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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钦使当日踏上返程。
陆洗牵过马绳,转身朝战场的方向走去。
文吏跟在后面。
陆洗道:“适才陪我一起接旨的人,你和那三名侍卫,你们可以走了,回到迆都之后到梅庆铁矿找飞逸,飞蓟堂已经为你们安排好去处。”
文吏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大人。”
陆洗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文吏道:“大人冒此风险,恐怕将来自身难保,却还为我安排后路,我心中有愧。”
陆洗笑道:“那不一样,你又没享过富贵,我却是实实在在享过了。”
文吏忍住眼泪,呜咽不成声。
陆洗拍一拍马鞍,跃上马背:“好了,不与你多说,我还有正事要做。”
北风卷着黄沙掠过连绵的军帐。
过去两个月里,乌兰这座矗立在戈壁边缘的坚城已经让阜国大军付出了惨重代价。
第一个月的战事在铁锹与夯土声中开始。平北军的数万士卒昼夜轮替,在城外三里处筑起土垒。每当夜幕降临,火光便如星河般在工事上流动,士兵顶着塞北初秋的寒风将烧熔的沥青浇灌在木栅间隙。
可阿鲁台的骑兵来得比预期更早。
某个黎明,探马嘶鸣着冲回大营,报东南方向出现阿鲁台部军队。
李虢当即率八千轻骑出阵。他把部队化整为零,令每百人队拖拽树枝奔驰,顿时使三十里外的山隘黄尘蔽日。
阿鲁台部先锋望见沙尘中影影绰绰的旗帜,又听得四面胡笳声此起彼伏,竟以为中了埋伏,匆忙下令掉头。李虢趁此良机从侧翼闪击,将敌方军队吓得阵脚大乱。
此战阜军折损仅百余人,驱敌先锋三十里外,然而就在李虢打算回军加入攻城时,空中飞来箭矢,左右又杀出了数百名骑射手。
阿鲁台是只老狐狸,一次不成就分多次骚扰,连续数日的拉扯逼得李虢无法抽身。
第二个月,西南方面亦陷入苦战。
张斌往回走还不到七日便得知瓦剌王子巴图尔劫掠了凉州道上的二十万石军粮。
他处变不惊,料想敌方带着粮草一定行动缓慢,深夜带钩镰和盾牌组成的部队冲向瓦剌大营,用火光惊扰马匹,连挑七名将领,把巴图尔的亲兵和其余部队分割开。
凉州军血战三日,分头击破,直到巴图尔溃退西逃。
月末,张斌带着军队和抢回的粮草赶到乌兰加入攻城之战。
阜军没有料到的是——鬼力赤提前收割了秋粮囤于城中,又从北方部族调集了三万人前来守城,城池一旦破损即重新修补,历经两个月炮火依然如钢铁铸成的一般矗立着。
兵卒每日重复着攻城流程:寅时造饭,卯时列阵,在火炮掩护之下推楼车冲城,到城墙底下爬云梯,登到上面又被杀退,然后看同袍被浇滚油摔下去……
鞑靼人不擅于筑城和守城,然而由于乌兰乃是鞑靼王城,城中多数是本族人,只要鬼力赤没有放弃抵抗,外敌没那么容易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阜军最后的一批粮草也即将耗尽。
陆洗算着日子。
他们只剩三日就要断炊,急需一样东西激励士气,一鼓作气方能攻下难关。
战场的喊杀仍不停歇。
“杀。”
“冲啊。”
“开炮。”
嘶哑的声音透出疲惫。
天空成群的乌鸦盘旋啄食。
断箭残戈斜插在血泥之中,河水混合着血水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暗红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油烧焦的尸体散发出的气息。
“陆相。”闻远的脸被火光照出一层油光,眼中泛着血丝,“陛下的旨意是什么?”
陆洗没有回答,目光越过硝烟望向北方。
他的耳边响起白虎的咆哮。
他的瞳孔映出城头那面被火烧出破洞却始终不倒的鞑靼王旗。
“鸣金收兵,今日提前归营,全军好好休整。”陆洗道,“明日在中军大营前搭台,我要喊话。”
月西沉,军营终于陷入短暂的沉寂。
伤兵营里的呻吟渐弱,几处未熄的篝火偶尔爆出火星。
铁甲堆叠在帐外,马厩里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嚼着所剩无几的草料。
*
从乌兰城头往外望去,对面的营地像一片暗红的云。
鬼力赤踏着染血的台阶登上城楼。
他伸手扶起一个独眼的百夫长,解下腰间的皮袋,把马奶酒倒入对方干裂的唇间。
“长生天的勇士们。”他的声音像砂砾摩擦石墙,“你们的每一道伤口都是织就王旗的金线。”
士兵们点头应是,有人用刀鞘敲击垛口鼓气。
亦思跟随鬼力赤走进西南箭楼。
亦思道:“大汗,今日阜国提前收兵,是不是他们要撤退了?”
鬼力赤一笑,握住旗杆道:“你还不了解陆洗吗?别心存侥幸。”
亦思低下头,嘴角抽动。
“他是冲我来的,只要我还在这里,他绝不会善罢甘休。”鬼力赤抬起头看着图腾,笑叹道,“今日他提前收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明日的炮火会更加猛烈。”
亦思道:“大汗,虽说是如此,城中粮草已经只够支撑三日,再拼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他没敢说下去——鬼力赤的眼神如利刃架在他的脖子上。
鬼力赤的另一只手中握着阿罗出留给自己的第三个锦囊。
他其实已经猜到里面写的是什么,只还留有一丝的侥幸,希望对方先扛不住而撤退。
前日,他下令拆毁城内贵族府邸,将梁木巨石运上城头充作滚木礌石。又命工匠熔了王帐金器,浇筑成数百支狼牙箭镞。
城中妇孺用棉被浸透仅剩的桐油,制成火毯堆在垛口。
最令人心惊的是三百头被饿了三日的獒犬——它们颈系铜铃,獠牙上淬着蛇毒,只等城破时扑向敌阵。
鬼力赤凝视对面的暗云。
他能看见阜国正红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传令全军。”鬼力赤命道,“严阵以待。”
双方都在等待最后的一战。
东方泛起鱼肚白,号角声撕裂晨雾。
士兵们披甲列阵,长矛如林。
传令兵策马穿过正在集结的方阵。
闻远、董成、张斌站在队列中。
李虢仍在抗击阿鲁台部的骚扰,派了副将到场听令。
“战士们。“陆洗穿着明光甲,挺直脊背,大声说道,“乌兰城就在面前,胜利就在面前,这一战为的什么,不说废话,为的是你们腰间将系上的金鱼袋,为的是族谱上朱笔写就的功荫,为的是归乡时能让老母妻儿住进青砖大瓦房。”
士兵们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神变得明亮。
陆洗道:“更要紧的是——若今日不踏平此城,给他们喘息之机,来日他们就会卷土重来,烧杀抢掠,践踏我们的祖坟,掳走我们的骨肉同胞。”
前排几个老兵的眼眶泛红。
陆洗顿了顿,从胸前取出一道卷轴。
朝阳照在明黄绫缎上泛出醒目的光。
闻远往前半步,深吸口气。
董成道:“是陛下……”
陆洗展开卷轴,声如洪钟:“昨日钦使送来圣旨,三军将士浴血奋战,陛下甚感欣慰,今破敌在即,当奋勇争先,斩敌酋者赏千金,先登者授世职。此战功成,九边同沐皇恩!”
这番动员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话音方落,军阵中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杀!杀!杀!”
战鼓如雷,大地颤抖。
原本萎靡的士卒此刻双目赤红,青筋暴起,仿佛忘却了连月的饥疲。
炮营士兵赤膊上阵,将沉重的梁氏炮推向阵前,炮身在土上碾出深深的沟痕。
——“放!”
令旗劈落,数十门重炮齐声怒吼。
乌兰城东墙在轰鸣中崩塌,烟尘腾起数十丈高。
却见鞑靼守军突然掀开遮掩的草席——底下竟是成排浸透火油的棉被。火把掷下燃起三丈火墙,几个冲在最前的阜国甲士顿时化作火球。
城头箭雨倾泻而下。
獒犬从浓烟中窜出,铜铃乱响,见人就咬。
但杀红眼的阜国军士已不顾生死。有人顶着燃烧的棉被往前冲,有人抡起铁锤砸向獒犬。
炮声再起,这次轰塌了城门楼子,王旗在烈焰中缓缓倾斜。
烟尘弥漫的城门缺口处,鬼力赤的身影陡然显现。
鬼力赤赤裸上身,腰系狼皮,双手各执一柄弯刀,刀背九枚铜环在火光中叮当作响。
“来!”他狂笑着踹翻一具燃烧的梁木,大步向前。
双刀舞成银轮,最先冲进来的三名阜国枪兵喉间同时绽开血花。有个持斧的百户刚劈断他的左道,当即被他反手用断刃捅进眼窝。
闻远、董成、张斌从三面围攻过来。
——“他就是鞑靼汗王鬼力赤!”
——“捉住鬼力赤!”
鬼力赤踩着尸体跃上残垣,右刀横扫劈开两支长矛,拽出铁链。
铁链末端拴着一个油罐。
油罐砸进敌阵,轰然炸开一片火海。
第三只锦囊在他身后飘落。
【吾侄:你一统草原威震天下,名望已然超越先王,今陆洗举全国之力来攻,实因忌惮你的能力。你若身死,彼功高震主必遭猜忌,不会再受重用,从今以后鞑靼将迎来漫长的黑夜,然而草原上的太阳总会升起,你的英勇无畏定会激励后世。】
锦缎化为灰烬落下。
烈火熄灭。
鬼力赤战至最后一刻,自尽而亡。
陆洗走到城墙之下。
鬼力赤的尸体背倚残垣而立,一柄弯刀贯穿心口,血顺着刀槽流下。这位纵横草原一生的枭雄至死都睁着双眼,披风宛如战旗。
陆洗定定望了片刻,抬起手,指尖刚触到对方的额头,眼前忽然发黑,肺脏被一身铠甲压得喘不过气,失去意识往后倒去。
“右相!”
第100章 进退(五)
捷报抵京之日正是秋分。
在全京城的人都为北方的形势而忧心忡忡, 在礼部、吏部、刑部、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及南方各大世族都联合起来研究如何收回地权的时候,钟楼的大钟突然震响。
鸽子飞出檐下。
鼓声“咚咚”如滚雷碾过青砖道。
传讯兵纵马狂奔。
嘶哑的吼声撞进胡同,震得各家窗纸发响。
——“捷报!乌兰大捷!”
京师震惊。
前几日派去宣发撤军旨意的钦使才回来, 接踵而至的居然是乌兰已经被攻克的消息。
这个消息令人难以置信。
张斌正面回击瓦剌的挑衅, 收复凉州官道, 抢回粮草辎重;李虢与阿鲁台斗智斗勇, 拖延和林部及兀良哈军队数月,直至塔宾来书请罪归降;
闻远、董成率领平北军主力围攻乌兰,在粮草短缺的情况之下坚持作战, 历经七十余日血战, 终以梁氏炮破城。鞑靼可汗鬼力赤伏诛,王族二百余人尽被俘虏。
平辽总督府这次北伐把阜国疆土扩大八百余里, 从此瓦剌不能饮马胪朐河,兀良哈不敢弯弓阴山下,几乎踏平了整片蒙古。
梧桐树金色落叶在风中飞扬。
贺之夏走在去文辉阁的大道上, 心中如有火在烧。
北方的仗是打完了。
京城里的仗才刚刚开始。
文辉阁中一众官吏的反应和城中人一样,都怀疑这道捷报是不是有假。
林佩放下香锤,坐直身子。
温迎道:“贺尚书, 陛下已经下令撤军, 这道捷报会不会有误?”
“林相, 温参议,捷报是真的,绝对不会有错。”贺之夏道,“不只是平辽总督府来报, 兵部清吏司也收到了奏报。”
林佩闭上眼,长舒一口气,攥紧的手缓缓松开。
香锤掉在榻边。
贺之夏笑道:“总归是好事啊, 右相命系于天,鬼力赤之辈岂能轻易算计得了。”
林佩默了许久,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醒来端起案头的茶水。
龙井依旧清甜润口。
可茶盏刚搁下,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
一个高亮的嗓音传来。
——“当初硬要逼陛下下旨撤军,现在还有何话说?”
院门前,绯袍玉带的官员们堵得水泄不通。工部侍郎何春林手持奏本站在最前,户部侍郎陶文治紧随其后,后面给事中等诸官挤作一团。有人高喊,有人挥舞笏板。
乌纱帽翅在秋阳下晃成一片。
舍人们连忙拦在石阶前,却被推搡得步步后退。
贺之夏道:“这,这是什么情况?”
温迎收起香锤放进柜子,看向林佩。
“去挡一下。”林佩道,“半个时辰足矣。”
温迎退出屋子,转身走到正堂。
经过多年历练,平素林佩不在时,他也已经能够暂代处理各部的公务。
一袭官袍仅是往门前一站,所有人立即停止喧哗。
何春林后退半步,躬身行礼:“温参议。”
温迎道:“凤阁门口闹事,尔等该当何罪?”
何春林道:“这话就不对了,我们不是闹,是据理力争。”
“按大阜吏律,六部官员唯有给事中欲揭发长官失职犯法之时有权越级奏报。”温迎道,“何侍郎这么做是想把你的上司张济良张大人架在火上烤吗?”
何春林愣了一下。
温迎看向后排的人:“张大人乃是陛下钦命的工部尚书,你们群起而逼问,问的究竟是谁是林相还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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