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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安月遥煞有其事地点头,“说起来,你晕过去那会的事我还没讲完呢,不是说浔哥把我们捡回去了吗,对,就是那间小房子,我猜老大的洁癖也是那会沾上的。”
“你肯定想不到他住在什么地方,我们三个人就能把里头挤满,隔壁还是些乱七八糟、搞来搞去的家伙……”
“……”
她“嗯?”了一声:“你问我们是怎么看出来他洁癖的?”
“哎呀,实话和你说吧,其实和老大稍微熟悉一点的大家都知道呢,”她压低音量,鬼鬼祟祟,“但是浔哥那个人吧,比较要脸,这话肯定不能当他面说啊,不然他……”
安月遥一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没有注意到云砚泽的视线微微抬起,已经移到了她身后。
“——不然我怎么样?”
牧浔冷不丁插口道。
女孩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蹦起来时,恰好对上自家首领皮笑肉不笑的一张脸:“诶呀,浔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摸摸耳朵,打着哈哈道:“我都不知道你过来了,以为你还在审讯科忙着呢。”
牧浔意味深长地睨了她一眼:“我要是不来,还听不到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资敌呢。”
“哪能啊首领!”安月遥义正言辞,“我可一点也没透露组织的内部消息,就是分享了一些……呃……生活趣事?”
以他为话题的“生活趣事”?
虽然白鹰精通人心,但牧浔确实没想到——就他这半身不遂的样子,还能不费吹灰之力从自家队员这套话呢。
尽管安月遥说的不是什么大事,但让宿敌知道自己以前过得这么惨……
他凉飕飕地扫了一眼女孩,余光里却捕捉到某人面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牧浔顿了下,再看过去时,才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
云砚泽就是在笑。
“……”他扭过头,“你机甲环修好了,记得去郁今那里取。”
安月遥立刻忘记了当前的尴尬:“真的啊?那我去了!”
“……等等!”
她风一样掠出去,半只脚都踏出了门,又被牧浔叫了回来:“你……”
黑发男人偏过脸,扫了一眼床上的云砚泽,又迈步走向她,在女孩茫然不解的视线中,他俯身凑到她耳边,露出黑发里一点可疑的绯色:“你们两怎么交流的?”
“……”
等到牧浔再次折返回白鹰床前,云砚泽面上的那抹笑意已经淡去了,病人看上去还算精神,正睁着一双清明的蓝眸,饶有介是地看着他。
像是在等着他主动开口。
牧浔双手交叠,组织了几秒语言:“月遥都和我说了,遇袭那会……多亏了你。”
云砚泽眨了一下眼睛,一副“事实如此”的模样,成功把首领的后半句话卡回了喉咙里。
但医务室里惨白的光线从顶上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像在银发男人身上盖了一层冰冷的霜,让他看上去随时都可以再毫无生机地再晕过去。
尽管知道对面这个人是谁,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但……
牧浔瞥了一眼他脸上的呼吸面罩,把后半句话说完了:“黑蛛向来恩怨分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我们。”
这次云砚泽没有眨眼。
女孩刚刚和首领分享了交流心得:
眨一次眼是“是”,两次是“不是”,三次是表示疑惑。
于是在等待他回答的时候,首领的视线不可避免落在那双冰蓝的、被浅色长睫覆盖的眸。
在山洞里,它们像两盏易碎的琉璃灯,摇晃着明灭最后一点生息;
而此时此刻,又重新变回牧浔看不懂的深海,将主人的所有情绪一并埋葬。
他等了很久,才等到云砚泽缓缓地阖了一下眼皮。
“……行,”牧浔舒出一口气,“等你能说话了,再和我们说你的要求就行。”
“不太过分的,黑蛛都会尽量满足你。”
云砚泽应了好,于是病房内又陷入漫长而诡异的安静。
牧浔没有开口说话,看上去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他旋着左手的指戒,目光落在面前人吊着针水的那只手背,上边的皮肤透明到几乎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尖锐的针头戳进去一半,被胶布钉死在云砚泽的手上。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撞入那双冰蓝色的海。
正待开口,云砚泽突然地对他眨了三下眼睛。
是“疑惑”的意思。
牧浔忽然无师自通了他想要询问什么。
他沉默几秒:“那个偷渡客死了,已经检查过他身上的生物芯片,只是最简单的定位芯片。”
“但他能在那几天接渡的千百个人里认出我们,还有那头狮子……”牧浔看向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在缓缓蔓延白气的面罩下,云砚泽双唇翕动,但他很快地对首领眨了两下眼睛,表示自己不知道。
那双红眸敏锐得惊人,只在瞬息之间,就捕捉到了他抽动的嘴角。
牧浔眸色加深。
“你既然参与过实验,应该知道一些内情,”首领直白了当,“那些异兽,它们能认出我?”
按照老师的口信,这一批异兽是培养出来专门应对黑蛛的。
但是……
首领皱了眉心。
回来的一路上,他都在思考着同一件事情。
那个偷渡客认出他,和异兽能够认出他——
是同样的原因吗?
如果单从一方来看,偷渡客能认出他们也许是随身携带了精神力检测的设备;三头狮则是帝国做过些针对牧浔的特训。
但两者结合起来,就没那么容易解释了。
一个是替人跑腿的探子,一个是初开灵智的野兽,他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一个两个都这么简单能把他闻出来,以后黑蛛还干不干了?
云砚泽停顿几秒,向他眨了两下眼,又在牧浔的注视之下,缓缓补了第三下。
牧浔:“你不知道?”
肯定。
“你参与的实验中,他们没有告诉你这点?”
肯定。
牧浔略略蹙了一下眉:
“所以……你也并不清楚,那些余党是怎么认出我们的。”
云砚泽再次肯定了他的答案。
房间内沉默下来,云砚泽的目光缓缓从他一双红眸滑落,窄小的医务室内,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四肢百骸,他狠狠皱了一下眉心,就见牧浔忽然站起身来,弯腰向他逼近了些。
他的鼻梁悬停在距离呼吸面罩仅仅半厘米的上方,那张极具攻击性的俊美面容硬生生地插入,掠走他所有视野。
一缕黑发从他耳后垂落,正好落在那双锋锐的红眸旁。
云砚泽没由来地想起刚才安月遥和他说的外号。
黑蔷薇……
他安静地注视着对方。
确实很适合牧浔。
身为黑蛛首领,牧浔无疑是个老道的猎手。
猎手习惯于深藏不露的伪装,他往往会藏起尖锐的獠牙、与能将人一击毙命的利爪,只用审视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沉下来,就能把稚嫩的猎物吓得吐露真言。
但很可惜,他遇上的是另一位与他不相上下的同行。
云砚泽平静地回视他,炽热的岩浆倒映在极寒的冰川里,竟然半分都没有将他冷静自持的神色动摇。
牧浔问:“你就真的一点也猜不到吗,原因。”
这样近的距离之下,云砚泽几乎只能看见他那双摄人心魄的眸。
上将给出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答案。
牧浔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云砚泽,”他轻飘飘地开口,任由热意打落在男人的眼睫上,“你还是……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坦诚点。”
“……”
“你就不想知道,我去救你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首领悠悠道,“我可是听说,有人靠着听我的事,才撑到我去救他呢。”
“……”
那万年不化的冰川在他眼前狠狠地震晃了一下。
一双总是不那么坦诚的丹凤眼慢半拍地睁了圆,云砚泽的眸底划过一抹惊恐的底色。
“……?”
这个发展倒是和首领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他蹙起眉,正要借着这个话题继续深挖下去,最好把面前这人那密不透风的防线撬开,就见云砚泽忽然痛苦地皱起了长眉。
他闷在呼吸器里的口唇剧烈地震颤起来,牧浔愣了下,迅速把他从床上扶起。
“你……”
询问的字句被淹没在一层叠一层的咳嗽声中,首领下意识伸出手,接住连坐都坐不稳的人,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是一个环抱的姿势。
被困在黑色约束环间的喉结上下滚动,到最后却失声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靠在他怀里的身体急促呼吸着,牧浔语气严肃,把他汗津一片的脸掰了过来:
“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狗屁风寒,能把白鹰病成这个鬼样?
蓝色的眼睛半阖着,长而密的银蓝色睫毛被濡湿,对视上的一瞬间,云砚泽勾了一下唇角:“牧浔。”
他几乎是用气声道:“把你刚才答应我的条件兑现了。”
“我要……”
“离开这里。”
第44章 问话
“回去修养?”
刚把白大褂换下来的女医生狐疑地眯起眼:“原因呢,他疯了还是你疯了?”
牧浔:“……他说不习惯这里的味道。”
方才第一时间听见云砚泽提出的要求时,牧浔以为他说的是要离开黑蛛基地。
首领眉心轻轻隆起。
这可就……超过了“合理”的范围。
但没等他开口,云砚泽又补上一句:“哪里都行。”
男人阖上一双蓝眸:“不在医务室……就可以。”
听闻理由,原本还有些不解的医生瞬间面无表情,布兰无情地驳回了上级领导的申请:“再观察一晚上,至少明天才能走。”
牧浔:“……”
讲道理,虽然他也觉得云砚泽提出的这个申请十分匪夷所思。
但是既然答应了——
首领叹了声:“我带他回去观察吧,他救了月遥,说是拿这个要求和我们换。”
医生沉默了。
布兰欲言又止,一副“瞧瞧你说的什么话”的表情,用难以言喻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我接手过的五岁小孩都不怕打针了。”
军校出身的白鹰还怕医院?
但面前的首领虽然表情略有些踌躇,好歹意志还算坚定,僵持片刻,布兰叹气:“行吧,随便你。”
“这瓶水吊完才能走,”走到门边,她又回头,“轮椅在我办公室里,你自己拿。”
说罢,头也不回地下班了。
牧浔最开始还没太理解她为什么给自己指了一辆轮椅,但真推着云砚泽回去时,他就想要感谢布兰了。
大概是托他在返程舰上不小心抱了一下云砚泽的福,这一则小道消息飞速地在黑蛛里传播,一传十十传百,一众下属远远地交头接耳,又没有谁是真的敢上前来询问的。
回去卧室的一路上,牧浔已经收到四面八方无数小心翼翼的、试探一般的打量。
……他是不是放这群小崽子太自由了。
首领如是想道。
私底下叫叫他外号就得了,他和死对头的关系也是他们能编排的吗?
可惜还没等他想出一个行之有效的管束措施,二人就回到了房间,云砚泽一路上都阖着眼,牧浔低下目光,只能看见他翘起几根发丝的头顶。
——让他有点手痒痒的,恨不得伸手往下压一压。
“……到了。”房门合上后,他出声提醒道。
云砚泽慢半拍睁开眸,目光已经恢复了早先的平静。
牧浔舌尖顶着上颚,颇有些遗憾自己刚才错过的机会。
刚才他的试探被打断,这会云砚泽早就反应过来了。
麻药的功效刚过,云砚泽控制轮椅回到书桌旁,他抽出压在智脑之下的一叠稿纸翻了翻,又在桌上的笔筒里摸了一只笔,一副就要投身于黑蛛伟大事业的样子。
首领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拦在他身前:“病号就得有病号的自觉。”
“给我回床上去。”
用一个要求换着离开了医务室的云砚泽心情良好,并不驳他的茬:“不用观察了,我没事。”
牧浔:“……”
他还治不了这家伙了?
他默不作声地盯了云砚泽几秒,黑色的精神力分出一缕,轻松夺走了轮椅的控制权。
而后两个轮子开始在地上“骨碌碌”滚动,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径直带着云砚泽往卧室里开去。
手里还握着笔的云砚泽:“……”
云砚泽重申一遍:“我没和你开玩笑,我真没事。”
他在轮椅手把上摁了几下,但某人的精神力鸠占鹊巢,成功让帝星的高科技成为一块任人差遣的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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