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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的冰整整齐齐堆叠着,每块都有两尺之高,冰晶一般清莹剔透,是今年成色最好的冰。
这样好的冰当然也不是谁都能用的,采得之后便会被藏在冰窖最深的地方,等到来年夏天,供顾清晏专享。
叶淮之把夏承运拖到角落绑起来,想了一想,又伸出手去。
随后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竟是生生将夏承运的双腿生生折断了。
而夏承运脸色青白,头上满是细汗,可药效未过,依旧不能清醒。
时景初一身黑衣,露出的指尖凝白,轻轻摸了摸冰面,寒气凛冽,指腹泛起粉意。
叶淮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拉过他,冰凉的触感教他微微锁眉:“别碰。”
男人的手掌宽大灼热,稍微一攥便能将他的手整个包裹住,时景初眨了眨眼:“没事。”
叶淮之没有听他的话,将少年的手重新捂热:“最近好不容易长了些肉,可别再着凉。”
时景初也没有挣扎,好奇地伸了伸手指,想着,他的手竟大了我整整一圈。
时景初的肤色是白皙莹润,隐约透着薄粉。叶淮之的却是冷白,骨节明晰,修长有力,刀茧有些磨人,时景初轻轻摸了摸,触感坚硬。
这双手能将一双腿生生折断,现在却力道轻柔,只为了给他暖手。
叶淮之却以为他又使坏,紧了力气,无奈道:“手不觉得冷吗?冰也要摸,还说自己长大了?”
时景初有些不服,正要说话,地上却隐隐传来呻吟声。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叶淮之微微颔首,闪身藏在一旁。
——于是等到夏承运醒来,只觉得腿上剧痛,脑子像是被千万根细针扎穿了,眼前一片白光,粗喘着想要蜷缩起来,却根本动不了。
冷汗已经将里衣浸湿,刺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勉强找回神志,睁大眼睛往上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堆积如山的厚冰。
随后才看见面前的人影。
时景初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眸仍旧是清透干净的,可却教夏承运打了个寒颤。
“公子这是何意呢?若想请老奴做客,也不该用这样的法子。”极力压下心中的恐慌,夏承运喉咙一哽,开口说道。
见他还不死心,时景初轻轻笑了笑。
“是啊,我请你来看冰,好不好看啊,夏总管?”
“公子请的,自然是极好看的。”夏承运回着话,转瞬之间脑中划过好几个想法。
......所以小程子竟是他们的人?
夏承运活了几十年,也是从腥风血雨中走过来的,现在虽然慌乱,但也没到失智的地步,想了一想,便开口试探道。
“奴才年老昏花,要是哪里得罪了公子,还望公子明示才对。”
时景初道:“你说呢?”
浑身上下的寒冷与刺痛,已经快要教夏承运不能思考:“奴才只是替人做事,公子若是大人有大量,饶老奴一命,日后一定感激涕零,竭尽所能。”
“哦?你这是将所有的事都推给别人了?”
“奴才连命都是主子的,又怎么敢违抗呢?”
时景初蹲下身,嘴角带笑,眼神带着冷意。
“你说的‘主子’,是顾清晏,对么。”
见他竟然直呼皇帝名讳,夏承运心中一凛,陪笑道:“公子若能饶老奴一命,往后的主子便是您了。”
时景初站起身:“背主的奴仆,我可不敢要。”
夏承运却自有仪仗:“这奴才也要分两种,一种是可信的,另一种便是可用的,老奴就是第二种。”
时景初眉梢微挑,像是来了兴趣。
夏承运连忙继续开口道:“奴才跟了圣上十几年,不会再有比奴才更了解他的人了。”
“我又怎么知道你口中所说的是真是假?谁知道你是不是面上效忠,转身便将我卖给顾清晏?”
夏承运的心却是愈加安定,冷汗顺着流进眼睑,借着擦汗的动作掩下眸中的情绪,笑着表忠心。
“老奴愿意吃下易神医的药,若是整条命都攥在您的手里,又怎么敢叛主呢?”
时景初这次没有回话,瞬间,整个冰窖一片静寂。
夏承运本来胸有成竹,却未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急忙抬起头。
——只见少年的眼中只有冰冷的嘲讽,却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动。
在夏承运越发惊惶的眼神中,时景初的声音很低。
“看看你的右手吧,能为了顾清晏自己动手削掉小指的人,怎么会背叛得这般容易?”
夏承运慌忙张口:“老奴——”
“也许你就是贪生怕死,”时景初打断,“但我却从来没有用你的想法,二哥走的那天,是你送去的香囊。”
而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从始至终想要的,便是让他们主仆偿命。
今晚的一切,都还只是第一步。
时景初神情冷漠,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四周的寒冰,微微低着头,高高在上的,满是凌厉的意味。
“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而你的尸体会一直藏在这里,等到入夏打开冰窖。顾清晏会吃着由你的腐肉熏就的冰,直到有人发现你的尸体。”
夏承运终于意识到,他说的都是真的。
于是终于抛去了勉力维持的游刃有余的假象,拖着刺痛的断腿想要靠近,官帽早就掉了,乱发垂着,面上从未褪去的笑终于消失不见。
犹不死心地喊道:“我真的有用!老奴是绝对不敢背叛你的啊,只要您留我一命,上刀山下火海,不管什么事,我都能办得妥妥帖帖。”
时景初退后一步,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
见无力回天,夏承运双眼血红,像是从地狱里爬上的凄嚎的恶鬼。
直到被灌下药,吐出的血污脏了满脸,双目仍睁得极大,像是要在临死之前,将面前的人永远印在脑海之中,癫狂道:“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伤到圣上吗?!他是天子,天道气运都站在他身后......你们都等着......”
终于,他再也说不出话了,双目却还睁着,血丝遍布。
时景初双手颤抖,却还强迫自己一直看着,把他的死相都尽收眼底。
——直到一双手轻轻遮住他的眼,耳旁传来一声轻轻的“别看”。
时景初手中的瓷瓶砸到地上,紧紧攥着面前人的衣服,半晌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我不后悔,还很是痛快,”时景初道,“只是不太适应。”
叶淮之当然知道,若不是少年非要亲手报仇,他才舍不得。
现在却依旧舍不得,时景初眼睛湿润,身后是透明的冰,周围冰霜弥漫,眼睫上凝着细霜。
“我知道,”叶淮之恨不得将发着抖的少年整个裹在怀里,下颌轻轻蹭了蹭他的头顶,“你做得很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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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粗长
第五十九章 生辰礼物
翌日,冰窖封库。
任谁也不会知道,昔日权势滔天的夏大总管已经躺在了冰窖深处,尸身蜷缩,冻得青紫。
只有顾清晏大发雷霆,满城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当然是不了了之。
而顾清晏终于在暴跳如雷之时,察觉出几分心惊肉跳的恐慌来。毕竟夏承运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如今却不知所踪,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捂住心口,后知后觉地,顾清晏又想起那个噩梦。
——果真如御医所说,只是操劳过度吗?
可之后又查验了那晚所有的杯盏瓜果,都没有任何异样。不过他也知道,易君迁的医术神鬼莫测,不容大意。
便只能含恨道:“可惜朕现在左右受制,不能轻举妄动。”
毕竟江问钧征战多年,哪怕现在困在深宫,依旧不容小觑,而易君迁医毒双绝,又是孑然一身,无从下手。
唯有时景初好办一些,可碍于气运,反倒成了最不敢动的那一个。
“可这也都只是暂时的,”顾清晏开口交代,“加紧人手,以后他们三个的一举一动,哪怕是每顿用的膳食,都要给朕如实汇报上来。”
叶淮之站在下首:“是。”
“还有夏承运,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领旨。”
顾清晏颔首让他退下,半晌揉了揉太阳穴。
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一声“夏”字堵在喉间,恍然片刻,久久回不过神来,端起杯盏,却发觉茶水早已凉了。
而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敲响:“陛下?”
顾清晏回过神来:“进。”
一个小太监抬步走进来,手上端着茶盘,透过氤氲的热气,眉眼很是熟悉。
“你是——”
“奴才名叫小程子,”这小太监双眼通红,一看便是私下哭了很久,“是夏总管的干儿子。”
顾清晏啜了一口热茶,没有再说话。
小程子默默退后一步,站在他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只在顾清晏需要的时候,将那样东西先一步放到他的手边。
时间倏忽而逝,两个月过去,顾清晏仍未能找到夏承运。
但谁也知道,夏承运必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而小程子也趁着这段时间,一跃成为了顾清晏的贴身太监,身份地位都不同往日,却依旧宠辱不惊,一桩一事都办得极为妥帖。
虽肯定比不过夏承运,亦让顾清晏很是满意。
而对于叶淮之等人来说,五月最重要的事却与顾清晏毫无关系
——只因五月廿一,是时景初十七岁的生辰。
天气已经转热,时景初也换上了薄衫,用过早膳之后便坐在窗边,看了看远处绿色的梧桐。
映荷走进来,她面容只是平常,放进人堆里便泯然于众人,一双柔荑细嫩,任谁也看不出来,这是一双能杀人的手。
“首领说他们今午会过来。”
“我知道了,”时景初说着又好奇道,“你为什么直接叫他首领?”
映荷回道:“前首领很久以前便不知所踪,皇帝也早已命他成为新任首领,只是他不愿,名上便只是副首领,实际与首领没有什么分别。”
她的眼中藏着深深的崇敬,时景初不禁问道:“你很信服他?”
“暗卫营的都是,”映荷顿了一下,“......首领跟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时景初又想问出口,映荷却不欲多说,便只好放弃,挥手许她退下。
百无聊赖地站起身,伸手点了点窗外枝桠发出的嫩叶。
晨露微凉,顺着指尖流到手腕,最后没入袖口布料消失不见。
已经十七岁了啊,时景初看着躺在手心的水迹,心中这样想着。
辰时,顾清晏为了昭显宠信,大批赏赐被送到宫内,时景初随意让映荷收入库中,甚至懒得去看上一眼。
可好不容易等到午时,来的却只有江问钧和易君迁两人。
“淮之有些事情耽搁住了,让我们不必等他。”
时景初心中失落,可还未来得及品觉出这一份失落的原因,易君迁便递来了一个古漆木盒。
打开看去,一枚墨锭躺在其中,亭榭云纹刻在其上,似有梅香。
——绝品的松烟徽墨,只这一块便价值百金,有价无市。
“我的没有他的好,”江问钧也递过来一个盒子,笑道,“不要嫌弃。”
他送的是一柄短刀,刀身雪亮,刃薄似纸,同样不是凡品。
时景初连忙摇头,将东西都仔细收好:“这两样东西用钱都买不到,我怎么敢嫌弃?”
御膳房早早便送来了一大桌子菜,众人一齐坐下,用过膳又说了会儿话,才各自告辞。
时景初一直将他们送到殿外,回去之后,屋内却依旧是空空如也,没有人过来。
于是不禁叹了口气,喃喃道:“怎么还不来?”
而被他念着的某人,叶淮之正策马疾驰在官道上,望了望时辰,同样也是心急如焚。
鞭声阵阵,马不停蹄,耳边风声呼啸,却依旧觉得速度太慢。
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擦黑之前回到皇城。
可路过皇宫附近的一个拐角,却意外遇见了一个人。
——时家大哥一手提着食盒,腿边跟着小十,面色焦急,脚步却踌躇。
叶淮之双眼微眯,捻起一块石子砸过去。
时远江吓了一跳,四处张望,而后便往石子砸来的方向走去。
暗处,叶淮之开口道:“你来找景初么?”
时远江看过去,面前的人相貌俊朗,周身却都透着凌厉的煞气,只说到幼弟的名字时,眉眼好似柔和了一瞬。
“你认识景初?”时远江压下对他身份的疑惑,惊喜道,“那能不能替我送些东西过去?”
“为什么不自己去?”叶淮之开口问道,“若你去求皇帝,他一定会允你进后宫。”
时景初已经在宫里呆了好几个月,虽然嘴上不说,叶淮之却知晓他很想见他们。
“我当然想去,”时远江苦笑道,“可景初临别一书,教我们再也不要找他,我便也不敢去见了。”
毕竟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弟弟,实在不敢再草率行事。
“食盒里是什么?”
“只是一碗长寿面。”
从小到大,他们兄弟三个每年生辰,母亲都会亲手做上的一碗长寿面。
小十似有灵性,也嗷呜地叫着,像是在附和,一双狼目紧紧盯着叶淮之。
它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过主人。
叶淮之接过食盒,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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