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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洗停住。
张斌道:“平辽总督府三都司十八卫所从前是一群无头的苍蝇,你来了之后才把各路兵马拧成一股绳,让军需粮饷有了着落,更让将士们心里都亮起一盏灯。”
李虢道:“前年阿鲁台率众攻打广宁,是陆相和闻将军不惜性命向迤都进军,才解了辽北的重围,保边关百姓无虞,事后,陆相上奏为我等请功,从将校到士卒,从军户到眷属,皆受朝廷恩赏。我李家三房子弟俱得擢升,族中老幼皆领抚恤,此恩不报,枉为男儿。”
闻远笑道:“陆相,我们不是逼阵,只是想告诉你,若你想打这场仗,哪怕现在一到圣旨追来令班师回朝,将在外,君命亦有所不受。”
天空灰暗下来。
灰烬却在风中复燃出火星。
陆洗心中的犹豫在此刻被打消。
他转过身,握紧刀鞘。
他决定要战。
当夜,大营火把通明。
帐外点起柏枝。
帐内众人挑灯议事。
地图之上新画出一道道丹砂印记。
烛火照亮东边。
李虢用手点着和林之地,笑着道:“阿鲁台是一只老狐狸,擅于利用地形伏击,也很会打游掠,但他这人过于爱惜自己的亲兵,舍不得火器,一旦逢遇正面大战便畏畏缩缩,这次他从右翼来攻,我们只要虚张声势,摆出随时要与他决一死战的架势,他必不敢用命。”
陆洗道:“倘若他派出兀良哈的兵马,将军能有几分胜算?”
李虢道:“塔宾是什么样的人,陆相应该也很清楚,他手下能征善战之人这些年大多忙着做生意,生得一身肥膘,若是兀良哈军队为先锋冲阵,纵人多也不足虑。”
陆洗道:“好,李将军负责右翼防线,可多布疑兵,重点抵御阿鲁台。”
李虢道:“领命。”
张斌的神色更凝重些,择机插入谈话:“右相,末将有一请。”
陆洗道:“如何说?”
宋轶举起烛台,沿着行军路线往西边照。
张斌拿笔画出一圈地域,道:“科布多旧部大多骁勇善战,只因脱火死后陷于内乱才被我军一举拿下,可现在是瓦剌王子带领亲兵前来,他们毕竟都是蒙古族人,同气连枝,拖下去必然尾大不掉,而且随时可以东出迤都拦截我军归路,不是件好事。”
陆洗、闻远等人想起上次北伐之时脱火部的半道闪击,记忆犹新。
陆洗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分兵回击瓦剌的这支军队。”
张斌捋着胡子,点了点头:“我想带本部三万人回去,并请闻将军这里支援三万人,先夺回科布多地区的几座关隘,击散巴图尔,再与平北、辽北两军会合。”
闻远听说微皱眉头,欲言又止。
陆洗道:“子渊有何难处,但讲无妨。”
闻远道:“往返科布多再会合至少需二十日,围城建造工事至少十日,攻城至少十日,就算中军先行抵达乌兰,亦只能省三五日,这还没有算归途。兵部今年拨下的钱粮少,后方供应本就吃紧,再拖延如此之久,我担心还没打下乌兰城便已耗尽钱粮。”
一滴蜡油从盏中滴落。
宋轶回过神,连忙扶稳烛盏,抱歉笑道:“我走神了,我在想——闻将军所虑甚是,但恐怕你只算了兵部明面上的拨款。”
众人这才回忆起来——一路所见的运粮车的确不都是插着“兵部督运”杏黄旗的青布车,车的形制各异,许多还印着某某商号的标记。
陆洗思忖片刻,为稳定军心,让宋轶道出了实情。
“怎么回事?”闻远问道,“难道说我们还有额外的物资?”
“各位将军请安心。”宋轶说道,“陆相在出征之前就做了部署,征得战备粮五十万石,由河中卫运送,已悉数囤放于朔北境内,除此之外还有一批军械、马匹和油、盐等物资,今从迤都之道往军中运送,足够再多一季之用。”
闻远眼中一亮。
众将惊奇。
这个消息犹如黑夜中的一束光明。
张斌按住胸膛,长舒一口气,像吃下了定心丸。
“陆相真是有挪移乾坤的本事。”董成哈哈笑道,“如此,张将军往返作战的时间便可以宽裕一倍,既能及时会师,还能保存战力。”
天明,各军分头行动。
陆洗令宋轶携带密奏回京。
【臣洗谨奏:闻瓦剌、兀良哈背弃盟约,臣恐贻误战机,未敢拘泥常例,已督率诸将星夜向乌兰进军。军情如火,不及候旨,伏乞圣鉴。】
*
盛夏,树上的知了聒噪不停。
一股关于北伐内情的流言从京郊扩散开,沿着大街小巷涌入内城。
——“朔北现在是右相陆洗一手遮天,每年借北伐向朝廷要钱要粮,其中近五成都悄悄转进了他们自己的钱庄。”
——“前年刚和鞑靼打完,今年又打,还不是因为打了才能领军饷。”
——“宣府的骁骑营平时训练顶多两三千人,向朝廷却报三万人,简直荒唐。”
——“乌兰一带贫瘠荒芜,本就无人防守,他们往那儿随便插一杆旗,回来可不得了,吹嘘成盖世奇功,一个个都封官进爵。”
是日,几个五军府退役的老兵在酒馆一边划拳一边聊这件事,突然房门被踢开,五成兵马司的一队衙役鱼贯而入。
柳挽一只脚踏在板凳上,拍桌子呵斥:“何人在此散布谣言!”
老兵站起来往刀口上顶:“这可不是我们说的,从北边关市来的商贾都这么说,有本事你封了这条街,全都抓起来!”
后边几个兵痞笑道:“拿刀吓老子没用,咱们上顺天府衙门去说!”
柳挽吐了口唾沫,挥手:“带走!”
刀架在脖子上,几个老兵这才服软,嘟囔着被押走。
长街之上的人群熙熙攘攘。
马蹄骤响。
——“紧急军情!避让!避让!”
从北境传回的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穿过满城流言抵达兵部。
*
午后,文辉阁摆上冰鉴,一片白雾缭绕。
林佩正要午睡,突然被贺之夏叫醒。
贺之夏也有些抱歉,他知道林佩这些日子犯不寐症,为能安心休息才叫凌阴署备的冰。
“无妨。”林佩撤去瓷枕坐起来,轻咳一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贺之夏道:“瓦剌和兀良哈突然闭市,各自出兵增援鞑靼,对我军形成三面包夹之势。”
林佩道:“军报拿来我看。”
贺之夏道:“陆相还让宋参议带回一封呈给陛下的密奏,戳的是相印,我没有折封。”
林佩顿了顿,伸出手:“也先放我这,过一会儿着人送进宫去。”
纸页翻动。
林佩浏览了一遍军报。
“既已开战,眼下最要紧的是筹措粮草、增派援军,做好打硬仗的准备。”贺之夏的官袍贴在后背露出一片汗湿的痕迹。
林佩道:“如果不加运粮草不增派援军,仅以今年兵部拨付给平辽总督府的那些物资,够不够他们继续向北进军?”
贺之夏摆手:“乌兰地远,那些物资用来打鞑靼一支都是捉襟见肘,何况现在瓦剌、兀良哈各自起兵?绝对不够,远远不够。”
林佩道:“那如果后援充足如何?”
贺之夏道:“后援充足,军心稳定,或可一战。”
林佩道:“好,我知道了。”
贺之夏道:“林相,军情紧急,还望尽早处理。”
林佩把纸压在砚台下,抬头道:“近来京中有不少人传言平辽总督府冒领军饷。”
贺之夏被这句话拦住,连忙解释道:“是,是有一些传闻,不过都是流言而已。”
林佩道:“这些流言已经闹到顺天府了,不怕它传得广传得快,怕的是它具有所指,更怕其中半真半假,你想尽快处理,今天就去核实情况,晚上向我说明。”
贺之夏道:“好吧,下官这就去查实补漏,多谢林相提醒。”
人走后,屋中恢复安静。
林佩起身关窗。
温迎见此,跟着就把屏风摆开,挡住外面的视线。
林佩放下信封,笑了笑道:“你做什么?”
温迎道:“下官还以为大人要拆陆相的信。”
林佩的指尖抚过封泥:“这封信不用我拆,即便原封送入宫中,三日内也必须公议。”
温迎道:“瓦刺、兀良哈同时背弃盟约,这仗打不打,打下去需要多少钱粮,是得公议。”
林佩揉着肩颈,靠到椅背上:“旁的话不必说,把信送进宫之前,我们先弄清楚几件事,其一,京中的流言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其二,若有人借机闹事,该如何摆平争端。”
书吏端进冰镇的绿豆汤。
碗面凝结成串的水珠,一道道往下滑。
——“知言,听说北境出大事了。”
不一时,两袭红袍走进大堂。
方时镜当头,面露急色:“瓦剌、兀良哈突然出兵援助鞑靼,定是被鬼力赤以‘唇寒齿亡’之理说服,既如此,岂可再一意孤行北上八百里强攻乌兰?”
“方尚书,你先不要急。”杜溪亭拉开椅子坐下,摇着麈尾道,“陆相不是亲笔写了一封信来吗?此信八成是请求增兵支援,咱们只要劝陛下召回兵马便可解燃眉之急。”
林佩端着甜汤从左侧屋走出。
方时镜立刻投去炙热目光。
林佩咽下口中的绿豆,擦了擦嘴,说道:“信封上戳的是右丞相印,不宜拆开。”
方时镜道:“信你送进宫了没有?”
林佩没说话。
方时镜唉一声,推开温迎,箭步走进左侧屋。
温迎没能拉住:“诶,方尚书!”
方时镜只用片刻就翻找到那封信,拿出来放在紫檀案上。
林佩道:“说了,谁都不许拆开。”
书吏在旁边捯冰块。
咔,喀,冰渣飞溅,雾气飘开。
“时镜。”杜溪亭看了看信封,劝道,“你还不明白吗?等这封信送入宫中,咱们再一同进谏,言明其中利害,劝陛下下旨撤军。”
林佩道:“老杜。”
杜溪亭道:“不是我要来的,你不知道,这么热的天儿,时镜非得拉着我来。”
林佩道:“若此时正开朝会,只要陛下下旨撤军,你便答应是吗?”
杜溪亭顿了顿,忽地一笑:“那自然。”
林佩道:“倘若陛下不下这道旨呢?”
杜溪亭站起来,脸色立时变化:“先前为平辽总督府运送漕粮,大家已经怨声载道,但那时没有办法,谁敢违抗北伐大计?现如今不是我等办事不力,是他们非要追杀穷寇导致朝廷被迫与整个蒙古同时开战,是他们犯了错,大好的机会决不能放过。”
林佩放下碗:“你是真指望让平北军撤回,还是指望拿人一个抗旨不尊的把柄?”
杜溪亭道:“我……唉,我百口莫辩。”
方时镜道:“知言,适才杜尚书说的我其实都明白,但他那不是正理。”
林佩道:“师兄请说。”
方时镜道:“京中近来盛传平辽总督府冒领军饷一事,我知道极可能是鞑靼派细作来散布的流言,但为什么事情能闹得这么大乃至五军都督府中许多军官都信以为真?其根源在于朔北之地完全被右相及其党羽占据,朝廷派去的官吏没有办法查实查证。”
林佩叹息一声。
他知道,方时镜这是说到点上了。
方时镜道:“右相北伐收复失地、治理朔北是有功,然而其任人唯亲,纵容专权,致使得利之徒沆瀣一气,吏治壅塞,上下相蒙,支用不明,核验不实,亦是罪也。”
碗边的水珠渐干。
天青釉面映照人脸。
林佩看清吏部、礼部两位堂官的想法之后,做出尽快处理的承诺,请人回去等候消息。
“大人。”温迎小心地拿起书信,“看样子风口就要来了。”
林佩起身,拍了拍衣摆:“今晚我还要再见几个人,辛苦你在此值守,天明进宫议事。”
*
入夜,即使已经宵禁,前往林府的马车仍络绎不绝。
有些人被告知左相身体抱恙谢绝外客,有些人被告知去醒园赏荷花。
醒园灯火阑珊。
檐下的铜铃在风中摇晃。
林佩看着对岸的人从曲桥朝自己走来。
吴清川走到亭中,躬身行礼。
“吴将军不必客气。”林佩回礼,请人入座,“今日见你,有非常紧急且重要的事想问。”
吴清川坐下,神情认真:“来时见到好几辆二品大员的马车也在门口,想必与北方军情有关,林相请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佩告知军情——阿鲁台借得兀良哈兵马正在包抄阜军主力右翼,瓦剌王子巴图尔亲领部队截断凉州军后路,两国同时撕毁盟约,致使阜国要与整个蒙古为敌。
林佩道:“如果此时你是右相,你会做何决定?”
吴清川道:“此时军需粮草仅够一月之用,强攻乌兰不可行,我会分兵二处,一路迎战巴图尔夺回西部粮道,一路退守迆都,减少消耗,待阿鲁台有所懈怠再出兵解围。”
林佩道:“你觉得平北军、凉州军或广宁军中会有人提出这个方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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