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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顾清晏当然不会知晓这些,只越发相信了自己的推论,觉得时景初的那些“不忠不义”之类的话,果然都是次要原因。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处处受制,迫不得已将他们几个都留在宫里。
“若不是这样,朕怎会容你们活到现在,”顾清晏低声道,“既然朕是气运之子,又为何不能一切都以朕为先?”
不论是之前的殷勤讨好,亦或是如今的四面受敌,他早就已经受够了。
早晚有一天,顾清晏恨恨想着,早晚有一天,朕会教你们都悔不当初。
已是早春三月,积雪逐渐融化,柳叶泛起新芽,嫩生生的,给荒凉添上了几分绿意。
时景初跪坐在宗祠的蒲团之上,面前的铜炉里燃着香。
断竹静默地高立于龛盒之上,像是那一双清冷温柔的眼睛。
我知道你定会生我的气,时景初双手合十,心中想着,所以就先来请罪了。
可你不在,如果我不去的话,又有谁能保护好时家呢。
所以要怪就怪你自己吧,时景初又突然想起二哥生气的模样,倘若真有在天之灵,现在肯定是想动手打自己一顿。
如此想着便轻轻笑了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若他早些发觉,自己不受顾清晏主角光环的影响,二哥是不是就不会离去?
站起身来,时景初最后看了一眼断竹,转身走出房门。
可刚一走到拐角,竟迎面碰上了父亲:“您这是?”
时父近些日子以来也消瘦不少,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鬓角的头发已经花白。
他当然对宗祠的一切都一清二楚,要不是有他的默许,时景初甚至根本进不了祠堂。
“禁足解了没几日,就不要到处乱跑了,”时父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开口道,“呆在屋里好好读书。”
时景初点头应下,又想起昨晚的事,可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来。
直到时父疑惑问道:“怎么了?”
时景初才终于放弃将话说出来,摇头道:“没什么,那儿子就回屋去了。”
时父颔首,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也转身离开。
可回到小院,时景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个坦白的方式,都觉得不太合适。胡乱拿过一册书摆在眼前,半个时辰也没能看进去哪怕一个字。
于是就这么一天天推下去。
直到三日后的晚上,才思忖着坐到案前,提起笔来,还未写上几个字,窗子便响了。
欣喜地走到窗前,来人当然是叶淮之。
“怎么样了?”
“顾清晏的圣旨明日就会送到,江问钧和易君迁也知晓了你的猜测,就等着你进宫去。”
叶淮之一袭烟墨劲装,身上带着冷霜的味道,发梢被夜色润上了些许湿意,开口说道。
时景初惊讶道:“这么快?”
“因为在你就离开的第二天,他的变化停滞了,”叶淮之淡淡道,“顾清晏认为是你的原因。”
时景初想起消散的锁链,否认道:“可能只是巧合,而不是因为我。”
“是与不是,试后便会知晓,”叶淮之不置可否,走到案前看着其上的字迹,挑眉道,”这是?”
时景初叹了一口气:“还能是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去说,索性便想着写到纸上。”
叶淮之的反应很快:“你是想不告而别?”
时景初走到案前坐下,摸了摸已经干涸的墨迹,轻轻点了点头。
“父亲母亲年纪大了,留在这里也不过是大吵一架,反倒容易气坏了身子,”时景初沉默片刻,开口说道,“四年之前,二哥就是这么进宫去的,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看着他暗淡的眸光,叶淮之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来,拿起一旁的墨锭替他研墨。
时景初嗓音沙哑:“......可我一定要进宫。”
不管是替二哥报仇,还是保护家人,入宫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父母和大哥却毫不知情,等到明日圣旨到了时府,他们只会知道继时允竹之后,另一个儿子也疯魔地要进宫去了。
“我会命人好好看着他们,”叶淮之承诺道,“哪怕只是风吹草动,你也一定能知晓。”
时景初抿着唇,默默点了点头。
随后都是静默,只有书写的沙沙声响,以及纸张揉成一团的声音。
直到夜色深沉,屋内的烛光也都还亮着。
彻夜不眠。
翌日天色熹微的时候,宫内的圣旨便到了时府,传旨的正是夏承运,身后两列宫人浩浩汤汤,抬着赏赐。
时远江昨日值夜还未回来,时父时母换上一身正装,连忙赶到正堂接旨。
夏承运缓缓抖开圣旨,时父眉心一跳,心中缓缓浮起不详的预感。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兹闻时家三子时景初长于琴艺,外修内明,朕躬闻之甚悦。故传朕旨意,招之入宫,传授琴艺,伴于身侧,为朕之惟一弟子。
钦此。”
虽说碍于流言,顾清晏找了个学琴的借口,但只要是个明眼人,便都能猜出这圣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夏承运合上圣旨,笑着扶起时侯爷:“侯爷,接旨吧?”
时父的脸色沉下去,勉强接了旨,马不停蹄便往后院疾步而去。
——可院内早已是人去楼空,窗子大开着,冷风顺着灌进来,吹得案上压着的宣纸簌簌作响。
烛泪堆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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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发现叶淮之基本就没走过正门,每次都走窗。
怎会如此啊怎会如此。
ps:景初留了信的,有解释,信的内容在下章。
第五十五章 叩别尊言
“父母亲大人膝下:
敬禀者,忆昔日阖家团圆,已有四年而矣,自二哥离去,亦有两月。
父母兄长皆面上不表,然鬓角露白,寝不安席,夜间烛火长明,皆常事也,景初虽不言,尽皆在眼。
今圣旨已到,必怫然怒耳,孩儿不知何以对也,难言之隐不能启齿,故不告而别。
然孩儿起誓立曰:所做皆对心安,父母亲之训诫深藏于胸,亦无愧于心。
二哥亦然。
兄长宁溘死以缄口不语,孩儿亦是,故勿继续问也,不若则身危矣。
今当远离,多则三载必归家团圆之,是时真相必将宣之于口,复请罪也。
叩别尊颜,万请珍重。
专此谨禀,恭请福安。
元平三月十二叩上。”
时侯爷紧紧捏着宣纸的一角,手上青筋显现,几乎要将整张纸都握碎了去。
在他身旁,时母的眼泪落在字迹之上,又被她慌张地连忙擦去,刚刚干涸的字迹糊了一角,满是咸涩的湿润。
火炉里的纸张灰烬厚厚一层,冷风吹起,散满了整个屋子。
像是焦黄的枯叶。
而另一边,时景初已经到了皇宫之内。
他没有继续住到怀月宫去,只是在附近选了个地方,从卧房推开窗子的时候,能隐约看见怀月宫前院栽种的梧桐。
小院内早已洒扫干净,为表圣眷,赏赐几乎要将庭院摆满,宫女太监们跪在院中迎接。
“奴才们见过公子,公子金安。”
时景初应道:“都免礼吧,将院里的这些东西都收好。”顿了顿,又开口交代:“我身边不必跟人,除非有要事,也不必来打扰。”
侍从们齐声躬身道:“是。”
时景初颔首,而后便往屋内走去。
房门关上,叶淮之从房梁上跳下,轻巧落在他身后。
于是当时景初转身,便被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先一步藏在了房梁上,”叶淮之道,“院里那个领头的大宫女,名叫映荷,是暗卫营的人。”
时景初挑眉:“顾清晏派来监视我的?”
叶淮之道:“确是如此,不过现在是反过来了,若有什么事,都可以让她去办。”
“我知道了,”时景初说着,又好奇道,“顾清晏就不会怀疑吗?”
叶淮之淡淡道:“百年来暗卫营皆是皇帝爪牙,如臂使指,而顾清晏就算疑了暗卫营,也不会怀疑我和叶随。”
“为什么?”
可叶淮之却摇头道:“我也不知晓。”
顾清晏对他们师徒的这份信任到底从何而来,谁也不得而知。
时景初思忖道:“什么时候我去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最先要保证的是你自己的安全。”叶淮之又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递了出去。
时景初接过看了看,里面是半个瓶身高的粘稠液体:“这是什么?”
“长梦散,易君迁配的,”叶淮之答道,“慢性毒,能致使惊悸多梦,疲惫恍惚,易躁易怒,长期以往便会在梦中死去。”
关键是无色无味,脉象正常,不会有人猜到是被下了毒。
“得多长时间?”
“半年,不过这次只是尝试而已,谨慎为上。”
时景初将瓷瓶小心放好,调侃道:“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会送来见血封喉的毒药呢。”
“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呢,万事小心,不要被发现,”叶淮之眉宇间俱是无可奈何的轻浅笑意,“再者,他毕竟是皇帝,哪里能那么光明正大。”
谋害皇帝可不是小罪,株连九族都是轻的。
这回又不是秋猎的那场刺杀,神不知鬼不觉。
时景初点点头:“我知道的,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顾清晏?”
“很快,”叶淮之道,“就在今晚。”
毕竟顾清晏确定了时景初有用,现在好不容易等他进了宫,又怎么肯继续等下去呢。
急不可耐地想要加深两人之间的牵连,稳固自己身上的气运。
叶淮之猜的的确不错,暮色降临的时候,时景初刚用过晚膳,夏承运便传来了口谕。
时景初将瓷瓶小心收进怀中,乘着轿辇去往寝殿。
殿中顾清晏正在等着,见人来便挥退众人,只留下了一个夏承运。
已经撕破了脸,屋内也没有外人,顾清晏也不愿意再装模作样:“自己去睡侧房,有什么事只能找夏承运。”
时景初掩住眼中的异色,没有说话,只跟着到了侧房。
夏承运赔着笑:“小公子,好久不见,近些日子可曾安好?”
“我安不安好你们难道不知道么?”时景初似笑非笑。
夏承运面色不改,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依次端上了茶水点心瓜果,才俯身道:“公子若有什么事,可一定要唤老奴进来。”
门被轻轻合上,时景初摸了摸怀中的瓷瓶,暗自皱起了眉头。
而后看向桌上的东西,若有所思。
隔壁,顾清晏在侍从的伺候下准备沐浴,热气氤氲而上,遮盖住了他阴郁的眉眼。
轻轻抚了抚自己的手臂,一个月前,还依旧是骨肉匀停又肤若凝脂的样子。
现在却都变了,除了白皙一些,就像是平常的、三十岁男子的臂膀。
当初为了得到“秋水为肌”和“玉为骨”,他向钧天付出了多少代价,顾清晏面无表情又狠戾至极地想着,现在失去的却这般容易。
可却也给了他警醒。
顾清晏用指甲划过手臂的皮肤,留下一道红痕。
其他的一切,都再不可失去了。
从水中出来,拭干长发,路过侧房的时候却发现门正开着一条小缝。顾清晏眉梢微挑,察觉有异,抬手推开了房门。
时景初衣袖略微挽起,正倒着茶,面前瓜果湿润,泛着水光。
顾清晏走进去,皮笑肉不笑:“不要给朕耍小心思,老实一些,你往后在宫里的日子才会舒服点。”
时景初嗓音平淡:“臣听不懂陛下的话。”
“你最好永远都别听懂,”顾清晏道,“朕找你,只是因为你有个好姓,但别忘了,姓时的可不止你一人。”
时景初闻言却轻轻笑了笑,又倒了杯茶放在对面。
“夜深了,圣上还不走,是要和臣对饮叙旧吗?”
顾清晏双眼微眯,盯着那杯茶看了半晌,蓦地勾起一抹凉凉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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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初的信总结就是:
1我有难言之隐,所以不能开口,但发誓做的事都无愧于心;2二哥也是,只是他不说;3如果为了我好就不要问,不然我会有生命危险;4最多三年一定会回家,到时候会把一切真相都说出口;5你们一定要好好保重照顾自己。
第五十六章 皆集于朕一人之人
顾清晏猛地抓起杯盏握在手心,面上全是冷嘲阴寒,垂眸打量着时景初此刻的模样。
“时景初,莫非在你的心里,朕就愚钝至此?”
时景初没有回话,只睫羽上下煽动了一瞬。
顾清晏却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看着手中的玉盏,白瓷般的轻薄易碎,热气凝成水滴,又成股地缓缓流下。
他反倒又不着急走了,仿佛突然来了兴趣,在时景初对面坐下。
少年微微低着头,从顾清晏的角度看去,恰好能望见他紧紧攥着的右拳。
“朕继承大统,花费了十几年,登基也已有三载,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你这般,胆大妄为地可怜可笑的人,”顾清晏笑道,“杯子里放了什么?”
时景初不答话,他也毫不介意,宛若狸猫逗弄着可怜的老鼠一般,又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你还是不理解什么叫做天命,不过没关系,朕可以告诉你——就是天下眷顾皆集于朕一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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