昱修说道,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咱们回去吧。”
七轮扇停下。
君臣归位,朝会继续进行。
朱昱修命司礼监拿出天子佩剑,宣布撤军的决定。
在议论的声音有放大趋势之时,林佩清了一下嗓子。
——“陛下圣明。”
方时镜等人立即附和。
于染看林佩一眼,就此作罢。
此事落定。
近午时,殿外晷针投下的影子渐渐缩短。
百官下朝。
林佩回到文辉阁,把案头那一道事先拟好的圣旨交给温迎。
温迎道:“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谁去宣旨合适?”
林佩道:“一正一副同去,副使由兵部挑选可靠之人,正使请司礼监派一个人。”
温迎道:“是。”
*
驿道之上快马疾驰。
二位钦使背插赤翎令旗,怀中紧揣朱漆封匣。
沿途关隘见旗如见君,城门次第洞开。
*
乌兰城头尘土飞扬,从北方库苏泊调来的鞑靼部队正陆续进驻城中。
鬼力赤轻抚着战马的鬃毛,目光扫过远方起伏的荒原。
亦思策马靠近,道:“大汗,我们联合瓦剌、兀良哈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到阜国的京城,再加上平辽总督府冒领军饷的谣言,你觉得阜国皇帝会如何应对?”
鬼力赤道:“汉人天子要权衡各方利益,应该会下旨撤军。”
亦思道:“那太好了,只要让我们喘过这口气……。”
一只停在枯树上的渡鸦突然飞起。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
斥候在五步外勒马行礼:“禀将军,五十里外发现平北军主力,中军大纛清晰可辨,是阜国右丞相陆洗、名将闻远的部队。”
亦思道:“什么?!”
鬼力赤眸中的希望一闪而逝。
亦思道:“又是他们,他们难道是鹘鹰么!怎能如此迅速!”
鬼力赤道:“回城,备战。”
风突然转向。
飞旋的沙粒掠过身影。
一场前所未有的鏖战开始了。
*
“圣——旨——到!”
圣旨一路向北追了一千八百余里,出迤都,过饮马河,直到乌兰城下才找到阜国大军的营地。
让两位钦使始料未及的是,此时平北军主力已经围攻城池达两个月之久。
城下战火纷飞。
两位钦使被带入营帐。
沙盘上的乌兰城模型插满小旗,几支折断的箭矢散落在案几旁。
帐外传来的厮杀声更显得帐内空寂——原本该站满将领的位置,此刻只剩下几把交椅。
烛火将一人的身影投在帐布上。
陆洗整装恭迎。
文吏站在一旁。
正使道:“右相,你们怎么就打到乌兰城下了?!”
陆洗笑道:“二位勿怪,众将都在前线拼杀,某就在这里接旨吧。”
副使道:“这道旨意不单是给你一人的,也是给平辽总督府的,恐怕得让平北军、凉州军和广宁军至少都来一位将领再当面授予。”
陆洗闻言拍了三下手掌。
幕后走出三个军官,其铁甲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这样便可以了。”陆洗看向那位副使,“二位放心,你们办的是公差,行迹有驿站记录可查,既到了我营中,就算完成了任务。”
副使作罢。
正使清了清嗓子,打开筒盖,取出卷轴。
陆洗甩袍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察北疆军耗甚巨,瓦剌、兀良哈异动频繁。敕令平北、凉州、广宁诸军即日班师,固守九边。俟虏情有变再图征伐。钦此。”
陆洗听着旨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平静。
宣旨的仪式结束后,二位钦使对陆洗行礼。
陆洗顺便问候了一下阮祎和贺之夏,请他们到后营休息。
“军情紧迫,我等不多停留。”正使道,“请右相手书一封答复或是给一样信物,我带回去也好向陛下复命。”
“明白。”陆洗笑了笑,让文吏取出回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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