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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面面相觑。
山顶上,偌大的香炉里,飘出袅袅烟雾,不断上升,缭绕,扩散,这里的游客都在点香拜完后把烟放进了大香炉里。
香炉的底座上因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青绿色的锈痕攀附其上,古迹重重,如这数百年的寺庙。
谢溪如遭雷劈,拼命摇晃着好友的肩膀:“你搞对象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跟我说?!你还把不把我当兄弟?!陈安楠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哎呀哎呀,”陈安楠被他晃得头晕,拂开他的手,解释,“才谈没多久呢。”
谢溪怒不可遏,感觉全天下只有自己不知道这回事:“你是不是已经告诉何瀚铭了?”
“……”陈安楠倒抽一口凉气,惊讶地张大了嘴:“你怎么知道的?!”
“!!!”谢溪觉得自己在好友头上,已经看见了金光闪闪的“背叛”二字,他难以置信,问:“你告诉他也不告诉我?你真告诉他了?”
陈安楠被好友这眼神看得心虚,只好说:“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说,所以才没告诉你呢。”
谢溪:“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难不成你喜欢男的?”
陈安楠惊了:“这你也知道了?!”
“?”谢溪傻眼,他刚刚就随口一说而已。
他脑子里飞掠过无数旖旎片段,首先是他从小和陈安楠一起长大,再然后是他总是对陈安楠格外的好,事事关照他,处处为他着想,哪怕后来他俩中间被该死的何瀚铭插足,他都忍气吞声,甘愿做友情的第三者……
人家都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俩可不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吗?!再加上,陈安楠告诉了别人都不肯告诉自己,难道……
谢溪脑袋一片嗡鸣,立马松开陈安楠往后面连退数步,两手交抱住自己的肩:“我这辈子只喜欢女人。”
陈安楠无语:“我家棉花糖都比你可爱,你最多只能和我一起捡垃圾来维持兄弟感情。”
“……”谢溪觉得好友眼睛里的嫌弃不像是假的。
他憋着口气,悬着心问:“那你喜欢谁?你跟谁在一起了?我认识他吗?”
陈安楠欲盖弥彰的逗好朋友:“认识,你从小就认识了,现在也认识,还比咱们大一些,老熟悉了。”
谢溪脑子这会儿转成了电风扇,把这句话在脑子徘徊了无数遍,从小就认识,而且现在也认识,他在脑子里一一筛选人脸,再仔细一琢磨,年纪大点,难道是……
“陈安楠你罔顾人伦!”谢溪大惊失色。
陈安楠捂住嘴哧哧地笑,却见谢溪立马掏出手机,火急火燎的打了通电话过去,质问:“哥!你背着我和陈安楠在一起了?!”
“……”天呢!陈安楠不想理这个大笨蛋了。
一通乌龙搞得两个人都没有再逛寺庙的心思了,谢溪两眼发黑,险些从石阶上摔下去晾成悲剧,陈安楠觉得这秘密还是不要告诉好友好了,省得他烦人。
于是,他改了话术,对谢溪说:“哈哈,我逗你玩儿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谢溪摆摆手,说:“好了好了,让我先静静。”
他们从山顶沿着盘旋的石阶开始朝下走,没走两步,忽然看见观音殿里有人在举香祈福,觉得稀奇,这座寺庙里来求学业求财神,求平安的人都很多,但是求姻缘的人还是比较少的。
陈安楠之前和陆清远说要过来求,陆清远都不让。
谢溪也觉得纳闷,说:“我之前听人说,鸡鸣寺专斩孽缘呢。”
陈安楠一愣:“啥?”
“你不知道吗?”谢溪说,“鸡鸣寺斩孽缘,扶正缘,一来寡三年。”
这还真不知道。陈安楠脑子里顿时响起陆清远那天说得话。
难怪陆清远不让他来,难道陆清远认为他们这是孽缘吗?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哥哥的眼里竟然是孽缘?亏他还觉得哥哥做事都是有道理的?!
陈安楠登时变成了一挂小炮仗,谁来碰一下都能炸的噼啪响。
他气鼓鼓从兜里摸出手机,飞快的戳着屏幕,要打电话问清楚怎么回事,全然忘了谢溪还在他旁边。
谢溪看殿里的人上香,叩拜,掌心朝上压在蒲团两角,万般虔诚。
陈安楠打了一遍,没人接,又打了第二遍,满肚子火气把他胀成个小气球,早就把今天来干什么正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电话终于被接通,那头声音低而清晰:“喂?”
“你是不是——”陈安楠话音蓦然止住,于殿里人回身的那一瞬。
手机上的时间突兀的转换。
药师佛塔的钟声被僧人敲响,鼎钟余音萧索,回荡于庙中,檐下金铎经风晃动,声声于耳,夕阳的光投过窗格,照出沉浮盘旋的灰尘,观音像浴在这半扇日光里,有着渡化众人的温柔。
陆清远就站在这观音像前,手心长坠的红线,在风里轻轻飘荡。
小炮仗一下就哑火了。
“我靠,是你哥!陈安楠!”谢溪这回是真的大惊失色,他最怕陈安楠的哥哥了,从小就怕,因为陆清远不笑时,总是微抿的唇角显得人很端肃,俨然写着生人勿近的样子。
况且他还从小就被陆清远胁迫,但凡这俩人闹情绪,连他这个朋友都要跟着遭殃的。
谢溪恨不能当场遁地。
他赶紧寻找借口溜之大吉,说好的请人吃饭,也变成了先攒着,下次再还。
少了那碍事的灯泡,陆清远和陈安楠继续沿着小坡下去,这回走得慢吞吞的,像是欣赏沿途的风景,他们一块去后山的许愿池。
陈安楠问:“你怎么也来啦?”
“给爸妈祈福。”陆清远说。
陈安楠经此一提,才想起来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哎呀,我忘了给叔叔求平安符了!”
陆清远说:“没事,我求了也一样的。”
两个人终于走到许愿池旁边,这一口浅浅的小池子里还有几尾鲤鱼在游弋,最中间是个盛硬币的小钵,里面被投满了大头,在水光里被晃得散出银光。
不过大部分硬币还是零零散散的撒在水池里。
陈安楠想起来,这个地方以前有个学堂,小时候陆文渊带他们一起来这里上公开课,课堂里要背《弟子规》,十来个小朋友围着一张长木头桌子,背不好的小孩要被戒尺打手心。
陈安楠压根记不住,轮到他的时候,紧张又害怕,脑袋快要低到第二颗纽扣上了,站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声音如同蚁呐。
老师戒尺就压在掌心里,问:“你会不会背?”
陈安楠吓得乱七八糟的摇头又点头。
老师说:“你到底会不会?”
陈安楠一泡眼泪憋得眼眶湿乎乎的,不敢吭声。
陆清远却突然站起来,主动把自己的手掌心伸出去,小小的眉头紧皱,用一副赴死的模样对老师说:“老师,打我吧,我弟弟不会背,他胆子很小,请你不要吓他。”
老是被他俩逗得反倒笑起来,说:“那让你弟弟记得下周来背。”
下周当然是没有背成的,陆文渊可舍不得让别人打孩子,他自己都舍不得碰一下的,怎么能叫别人给打了,所以就干脆不带俩孩子去上课了。
风吹得池水一波波推搡上来,陈安楠把硬币丢进池中间的小钵子里,替陆文渊祈福。
其实陈安楠是有点好奇哥哥在观音像下许了什么愿的,他旁敲侧击的问了几次,都被陆清远驳回了,陆清远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陈安楠只好“哦哦”两声,点头说:“那我不问了,那拜托观音菩一定要显灵呀,拜托拜托拜托……”
陆清远伸手刮了一下他的脸,曲指在他脑门上一扣,说:“回家。”
两个人沿着明城墙走,落日的余光描着墙砖的缝隙,让这座古老的城墙仿佛活了那般,有着俯瞰众人的庄严与肃穆。
陆清远眼里有笑,他牵着陈安楠的手走在这条大道上,身侧光景长的像是没有尽头,在他们身后不断延伸着。
他想,他才不信他们之间是孽缘,不让陈安楠来是因为这小孩嘴巴没个把门,人一骗就全招了,要是让陆文渊看到他求的红线,指不定忽悠两下就全抖出去了。
所以,他现在把这根红线藏得很好——
一愿,陆文渊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二愿,陈安楠无忧,喜乐,顺遂无虞。
三愿,此情长久,岁岁年年。
第57章
大学生活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恣意,一到期末时间,南大的自习室就挤满了学生,这自习室临近北院的院口,二十四小时开放,窗口正对绿荫繁茂的街道,能看见自行车来来往往,很多学生都会站在走廊上背书。
陆清远把书收拾进包里,走出这间自习室,拨通手机号。
陈安楠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陆文渊把冰箱里提前冷藏好的半个西瓜拿过来,用小勺子挖了西瓜心,喂给陈安楠。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实在冻牙,陈安楠斯哈了半天,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看清是谁的来电以后,没敢直接接,而是穿上拖鞋跑好远,才敢按通。
“来南大见我可以吗?”陆清远问。
陈安楠偷偷瞟了眼坐在沙发上的陆文渊,问:“你怎么啦?”
“我想快点见到你。”陆清远的声音自那头传来。
陈安楠赶紧捂着自己的嘴,一边视线往陆文渊那里飘,一边小声说:“叔叔在家呢,别瞎说话。”
电话那头有略微的笑意,说:“知道了,我在校门口等你。”
“诶——”陈安楠话还没有说完,电话就已经挂了,陆清远压根没给他拒绝的选择。
他心里奇怪,才半天没见,怎么小陆比他还要黏人,怪了怪了,真是怪了。
陈安楠心里念叨着回沙发,还没开口,陆文渊就问:“你俩晚上还回不回来吃饭?”
陈安楠眼睛瞪圆了,他自认刚刚说话的时候,陆文渊应该是听不见的。
陆文渊笑笑,用遥控器指着说电视说:“这不,为了方便你打电话,电视我先暂停了,没故意偷听。”
确实没故意偷听,但耐不住陈安楠说个话一直往这里看,任谁都会好奇说得什么,这么大点客厅,又静悄悄的,想听不见都难。
陈安楠讪讪的“哦”了声:“那我先走啦,今晚要是不回来吃饭我再打电话跟你说。”
陆文渊朝他挥挥手:“路上注意安全。”
陈安楠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六月底的天,即便是傍晚阳光也毒辣,像是把人架在火上烤,他沿着大道走,从湖面刮来的风都是层层热浪,幸好出了大道就有公交车站。
老城区的公交车多半有年头了,车轮子噪音大,一天天在大街小巷里哐当来哐当去,雨淋着,日晒着,让车身上广告图都变得灰蒙蒙的。
陈安楠上了车,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公交车在“哧”地声气音里缓缓驶向广州路。
陆清远正站在拉贝纪念馆前等他,他今天穿的是件白色的短袖T恤,阳光透过树荫在他衣服上落下斑驳,夏日的晚风吹过,荡出他清瘦的身形,他手里那本法学书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又或者是在等人的间隙里也在看,所以没有放进书包里。
陈安楠下了车就开始狂奔,尽管夏天很热,但是见到喜欢的人还是要用跑的。
陆清远接住他的冲力,被他撞的后退了一步,镜片在光线在泛出冷锐的光泽,他的唇边却是隐隐的笑意。
他说:“今晚七点半,学校大礼堂有演出,同学送了我两张票,说是可以叫对象一起来看,我就想到你了。”
陈安楠仰起脸问:“那被人看到会很奇怪吧?”
陆清远说:“他说是对象,又没规定对象一定得是女孩子。”
陈安楠冲他笑,抱住他的胳膊晃晃,陆清远牵住他的手,说:“先去买奶茶,那家店出了新品。”
天真是热,老天一点也不懂情调,阳光火热的铺在俩个人的身上,恨不能褪掉人的一层皮。
他们走到小粉桥的那家奶茶店,这家奶茶里的奶味很浓厚,深得学生的喜爱,陈安楠最喜欢榛果还有大白兔口味的,他每次喜欢点了以后坐在沙发上喝,那块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外面来往的行人。
玻璃门上挂着欢迎光临的牌子,店里正播放着不知名爵士音乐,店主是个很风趣的人,和学生也聊的开。
陆清远买了两杯,都是给陈安楠的。
现在才五点半,离演出开始的时间还有两小时,俩人干脆在大学校园瞎逛,两只手牵在一起很快就腻出层汗,湿而黏的交握,但他们都没有放开,前后都是牵着手的情侣,他们混迹其中。
陈安楠曾经很多次幻想过,他可以和哥哥像普通情侣那样逛大学校园,手牵手走在梧桐斑驳的马路上,在宿舍楼下羞涩而不舍的拥抱,听对方真实的心跳。
陈安楠走在大道上,觉得自己那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在一点点的实现,他是个没有什么追求的小孩,因为他的世界永远只为这个小家而转,这是他的全世界。
现在,他的世界分离出一小部分,是独属于他和陆清远的,他要在新世界的土壤里洒满种子,等来年春暖花开,他会用斑斓的色彩一点点的装饰出未来的道路。
七点半表演开始,他们得提前二十分钟到,这个点,太阳也终于落山了。
大礼堂临近教学楼,灰砖的墙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墙虎,来看表演的学生们一波一波的走上石阶,进门检票。
陆清远牵着陈安楠没有进去,俩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随着人群进到大礼堂里,反而是在外面打转了一会儿,直到大礼堂的门被人关上。
这场表演有一个小时,结束后他们就得回家,回家太晚,陆文渊会奇怪,到家以后干什么都是偷偷摸摸的,很不自在。
陈安楠突然觉得,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好像很少很少。
似乎只有这会儿,他们才是自由的,不用去顾虑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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